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引狼入室可怕,你引头彪
港岛半山区,司徒拔道76号,有一栋独立两层洋楼。
此时,二楼书房,灯火通明,何锦鸿左手盘着紫檀手串,右手抓着电话听筒:“哦,是这样的。
你们潮勇义长沙湾堂口的烂命彪,他近日不是与毅字堆、福义兴和敬义打起来?
我受他全权的委托,已和三家龙头谈和了。
三日后,在我名下旺角大同酒楼,四方人马齐聚一堂,饮杯和头酒,大家抹平所有恩怨。
您是潮勇义坐馆,我现在致电通知,希望您赏面到场,做个见证。”
听完这番话,肥山胸口一闷,仿佛被人重拳击中心脏。
他强行稳住心神,咬牙挤出笑容:“一定一定,何老板您费心周旋居中调停,辛苦辛苦。三日后,我保证准时赴约。”
何锦鸿轻笑一声:“山伯客气,我何某人最重人情往来,最喜欢讲和气生财。
如今的世道,出来混,无非是求财,哪有什么解不开的死结?
四家人愿意坐下来谈,化干戈为玉帛,传出去,我也有面子嘛。”
两人寒暄几句,随即挂断电话。
而在电话挂断瞬间,肥山再也压制不住怒火,将整台电话摔砸在地。
“好!好一个烂命彪!你居然绕开我,私下托鸡头红出面摆酒议和?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拿出多少好处,才能喂饱三大字头!”
暴怒之下,心脏狂跳,肥山突然眼前发黑。
他努力撑着茶几稳住身形,拉开抽屉摸出救心丹服下,过了许久,才是勉强平复气息。
次日清晨,长沙湾,同利行。
烂命彪将开业时各路好友,以及周围商户赠送的那些花牌和花篮,重新摆了出来,正式开门营业。
此前跟着他在深水埗码头谋生的一众苦力,一大早赶来报到等候派工。
火炭胜按照苦力行传统规矩,给每队的苦力头,派发工单。
早在深水埗,双方就已经合作惯了。
各队的苦力头,接过工单,就带上火炭胜随队搭配的一个筹佬,二至四个看场的,各自离开,前去开工。
五六十年代,苦力依托社团和黑帮的庇护,算是一种半合伙的运营方式。
这些卖力气的底层劳工,大部分在字头挂了蓝灯笼,推选一个擅长接洽交际的人当领头,去和字头开设的苦力行接工单。
苦力行负责对接商行或者码头,由帮会出人出面,摆平各路纷争,并且向商家收取劳动酬劳,按一定比例抽苦力的工钱当利润。
这套模式,初看,好像帮会白享抽成,苦力惨遭盘剥。
其实,这是时代的产物,底层苦力无权无势无文化无人庇护,极易被无良商家欺压拿捏。
你有社团撑腰兜底,只需踏实搬货出力谋生。
所有的账目纠纷,地盘纷争,尽数由帮会出面去摆平,不用自己费心周旋吃亏受气,算是旧时代底层力工,一条安稳的谋生路了。
昨夜,长沙湾无战事!
今日,四方停战的消息,就传遍整个九龙黑白两道。
香家明听闻风声,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到现在,他还认定,是自己慧眼识英雄,给了处于低谷的烂命彪进驻长沙湾的机会!
故而,他一大早就起来,亲自驱车赶来同利行。
车子停稳,香家明下车看见火炭胜在门口对着几个苦力头排班安排出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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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体验过这帮江湖人的不好惹,香家明这次学乖了,他静静等火炭胜忙完,才敢过来搭话。
火炭胜得过烂命彪的叮嘱,暂时不与香家翻脸。
故而,就算很烦香家明,火炭胜只能耐心应对:“香少,我们同力行已和本地一家制衣厂,二个粮食商行以及三个米铺谈妥了。
今日,正式开工,派出人手帮他们装卸货品。”
香家明顺势开口,理所当然吩咐道:“胜哥,泰盛制衣厂下午三点,有批布料从码头运回厂区,你安排一伙咕喱过来卸货。”
苦力也称咕喱,是装卸工人俗称,带着一点蔑称的味道在里面。
他们对外会自称这个词,可却不喜欢外人用这个词来招呼他们。
这句话有点绕,其实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一样,底层人,穷剩一张脸面。
好比火炭胜,他负责对接苦力头派工单,算是同力行一号实权人物了!
可就算是火炭胜,他会和苦力头说,今天你带十个兄弟去某某工厂卸几车货;
他就绝对不会说,喂,那个苦力头,你带上十个苦力,去某某工厂卸几车货。
这不,一听香家明这话,火炭胜拿起排班表,扫了一眼轻轻摇头:“香少,今日人手都外派出去了,下午安排不出多余的人手。
等所有工单收尾,我再抽调人手,去帮你家的厂卸货吧。”
香家明脸色一急,伸手拉住火炭胜衣袖:“胜哥,我们是胶己人啊!
这家同力行,我香家足足出了五个铺面呢!现在放着自家的事情不做,你优先安排外面的单?有没搞错啊?”
