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刚刚第一回合,不急
茶餐厅内,林远山慢条斯理,吃着一碗皮蛋瘦肉粥。
一个相貌不起眼的青年,快步跑了过来,低声说道:“林先生,苗家已经将工厂卖给黄河塑胶的李一城,成交价格是二十万。”
“嗯,知道。”林远山表情淡定,好像早有预料:“辛苦兄弟盯了半天,我这边没其他事了。”
这个和洪顺的成员,应声转身离开。
黎珠看着林远山说道:“合顺厂被李一城拿下,那远哥,你没戏啦!
我契爷多次提起过这个人,说他是一个心思缜密,做生意滴水不漏的狠角色。你想从他的手上将合顺厂抢过来,不可能的。”
林远山手持调羹,轻轻拨弄粥米:“不急,现在只是第一回合,好戏还在后头呢。”
黎珠闻言,将到了嘴边的金钱肚放回碗中,好奇问他:“难道你早就料到李一城会出手?”
林远山点燃一根香烟:“当然!李一城是塑胶行业的龙头,他这个人,商业嗅觉极其敏锐。
那晚跛荣跑来报信,劝我出手的时候。
苗家托人放风卖厂,已在土瓜湾到红磡一带传得沸沸扬扬。
凭李一城在塑胶行业内的人脉,他怎么可能没收到风?”
见到黎珠认真在听,林远山继续补充:“除了李一城,还有周千河。
此人能力眼界和手段,比许叔最少高出两个档次。
即便李一城重心放在地产,塑胶这边有周千河坐镇,圈内也没人能从他们的手里抢下合顺。”
黎珠越听越不理解:“既然你早就知道抢不过,昨天为什么还要特意让许厂长抽出四千块经费走动关系?
小兔近日愁眉苦脸,可见厂里资金本就紧张,这笔钱岂不是白花了?”
林远山轻笑一声:“正因为资金紧张,又有强力对手,才要耐心布局。我说过,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不再给黎珠追问的机会。
抬手给她夹了一块西多士,将她的注意力拉回美食之上。
另一边,苗兰、廖家兄妹三人,在卢文锦律师楼与周千河办完所有厂房转让以及产权过户的手续。
双方约定,延期十日时间交厂。
手续办妥,廖标抱着沉甸甸的二十万港币现金,对着妹妹和苗兰问道:“这么大的一笔现金,要不要存进银行?走几步就是渣打。”
苗兰轻轻摇头:“不!带回工厂办公室存放。标哥,你等下去联系雷洛探长,抓紧交钱救人,将阿杰保出来。”
廖标重重点头,不敢耽搁半分。
三人小心翼翼护着巨款,如同防贼一般,开着苗杰那部福特轿车,疾驰赶回合顺厂。
回到厂区,廖标将钱交给二女保管,提着公文包,准备外出疏通关系。
可他刚走出合顺厂大门,一道沉稳的声音将他叫住:“廖经理,急匆匆,你准备去哪啊?”
廖标惊讶转身,看清来人,连忙挤出一抹笑容:“成Sir!我出门办点急事。”
拦下他的,正是专程在此等候的势利成。
势利成嘿嘿一笑,上前递了一根香烟过去:“捞人就捞人,说什么办事。
整个九龙都在传苗家变卖厂房凑钱救人的事情。
你现在急匆匆出去,无非想去深水埗警署求见洛哥,商议用钱捞你妹婿苗杰出狱,对吧?”
廖标叹了一口气:“成Sir果然消息灵通,别怪我隐瞒,实在这种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你说,我那妹婿兼老板,他硬跟林远山作对,这不活腻歪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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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劝过他的,那奸人远手段惊人,就连洛哥都曾在他手上吃过亏。
为了20吨废料,非要招惹人家,现在好了,将自己送进监牢,连累整个苗家败落,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势利成故作宽慰,拍拍他的肩膀,顺势揽住他的脖子,走到僻静处:“我看你心绪不宁的样子,如果这般状态去见洛哥,很容易失言误事的。
走,我陪你先去茶楼喝杯茶定下神。
正好森哥叫我去深水埗警署送公文,等下你和我一起去。
我好歹是九龙便衣,深水埗那边多少会给我几分薄面。
我带你进去,你就不用使钱疏通,更不会被人刁难的。”
廖标闻言大喜,他满心感激连连道谢,跟着势利成走进街边一间茶楼。
二人落座,吩咐上壶普洱和两碟点心。
廖标连日奔波劳碌,处处受人白眼,今日遇到势利成,以为找到可以倾诉宣泄的对象。
他一边喝着茶,一边对着势利成大吐苦水:“成哥,你说我冤不冤?当初25块钱吨价,卖给林远山那二十吨废料,换做谁在那个情况都得捏着鼻子卖啊。
神打辉!你应该听过这个人,就是那个刀还没出,刀的精神已出的深水埗刀神!
