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我想你做坐馆,我只想做生意
看到肥山发飙,观塘话事人卢阿炮,连忙打圆场。
他起身上前,轻拍山伯后背,帮他顺气:“阿公息怒、息怒。
我们这帮人个个眼界狭隘之辈,看不出您的长远布局和雄才大略!
不过,正是这样,才体现得出您的水平嘛?消消气,消消气,大家还靠您总览全局呢!”
肥山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众人怒声呵斥:“别拿这些虚话来糊弄我!
我现在把话说死,接下来这三十天,你们撑得住要撑,撑不住也要硬撑!
精锐头马打光,你们这些堂口话事人顶上去!
如果你们怕死不敢上,我这两百斤亲自提刀上!
长沙湾,我潮勇义势在必得,绝不可能放弃的!”
听到这肥佬连亲自冲锋都说出来,许兆麟连忙倒杯温水过来。
众人纷纷低头认错,都说是自己格局太小,看不懂阿公的深层布局,现在甘愿听他安排,全力配合云云……
待到气氛缓和下来,刚刚最先抱怨的山猪满:“阿公,我堂口还有几笔数需要去追,如果您没其他吩咐,我就先回去了。”
“去吧去吧。”山伯挥了挥手,满脸的疲倦。
众人看到山猪满走了,也是相继找个借口润了。
不到五分钟,偌大的聚义厅,就剩许家伯侄二人。
许兆麟见到大伯无恙,亲自取来簸箕扫帚,收拾起刚被对方砸烂的茶壶和茶叶。
看到侄儿弯腰忙碌,山伯冷冷一笑:“我不演这一场,那帮鼠目寸光的蠢货,怎会乖乖听话,任我摆布呢?”
许兆麟动作一顿,低声说道:“其实,您把话挑明,社团这帮叔伯,一样会体谅配合的。”
山伯呵了一声,抬手指指身旁椅子:“阿麟,过来坐,我有话跟你说。”
许兆麟放下东西,走了过来。
肥山从兜里摸出烟盒,敲出一根递了过去。
许兆麟伸手接过,掏出火柴,划着先帮大伯点烟。
山伯深吸一口香烟,抬头打量着这座数十年历史的聚义厅。
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阿麟,你知不知道?我这次力排众议,坚持要打长沙湾,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你?”
许兆麟低头不语,在他心中,出来混=没前途。
现在都六十年代了,又不是父辈那代人,身处乱世,为了求生,别无选择,不得不抱团搏命糊口?
世道不同了,香江经济发展迅速,营商环境渐渐好转。
他在长沙湾开的那间布行,规模不大,客源却很稳定,业内口碑不错,算是一门正经稳当的营生。
平日里,街坊邻里,业内同行,谁见到他,不得喊声许老板?
现在被大伯强行推上深水埗堂主之位,类似今日这种情况,开社团大会,他就不得不放下生意,赶来参加。
山伯斜了这个侄仔一眼,开口戳破他的心思:“你想什么,我一清二楚。
你只是想守着那间破布行,安安稳稳过小日子。
完全不想碰江湖上的半分是非,对不对?”
心思被看穿,许兆麟也不再遮掩了。
他抬头直视肥山:“阿公,我真的不想走江湖这条路。
我老豆他半生浴血,最终落得一个中风偏瘫的下场。
我相信,他本人也不乐意看到我重蹈他的覆辙啊。”
肥山闻言大怒,肥厚的手掌再次拍在桌面:“现在没有外人在场,你跟我讲乜阿公?”
许兆麟浑身一僵,低头改口:“大伯。”
肥山面色稍缓,压低声音说道:“这次我支持烂命彪打下长沙湾清一色,不惜镇压七大分区堂口话事人,逼他们抽调精锐人手助拳。
从头到尾,我的目的,不是为了成全烂命彪,也不是为了刚刚那帮蠢货!
我在等,等烂命彪麾下人马,在三家社团车轮战中耗完,等他扛不住了,主动向总舵开口求助。
到那时,我就顺理成章出面,亲自与号码帮、敬义和福义兴三家龙头讲数。
或是割让利益,或是交出档口。
等我稳住长沙湾,就顺势将你扶上去,顶掉烂命彪的位。”
听完这番谋划,许兆麟脸色剧变:“不!大伯,你这样做,对彪叔太不公平了!”
“公平?”肥山满脸恨铁不成钢,抬手抽了许兆麟一记耳光:“你今年三十岁,活到狗身上去了?
江湖这条路,哪来的公平二字?
向来都是强者吃肉、弱者饿死!
如果他烂命彪真有碾压群雄的本事,凭一己之力挑翻三家字头,守住长沙湾,别说我动不了他,说不定他还能借着这场大胜积攒威望,反过来把我这个坐馆拉下马!