火炭胜看了他一眼,仅用一句话,就让香家明险些气吐血:“同力行刚刚开业,我们要先顾着客源,稳住业内口碑。
至于我们胶己人的事,随时做都行,当然要排在最后啦。”
香家明还没回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做生意,肯定先客后主先外后内。香公子不信的话,不如回家问你老豆。”
香家明猛然回头,表情大为尴尬。
因为,他发现出声之人,正是林远山,而站在林远山身侧,就是此前被他骗去濠江输到险些破产的徐景生。
“林、林先生,你怎么来了?”香家明对着林远山打个招呼,旋即看向徐景生:“阿生,好久没见了。”
徐景生没理睬他,让香家明颇为难堪。
林远山:“我是来谈货运合作的。”
“林先生,徐少爷,里面请。”火炭胜挤开香家明,对着二人说道。
香家明被迫让路,徐景生跟着林远山走进同力行,从他面前走过,看都不看他一眼。
香家明又羞又恼,可有些事做出来,根本就没得洗。
以前按照他的性格,当众被徐景生无视,他不反唇相讥,都得拂袖离去。
可看到林远山过来同力行谈生意,他又按捺不住好奇心。
最终,他鬼头鬼脑跟了上去,火炭胜看着他走上楼梯的背影,轻轻摇头:“傻嗨,你连我都拿捏不住,还敢凑上去?这不就是脸皮发痒,找抽吗。”
林远山带着徐景生上了二楼,烂命彪正在换药,处理肩头的伤。
林远山抬手拦住想来冲茶的他:“你先裹伤,我自己冲茶就好。”
紧随其后上楼的香家明见状,立即摆出半个主人的姿态:“林先生,您是贵客,岂能让贵客动手冲茶!
这家同力行,我香家有出资,我都算半个主人,冲茶待客,理应我来!”
正在换药的烂命彪闻言,重重咳嗽一声:“香公子,你要冲茶没问题,不过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
同力行是苦力行,是潮勇义堂口的产业,也就是字头生意。
你不是潮勇义的成员,甚至连蓝灯笼都不算,何来半个主人的说法?”
几句话说得香家明尴尬停下脚步,烂命彪继续开口:“若是你真心想出来混,那你先回家请示香裕成老板,看他舍不舍得你进江湖。
现在你私下自诩股东,自居主人,传出去,不知道还以为我烂命彪收纳金主少爷进字头,这样会吓跑各路有意与我们潮勇义合作的大水喉的。”
林远山忍不住轻笑出声,徐景生更是趁机嘲讽:“香公子,别为难彪哥了。
收纳金主少爷入堂,彪哥会被坐馆追责的。
你如果没事,不妨去富隆大茶厅喝酒听曲?
我与林先生准备和彪哥洽谈制衣厂货运的事。
你什么都不懂,样样外行,还喜欢乱插嘴,留在这里简直多余。”
香家明黑着脸,继续嘴硬:“我怎么不能谈生意?难道生意只有你们能做,我不能做啊?”
徐景生淡淡挑眉:“自然能做,不过麻烦你动作快些,我们等候多时,连一口茶水都未曾喝到。”
香家明被怼得无话可说,只能强忍怒火,动手冲茶。
片刻后,烂命彪处理完肩头伤势,缓步走出房间:“林先生,顺昌厂的货运用工,我们已经安排妥当。
算下时间,人手应该抵达您的仓库,开始卸货了。”
林远山微微点头:“我自是信得同力行,今日登门,是想带景生过来认个门,日后长沙湾,我名下所有的仓库、货运都由景生负责对接。”
徐景生掏出名片,双手递到烂命彪面前:“彪哥,我是顺昌制衣厂总务徐景生,这是我的名片与仓库联系方式,多多关照。”
烂命彪接过名片,收进名片夹:“徐少爷,好说好说,你要用人,提前两个钟头打电话过来,我保证安排妥当。”
香家明越看越憋屈,在他心中,烂命彪能在长沙湾立足,全靠他香家鼎力扶持。
到头来,香家成了外人,连工厂的货运用工都要靠边站?
反而奸人远这个扑街,他是敌方啊!现在倒过来,他被优先安排了?
那这样子,香家付出这么多代价请烂命彪进长沙湾,不是白忙活了吗?
林远山交代妥当,带着徐景生起身告辞。
烂命彪送二人出门,折返二楼议事厅,看到香家明还坐着,他眉头皱了皱:“香公子,你怎么还不走?
阿胜应该有告诉你,现在人手紧张,工单满载。
等抽出人手,自然会有人过去泰盛制衣厂卸货的。”
方才林远山在场,香家明碍于颜面,还能克制。
此刻四下无人,他上前一步抓住烂命彪的手腕,大声质问道:“彪哥!
你别把我当成三岁小孩糊弄!
什么先外后内,这全是借口!
我现在只问你一句,当初是我香家引你进来长沙湾,还给你了立足之地,今日,你就这样回报我们啊?”
烂命彪手腕轻震,挣脱香家明双手:“香公子,今日这番话,我当你是年少无知,不和你计较。
今日在同力行发生的事,你回去原原本本告知令尊。
若是香老板觉得我烂命彪处事不妥,没资格和你们香家合作,他大可亲自上门找我谈拆伙。
最后提醒你一句,下次说话先过脑子。我不是每天都有好心情,能够允许小孩子放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