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定局，长沙湾（下）
如果许兆麟在场，并且能够听到烂命彪的心声。
麟少一定会说，彪叔，你这次，还真的猜中了！
我大伯他就是打算等你扛不住求助，安排你和我对调，再自己出面摆平三家敌对字头。
到时候，你滚回深水埗养老，我就去长沙湾摘桃子。
现在不让深水埗拿长沙湾的粉档，届时，你这个深水埗堂主，就无理由插手那片旺地最有油水的粉市，只能守着深水埗那几个破场子退休了。
肥山看到烂命彪沉默不语，发现自己太过‘无私’，怕是反而让对方起疑了。
故而他果断开口：“阿彪，我听帮里的人讲。
你用长沙湾的优质地盘，与观塘、西环、深水埗这个堂口置换了一些边角料的档口？”
烂命彪回神过来，坦然承认：“是，我们字头的地盘，大多都是偏僻地界。
尤其观塘、西环和深水埗三个地方最穷苦，平日都没有什么油水能捞的。
这次三家堂口倾力相助，我理应体恤三区的弟兄们，就尽量帮扶一下咯。
所以，我约老松他们三个谈了一下，选一批档口互相置换。
阿公，这两天我忙里忙外，忘记向你报备，你不会不同意吧？”
肥山刚刚收下六间粉档，多了大把制衡六大堂口收拢人心的筹码。
心中虽然不爽烂命彪四人自作主张，但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发作。
“哎，我怎么会有意见？阿彪你体恤同门，我这个坐馆欣慰还来不及呢！”摆了摆手，肥山故作担忧：“只是，长沙湾是你拼死打下来的地盘。
今天粉档都交出来，又额外拿出七八处优质档口和三个分堂置换。
我初步估计，这次，你最少割让六成利益出来。”
凝神看着烂命彪，肥山语气加重：“大家出来混的，一口唾沫一个钉。
今日，你慷慨让利，可谓豪气干云！
可我在担心，日后长沙湾发展起来，到时候你看同门用你今天分出的地盘日进斗金，可能生出悔意。
将来如果你们几个之间，有些不愉快的事情发生，我这个坐馆就很难处理了。”
烂命彪神色一正，对着神龛供奉的洪门先祖牌位，郑重抱拳：“阿公放心！洪门先烈在上，我烂命彪一言九鼎，今日档口置换，绝不反悔！”
“好！阿彪你果然够义气！”肥山大喜，拍着座椅扶手。
烂命彪暗暗冷笑，乘机开口：“不过，观塘、西环和深水埗置换给我的，全是一些贫瘠的小档口和鸡肋场子。
后续我如何处置，必须让我自行安排，其他人不能插手干预啊。”
肥山心中暗自不屑，全当烂命彪小题大做。
三个穷堂口里面，最好的点位，放在未来油水丰厚的长沙湾，连最劣质的鸡档都比不上。
在他看来，任由烂命彪折腾，也翻不起风浪！
想到刚刚收了天大好处，都算是拿人手短了，肥山当即对着先祖牌位立誓，不干涉烂命彪这批场子后续的布局和安排。
眼见这只老狐狸总算入套，烂命彪不再虚与委蛇，当即起身告辞：“阿公，时间不早了。我要赶回去陀地，安排今晚的布防，这边先告辞了。”
肥山心情大好，难得将他送至门口，临走掏出一万港币，不由分说塞进烂命彪的口袋。
“阿彪，一万块，我的私人心意，不走帮里公账的。
先前社团大会，我有放话出来，如果七大堂口怯战不敢上阵，我这两百斤亲自提刀冲锋。”按住烂命彪的手掌，肥山说出今晚唯一一句真话：“如今我年纪大了，又肥又老，跑不动砍不动，上阵吹水而已。
这点钱，你拿去犒劳弟兄，或是当做抚恤金、汤药费。都由你安排，我一点心意，切勿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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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命彪拍了拍口袋，完全不带推辞：“那就多谢阿公厚爱了！您放心，我一定死守长沙湾！告辞！”
说完，烂命彪坐入车斗，两位车夫埋头狂奔，拉着两架车子朝着长沙湾方向赶去。
