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临时起意，君子之约
远山塑胶，厂区办公室内。
苏振海听完林远山这句答复，低头沉思良久。
崩口华和他，算是同个时期出来混的，前者原本走打仔路线，靠着码头斗狠起势，逐步成为东义和坐馆。
他是靠脑子吃饭的，出了名了工于算计，别看大家都是黄纸兄弟，同属九龙十八虎之一。
可在他海师爷的眼里，一直不太看得上这位十一哥。
毕竟，东义和只是东莞帮一个分支，字头小，地盘小，油水也没多少，在繁华区，就只有富隆大茶厅这个勉强说得上的号的场子。
比起他在联英社，虽是分区堂口的揸数，可不管他头顶的江湖巨擘马鉴秋，还是联英社这块大社团的招牌，他在江湖上的能量，其实要比华坤高出不止一个档次的……
不过，现在看来，崩口华的城府心计，以及处理纷争的手段，比之前简直判若两人，就冲他模棱两可，搬出林远山这尊佛来顶住同样擅长谋划的文仔阿锦，那就足够让人刮目相看了。
想到这里，苏振海忽然生出一个想法——要不？我也争一届话事人的位置？
不过，念头仅在他脑海里停留一秒，就被他用理智强行抹去。
他早就看通透了，江湖路上，十个人，九个没有好下场。
出来混的，刀光血影，牢狱之灾，皆是寻常。
如今自己身居白纸扇，手握堂口财政与人脉，最该做的，不是继续在泥潭打杀钻营。
应该学着这个奸人远，向正经白道实业靠拢，彻底脱离江湖才是正途！
放眼深水埗和土瓜湾两片工业区，谁人不知奸人远啊？
明面上，这个家伙不沾任何社团刀光纷争，暗地里，却有扁担威全权替他扛住所有来自江湖的压力。
尤其是深水埗码头，做生意的，只看到，林先生来港不到两个月，坐拥两个工厂，可他们这些江湖人，却知道对方手握整个深水埗码头的隐性话语权。
走私啊，而且雷洛为了能够推行那套新规费收取模式，正大光明，当着深水埗所有老大承认，深水埗码头扁担威话事，并且不进黄赌毒……
想到这里，苏振海抬眼望向对面的林远山，再无之前黄河老厂废料被夺的不服，而是充满了敬佩。
年少有成，他也见过不少了。
可在这个血气方刚的时期，有钱有势，对送上门的女色能够保持克制，那就可怕了！
今天在富隆大茶厅，那温楚翘的模样，他也看在眼里。
不管模样还是身段，那个小楚仙的确风情不俗。
香家明那花花公子，什么样的女人不曾见过，偏偏短短数月时间，砸下近万港币讨好这个歌女？
时年，市面普通工人月薪不过百余元。
一万块放在当下，那是一笔足以买下一间小型家庭作坊的巨款了。
林远山创业起步，连三千块资金都要借吴世豪一伙的势力，向势利成施压借用。
足以对比，香家明出手何等阔绰。
现在崩口华主动抛出这份人情，想用温楚翘拉拢交好，林远山干脆利落回绝，可是半点都不带犹豫的啊。
苏振海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香烟递到林远山的面前。
林远山没想到，这位海师爷沉默几分钟，居然还不走？
伸手接过，他用指尖摩挲着烟身：“苏老板，怎么，还有其他事？”
苏振海自己点上香烟，调整一下坐姿，正色开口说道：“林先生，你是聪明人，我如果遮遮掩掩，倒显得我心思龌龊。
因此，我索性就开门见山了。
我苏某人，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二十余年。
大风大浪，见得太多，同辈弟兄，惨死街头，锒铛入狱，重伤致残，缺衣少食……”
扳着手指说了一大通，苏振海叹了一口气：“人人都以为出来混的，能够扎职上位就风光无限。
实际上，这条路，不好走的，能够活过六十岁，其实没多少人啊。
我如今的岁数，早已过了争勇斗狠的阶段，一直盘算，想要慢慢抽身，脱离江湖琐事，转行踏踏实实做个正经的生意人。”
见到林远山有在听，苏振海抬眼紧盯着他：“我这几年，在土瓜湾，也和人合伙，或者自己派人，尝试经营几家小型的厂房。
有，塑胶配件加工坊。
也有，废品回收档口。
甚至，我连软帐（卖春药）都做过……