可如果他自己能力不足,扛不住三方围剿,堂口陀地濒临失守,他不开口,我身为字头坐馆都要出面帮他收拾残局!
你当我为什么要第一时间逼你回来深水埗当堂主?
我就是为了烂命彪扛不住了,伤或者残了,你能出来让出原本属于他的长沙湾,留深水埗几个场子给他养老啊。
这样一来,你上去接管他的长沙湾,字头内部的阻力就少了许多!”
接连怒吼,肥山看着徐兆麟的目光,充满了失望:“阿麟,你以为,这种一步登天,执掌清一色地盘的机会,是年年都有的啊?
我当了七八年坐馆,好不容易等到这一次绝佳的机会,更是不惜耗尽我任期积攒的所有威望,强行为你铺路搭桥!
到头来,你居然帮一个外人和我讲不公平?
你条胳膊肘,到底是往外拐还是往里拐!!”
肥山一连串的呵斥,骂得许兆麟埋下脑袋。
他喘着粗气,抬手按住胸口,语重心长说道:“阿麟,我无儿无女,你老豆又是为了潮勇义瘫痪卧床。
许家就剩你这根独苗,我肯定要帮你谋划江山的,你也不用担心这样不公平。
我和你老豆,一个给字头卖命残废,一个帮字头谋划耗尽心血。
临要老了,现在抬你上来做一任坐馆,难道过分了吗?
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安稳守住深水埗堂口,接待江湖朋友,万事忍让为先,勿与任何势力结怨惹出是非。
现在就等着烂命彪撑不住战局,主动向我低头求援就好。
届时我会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让你光明正大接手长沙湾堂口。
至于烂命彪,我太了解这个人了。
不到山穷水尽,以他身为双花红棍的傲气,肯定不会向我求援。
所以,当他开口那一刻,他不残也得半废。
留下深水埗堂口给他养老,我们许家,对得住他!
等再过三五年,我退下来,你凭着长沙湾清一色堂主的顶级资历,顺理成章接我这个坐馆的位置,没人敢有异议!”
许兆麟听后,内心百感交集。
肥山看他一直低头,连声回应都无,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眼看肥山就要彻底发作,许兆麟喉结滚动,挤出一句:“大伯,您好意我心领了,可我只想踏踏实实做生意。”
“扑领母!”山伯彻底压不住火气,右手一挥,桌上整套朱泥茶具连带整块紫砂茶盘被他扫落在地。
碎裂刺耳,茶水四溅。
肥山指着许兆麟,气得浑身发抖:“枉我苦口婆心说了那么多,敢情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扑街,你脑袋装的是浆糊吗?
你以为,生意是那么好做的?
若是你没潮勇义白纸扇的背景,你凭什么在长沙湾安稳开店?
你好好想想,那么多生意人忌惮你、礼让你、货款现结,从不刁难。
是因为你本钱足?或者你能力强啊?
扑街,不是!
是他们知道,你是潮勇义肥山的侄,你老豆是潮勇义双花红棍,为了字头瘫痪的鱼栏坤!”
多少商户去你布行拿货,根本不是贪图你的布物美价廉!
他们借着你的名头,搭上潮勇义的关系,规避其他字头的保护费盘剥以及江湖刁难!
挑!你没字头庇护,你间布行,早被各路牛鬼蛇神啃得尸骨无存了!扑街仔,你你你,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啊?”
肥山骂完这些,捂着心口,跌坐回交椅。
许兆麟面色阵青阵白,他平生最引以为傲,就是自己出身江湖背靠社团,从不仗势欺人。
踏实捞正行,干净做生意。
这十个字,是许兆麟的座右铭。
如今,这一切,全被大伯无情戳破,彻底否定。
一向温和儒雅的他,也被气红了双眼。
好在,他终归恪守晚辈的分寸,只是双拳紧握,忍着委屈与怒意,起身朝着聚义厅大门走去。
望着他倔强的背影,肥山厉声嘶吼:“你走!你尽管走!
今天你敢踏出这扇大门,我立刻对外放话,让外面不用卖潮勇义的面子!我倒要看看,你那间布行,没有社团的庇护,你能扛多久?”
许兆麟闻言一震,然后他缓缓回头。
伯侄二人,四目相对,静静僵持十几秒。
终究,还是晚辈退让,许兆麟收回目光,低声妥协道:“我知道了。”
山伯神色稍缓:“你若是觉得,今日大伯我行事霸道……
没关系!等你哪天坐上我这张椅子,执掌整个字头,我不再管束你半分,往后你的路,全都由你自己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