肥山独自站在总舵门口，面上笑意渐渐收敛：“江湖事，要么出钱、要么出力。我力出不了，出钱都算尽心啦。阿彪，你可要顶多几天啊。”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逼近午夜。
前两晚的长沙湾，杀得血流成河。
今晚，无数的江湖人马早早赶来，蹲守在长沙湾道两侧的骑楼之下。
他们或是站立、或是蹲坐，或是依靠骑楼柱，初步估计，过来看热闹的有两三百人。
这里面，有孤身前来开眼界的底层烂仔；
也有带着一众手下，盘踞一方的江湖大底。
众人目光灼灼，紧盯长沙湾街口，等候今晚的江湖血战。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来卖花生瓜子，那销量绝对不错的。
距离他们几十步外的长沙湾道入口，控场依旧是深水埗警署。
配枪的便衣警员站在后面，前面是军装警员手持胶棍藤盾压阵。
有四部黑色铁笼警车，打横停靠封住街口，唯一与前两晚不同的是。
今夜，深水埗探长雷洛没有亲临现场坐镇，全场警力由便衣探目林国基统筹指挥。
基少低头看着腕表，伸手拉拉领口，面上表情颇为紧张。
洛哥有给他漏风，说是，今晚很大可能打不起来，然后又说熬了两夜，今晚场子让他来顶。
林国基自然满口答应，可实际上，这种动辄几百人开片的大场面，别看他手上有枪，其实内心慌得一批。
洛哥他靠在车门，三言两语能让毅字堆留下一半人马，可不代表他林国基有这个威望。
腕表时针缓缓跳动，精准抵达十二点。
林国基、以及在场所有人，齐齐看向通往长沙湾的街头。
只是，前两晚，准时现身的敌对人马，今夜居然悄无声息，连个人影都没有。
呼呼……
夜风吹过，一个无底竹框从众人面前滚过去，越发显得，整条长沙湾街一片死寂。
等着看好戏的一众江湖人，渐渐开始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怎么没人开战？”
“难道毅字堆昨晚折损人手，被打怕了，不敢再来寻仇抢回地盘了？”
“挑！一听就知你没料的，他们毅字堆根本没多大损失！
骆镇岳派了两个手下带兵出战，来了一千人，街头就被雷洛挡住一半！
是敬义！他们昨夜折损一个双花红棍海沙，按道理，老虎绍今晚必定派人讨回场子，怎么悄无声息的？”
众人议论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
大家看不透局势，唯有伸长脖子，努力望向来路。
谁知，又是几分钟过去，依旧空空荡荡，鬼影都不见半只。
此时，同利行的门口。
彪哥拉来一条长板凳，安然坐在上面。
他拎着一串香蕉，撕下一根剥皮入口，大口咀嚼。
看见火炭胜手持砍刀，站在一旁满脸紧张，他淡淡说道：“你安排一些宵夜，送到路口值守的警员们的手上。
顺便告诉林国基，我备好了酒席，今夜收队散场，务必留下来喝两杯。”
说完，烂命彪又从口袋里，掏出肥山赠予的一万港币。
他嘴里咬住香蕉，双手数出三千块，递到火炭胜手里：“这里三千块，你去交给林国基。
就说，辛苦深水埗警署的兄弟们连续三晚熬夜，帮我们稳住街口。
钱无多，让他自行安排，代我分发，犒劳深水埗一众值守的伙计。”
火炭胜接过钞票，先叫一个马仔去交代宵夜，然后他自己朝着街口全力狂奔。
很快，火炭胜冲到林国基的身前，他将钱款递上，一字不差，转述烂命彪的叮嘱与心意。
听闻烂命彪，不止给一众警员安排宵夜，还备酒席专门款待自己。
甚至，还安排了钱！林国基这种利己主义者，此时也是暖意暗生。
他将钞票递给身旁亲信，吩咐他分发给值守的弟兄，随即拍拍火炭胜的肩膀：“你回去转告彪哥，宵夜酒席不必特意破费了。
弟兄们连续熬了三晚，个个疲惫不堪，若是今夜无事，我们便提前收队回去睡觉。”
掏出一根香烟递给火炭胜，林国基继续说道：“这几日彪哥日夜奔波，为了稳住大局，他也辛苦。
等他彻底坐稳地盘，日后有空，我必定登门赴约，到时候，大家不醉不归！”