哎，论起江湖周旋，拉拢人脉，我苏某人自认有几分手段的。
可是实打实，去正经做生意，算账控成本、对接上下游货源，我就半知不解，我的人就一窍不通！
我的手下，只懂打杀，不懂营商门道。
听闻林先生，前段时间，正式跨行业入局长沙湾制衣行当。
我想，跨行跨区搵钱，同行之间，难免排挤打压。
如今你孤身扎根新的行业，必然缺少可靠的盟友。
我想着，若是林先生的厂房，有些零碎的工序能够外包，我便去长沙湾租个厂房，置办一些设备，开个小型的代工坊，专门承接你工厂的订单。
赚多赚少，我不计较，别说短期不盈利，哪怕赔了本钱也是无妨。
只求林先生带带我，让我有机会摸透实业的门路，逐步上岸洗白。”
这话说出来，如果传到道上，不知会吓掉多少江湖人的下巴。
苏振海啊，海师爷！
成名十二年前，九龙十八虎的老十三，如今的联英社土瓜湾堂口揸数。
这些名头，随便捡一个丢在道上，都是无数江湖人一辈子难以触及的天花板了。
可在此时，一向以擅经营，多智谋著称的他，却在向一个年轻人求教。
六十年代，香江制衣、塑胶行业蓬勃发展。
很多社团头目、堂口师爷，其实都在借着外发代工或者小型作坊，洗白自己的身份。
用正规工厂的流水，来掩盖自己灰色的收入。
这种模式，在长沙湾、土瓜湾工业区早已不算稀奇。
林远山听完苏振海这番掏心掏肺的言语，内心不由生出几分意动，开始暗中权衡利弊。
眼下，自己手里可用之人，确实紧缺！
张楚杰专职在外对接塑胶废料货源、各处应急渠道，整日四处奔走。
若是抽调他常驻长沙湾顺昌制衣厂打理杂务，深水埗码头各类边角物料、货运对接的琐事便无人看管。
若是去凤如茶楼托巧如姐招人，一来短时间，难以寻到懂制衣流程、值得完全信任的可靠人手，二来新人底细不明，更容易埋下隐患。
反观苏振海提出的合作方案，由对方单独开设代工小厂承接零碎工序。
这就等于给自己在长沙湾安插一处可靠外围支点，分担厂房产能压力，稳固自己在制衣行业的根基。
至于这个人，不管他是不是出于长远目光，当初黎剑青被困武馆，黑白两道以及武行，个个都将他放弃，唯有这位海师爷，持续十二年给予精神和物质上的支持。
一个伪君子，他做一件善事，连续做了十二年。
可以怀疑人家的动机，也可以说人家半伪，可要说全假的，没有一点情分在里面，就有点冤枉人家了。
当然！
这个方案，隐患也有。
苏振海手下尽数是联英社出身的江湖人，两方往来过密，堂口斗殴、收保护费这类江湖习气，很容易渗入顺昌制衣厂……
几个呼吸的时间，此事利弊，林远山已在脑海梳理了一遍。
先提起朱泥壶，他斟出一巡工夫茶。
用茶夹，在苏振海面前摆了一杯，林远山语气平和说道：“苏老板的诚意，我能够体会得到。
呵呵，有钱大家赚嘛。
外面都在传我林远山吃独食，这个完全就是世人对我的误解！
当然，大家丑话要讲在前头。
裁床、车缝、熨烫这类核心主工序，我绝不会外放。
剪线、钉纽扣、成衣包装这类无技术含量、利润微薄的零碎外发活，我可以交由你的工坊承接。
另外，大家合作，必须划清界限。
顺昌制衣厂，只认生意人苏振海，绝不牵扯联英社任何堂口的事务。
日后，你们社团内部冲突、外部结怨，不能把战火引到我的工厂。
但凡有其他字头，因为江湖事上门滋扰，你我合作即刻终止，我绝不留情的。”
苏振海闻言大喜，其实，刚刚说出这些话，他就有点后悔了。
因为，之前他因为黄河老厂废料问题，还与林远山起了矛盾。
如果不是今日有感而发，就他这个人平日的性格，不会提出这个方案的。
本有预感，林远山会拒绝，没想到，对方居然答应了。
至于林远山提出条件，这个在苏振海看来，反而是好事。
对方如果不提，他还怕奸人远给自己挖坑呢！
端起茶杯，苏振海郑重应声：“林先生，你放心！
这间代工坊，是我个人的独立生意，和堂口地盘纷争彻底切割。
我混迹江湖数十年，早就厌烦日日为地盘谈判、利益对峙。
早就想借实业慢慢和江湖圈子隔开，安稳上岸，绝不会把社团恩怨带到厂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