第168章 认赌服输赵德顺
按理来说,窝打老道横跨旺角、油麻地,中间路段还贴近庙街。
这条街,在九龙一带,算是不夜街区。
现在十点钟,窝打老道临街的各处铺面,几乎都有营业。
唯一例外,就是32号那栋六层唐楼下边四个铺面。
这四个铺面,很特殊,天色刚黑就上铺板,可门前的路灯,却是亮到凌晨。
唯有在这一带住久的民众,才能知道些许内情。
据说,这栋楼住着一位大人物,为了入夜能够安静休息,就不许楼下的租户开铺太晚。
甚至为了方便,偶然上下楼,还要求铺门口的电灯,要按照整条街的熄灯时间来的……
此时,楼上三楼,临街的窗户旁边。
身着月白竹纱短斜襟衫的李姐,频频望向楼下路口,嘴里碎碎念叨:“小姐,您怎么能把望远镜借给那个林的小子?
如果我知道,我肯定拦着您。”
屋内,周咏珊一边磨着咖啡豆,一边笑着:“李姐,不过借副望远镜罢了,你从下午念叨到现在,也不嫌烦呢。”
李杏快步走到她的跟前,神色满是紧张:“小姐,别怪我多嘴。
这个林远山在坊间名声很差啊,外面给他起了一外号叫做奸人远。
我上次回大屋见老爷,还专门向管家阿富打听,他说林远山行事莽撞,喜欢用险。我是觉得,他配不上您。”
周咏珊不急不缓冲煮咖啡,淡淡浅笑,没有接话。
李杏还想再劝,楼下传来黄包车叮叮的车铃声。
周咏珊放下咖啡壶:“应该是他来还东西,我下楼一趟。”
李杏上前拦住:“深夜了,您的身份,哪能见外男?我去对接就行,您在楼上等着。”
说完,李姐换上木屐,快步跑下楼梯。
周咏珊清楚这位妈姐真心为自己着想,只是有时候,容易关心过头。
笑着端起咖啡壶,周咏珊将注意力重新放在漏斗上。
林远山下午打着来还烟灰缸的借口,询问自己,有没办法借个望远镜给他。
当时,自己就回了他一记白眼——望远镜这类东西,自己一个女仔,怎么可能会有?
谁知,这家伙面皮厚得出奇,竟然叫自己向二哥周明邦问一问,最夸张的是,二哥手头,还真有这种西洋货。
现在李姐下楼,以她性格,肯定会拦一拦,且看那家伙怎么应对。
另一边,林远山怀抱望远镜,坐在黄包车,抵达唐楼楼下。
他刚扶着车沿落地,李杏就走上过来:“您就是林先生?望远镜交给我。夜深,小姐歇息了,不方便见您。”
林远山闻言,后退两步,抬头望向三楼,发现亮着灯。
李杏见他迟迟不走,语气越发不耐,出声催促:“林先生还有别的事?没有的话请回吧,深夜路静不太平。”
林远山不回答,继续看着楼上,直到发现,窗帘微动,似乎有个人影走开。
内心有谱,奸人远将望远镜递给李杏:“麻烦阿姐代为转达一句,多谢周小姐借我望远镜。”
话音落,林远山转身上车,吩咐铁头返程。
李杏抱着望远镜,暗自得意把癞蛤蟆打发走。
她踩着木屐上楼,全然没察觉,方才她和林远山交涉,周咏珊一直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等她走上三楼回屋,周咏珊已经坐在原来的地方喝着咖啡:“怎么不请人家上楼喝杯咖啡?”
李杏连连摇头:“老爷特意嘱咐,要我护好小姐。
这三更半夜,单独见外男,多有不便呢。”
什么叫做单独?
你不是人啊!!
周咏珊接过望远镜,小声自语,生了几分闷气‘你都到楼下了,竟不肯上楼见我一面?’
预判李杏会阻拦,周咏珊没料到,林远山半点不争取,径直就走。
哪怕没有儿女私情,自己好心去找二哥借他物件,现在连一句当面道谢都没有,实在让她心里不舒服。
另外一边,铁头拉着车,飞奔在窝打老道:“远少,我觉得,周小姐好心借您望远镜,怎么也该当面跟人家道声谢啊。”
林远山闭目靠着车斗,哼着小调笑道:“男女这方面,我退让一次,往后便会处处被拿捏,何况,我不是托女佣代为道谢了?”
铁头暗自咋舌,心想那是普通女仔吗?
那是周家小姐,换作旁人归还物品,少说也要备份点心赔个情面,也就远少这般随性,一听不见,转头就走,半步都不肯让。
林远山察觉车速放慢,轻踢车斗:“铁头哥,想什么呢?快点赶路,忙了半夜,早点回家休息。”
铁头不敢多嘴,加快脚步,拉起黄包车。
同一时段,深水埗警署,楼下拘留室。
林国基拎着一只食篮,缓步从走廊过来。
听见脚步声,赵德顺抬眼望去,扯出一抹苦笑:“基仔,到头来,居然还要麻烦你给我送断头饭。”
林国基让军装警员开门,提着食篮走进拘留室,低声喊了一句:“顺哥。”
赵德顺用袖子拂走床板灰尘,接过食篮打开。
一碗米饭、几道小菜,还有半只白切鸡、以及一条清蒸石斑。
赵德顺抬头看一眼林国基:“有肉有鱼还有菜,基仔,你有心了。”
林国基拉过椅子坐下,抽出筷子擦拭递给他:“顺哥,您别怪洛哥。
这条路,是您自己选的,现在糗成这样。洛哥也为难,明天他要向外籍警司汇报,这会儿,还在探长室头疼报告该怎么写呢。”
赵德顺拿起筷子扒拉两口饭,夹起白切鸡肉大口咽下:“不必多说。
我决定赌这局,早和洛哥讲清楚。
事成皆大欢喜,事败我一力承担。
稍等片刻,等我吃完这最后一餐。”
林国基不再多言,安静坐在一旁点上香烟,静静看着赵德顺狼吞虎咽。
待对方吃得差不多,他递过一根烟:“顺哥,还有什么后事要交代?”
赵德顺擦了擦嘴角,接过香烟点上:“大家师徒一场,我的后事,你帮我收拾。
另外,我和鱼头明,合伙处理一批赃货。
尾数大约1万港币,你帮我去讨,一半留作自己的酬劳,另一半帮我安顿家人。
基仔,你是我带出来的,有些事,我不是看不出来,是我急着上桌看牌,故意看破不讲破而已。
等我走后,洛哥肯定更加依重你。
这两件事帮我解决,别被我念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