“好！基少，您还有没其他吩咐？没的话，我就回去了。”火炭胜接过香烟，塞进嘴巴说道。
这个时候，三千块已经发了下去，警队这边，士气大涨。
林国基看向马路两侧，密密麻麻等看好戏的江湖人。
他突然深吸一口气，走到最前面，高声喊话：“各路江湖朋友，眼下已是凌晨十二点半！
今夜无战事无纷争，大家回家锄老婆去吧，明日还要开工上班呢！”
话音落下，街头响起一阵友善哄笑。
不少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条，其实已经嗅出风向，心知今夜绝对打不起来。
很快有可能，三大字头已和潮勇义谈妥了。
等到笑声落下，还有人顺势打趣，邀约林国基收队后，一起去吃九十斤重的嫩鸡，不过都被林国基笑着婉拒了。
火炭胜自然看得出来，林国基开这个玩笑，是变相给自己堂口减轻压力。
三大字头是没来打，可这会儿，人聚集这么多，鬼知道会不会有人头脑发热进来搞事？
他感激对着林国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回同力行，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告知烂命彪。
烂命彪淡定吃着香蕉：“钱不是白花的，林国基收钱做事，这就是口碑！”
十余分钟后，雷洛派猪油仔抵达现场，带来收队指令。
紧接着，林国基正式下令，全员收队！
熬了三晚的一众警员，纷纷登车撤离。
警车尽数驶离的瞬间，在场江湖人齐齐大哗，局势决定了！
此前公然放话，扬言必定夺回长沙湾的三家字头，已然被潮勇义、被烂命彪私下摆平。
与此同时，坚守在总舵的肥山，不断接到各路字头坐馆、社团龙头的来电。
大家都在电话里面恭维他，赞他肥山宝刀未老，手段高明。
短短一日之内，摆平三家势力，稳住长沙湾清一色，这一次，潮勇义可以说是震慑整个江湖了。
肥山嘴上在笑，心底早已怒火滔天。
他终于确定，烂命彪暗中绕过总舵，避开他这个坐馆，私下去与敬义、号码帮、福义兴三大字头达成停战协议。
好不容易应付完所有来电，肥山强压怒火，他抓起电话听筒，迅速拨出一串号码。
另一边，福义兴陀地内，高佬成仿佛早有预料到，今晚有人会打电话过来。
当铃声响起的瞬间，高佬成立即抓起听筒：“喂，是我。”
“高佬成，你到底怎么回事？”肥山沉声质问道：“我们此前说好的约定，为何你们突然变卦？你和烂命彪议和，也不和我说一声？”
高佬成呵呵一笑，直言回道：“道理很简单，烂命彪他给的筹码，远比你许诺的丰厚。
今晚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现在我就告诉你，事情就是这样，好了挂了。”
话音落下，高佬成干脆利落挂断电话，不留半分余地。
肥山气得当场怒骂粗口，他抄起茶壶砸向墙壁，碎片崩飞。
屋外等候传唤的马仔大惊，连忙冲进屋中查看情况，却被肥山厉声怒吼：“滚出去！”
两名看守总舵的马仔不敢多问，躬身退下，顺手关好房门。
肥山气得在屋内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咒骂烂命彪狼子野心忘恩负义暗中反骨欺上瞒下……
就在他念着成语的时候，电话铃声再度骤然响起。
肥山抬眼看向墙上挂钟，时间已是深夜一点钟了。
他满心疑惑，伸手抓起听筒：“喂？潮勇义总舵，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沉稳爽朗的笑声：“山伯，是我，和连胜何锦鸿啊。”
肥山心头一震，何锦鸿在和连胜辈分很高，对方的人脉遍布九龙。
如果论在黑白两道的影响力，对方丝毫不弱于自己，这个人不能怠慢！
堆起笑容，肥山笑着问道：“原来是何老板！深夜致电，不知有何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