当时他那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面。
但凡再入肉一毫米,我那时就挂了。
你说,面对这种狠角色,我能不答应吗?
可后来,奸人远做局,谎称高价收废料。
我那个妹婿打肿脸充胖子,人家问他卖了多少钱,他自己跳出来配合奸人远,报了三倍的价格,最后自己坑了自己,被人叫做猪头杰。
好嘛,他没脸了,拿我来顶罪。
一句话,撸掉我的经理职位,贬去仓库当苦力!
如今他出事了,整个工厂,所有人四散躲避,又是我四处奔波,赔尽笑脸,受尽冷眼,替他收拾烂摊子……”
细数委屈与不甘,廖标说到最后,差点都哭出来了:“就在刚刚,在中环卢文锦律师楼下。
卖厂那二十万,我提议存去银行安全点,你知道嘛,那边走几步就是渣打银行……
可那个苗兰,她却说要带回厂里。
他妈的,二十万,我开着车,她们两个女提着钱袋坐在后面。
一路上啊,我是提心吊胆,就怕有人来抢。
幸亏平安无事,如果真有人打劫,随便搞只车撞下我,后面两个女人,怎么可能护得住这笔钱?”
势利成静静听着,心底暗自盘算话术。
他能在九龙城便衣队混得风生水起,最擅长的就是迎上踩下,摇唇鼓舌,糊弄同事办事和顶雷。
这个,就是林远山选他办事的原因。
等到廖标发泄一通,势利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开口了:“廖兄,我问你,你有没有认真为自己盘算过后路?
这次苗家卖掉厂房,凑出钱去救苗杰。
可是厂房已经易主,苗家家业几乎归零,后面的日子,你们准备何去何从啊?”
廖标咬下一只虾饺,嘴里含糊应答:“那个苗兰有规划,想让我妹婿一家人搬去长沙湾,投靠她丈夫香家明。
据说,她要帮忙置办一个制衣小作坊,依托泰盛制衣厂,接点代工工序谋生。
我想,度日糊口应该不成问题。
不过你也知道,我终究是外人,插不上话,只能听从安排,想来不会流落街头的。”
势利成闻言,猛地一拍桌子。
他力道之大,直接吓得廖标第二次夹起来的虾饺掉落桌面。
俯身凑近,势利成压低声音:“廖兄,你糊涂啊!往日你在合顺做经理,月薪八百左右港币。
又体面又安稳,可从今往后,苗家一无所有,只能投靠香家过活。
你那妹婿苗杰有无本事,是何德行。
你比谁都清楚,他是既不懂经营,又毫无担当。
苗兰回归香家,她依旧是锦衣玉食的香少奶奶;
你那妹妹嫁入苗家,一直养尊处优,后续代工作坊开张,所有的脏活累活,是不是都要压在你一个人的身上?
干活熬夜奔波受累的是你,掌钱掌权分红获利的是苗杰。
以苗杰的为人,他能给你开多少薪资?
你现在撑死两百港币月薪,给你妹妹两公婆当牛做马,不吃不喝,一年两千四,十年两万四……
哎,我不是挑拨你们的亲戚关系,我真心把你当朋友,才敢跟你说真话啊!”
字字锋利,句句刺骨。
势利成说完,低头喝茶不再多言,留足时间让廖标反应。
廖标整个人,当场就怔住了。
他浑身僵硬,连日奔波而消瘦的脸颊微微抖动,他的脑海中,正在反复回荡势利成算出那笔账。
一年最多两千四,十年撑死两万四,可近在咫尺,就有一笔二十万的巨款,几乎相当自己不吃不喝做一百年……
回想方才抱着巨款,那份沉甸甸的踏实感。
再想到未来寄人篱下,辛苦劳作受人管束的日子,廖标心中,贪欲渐渐压过亲情。
干了!
人不为己天地诛!
大不了,等苗家散了,自己暗中接走妹妹……
廖标呼吸渐渐加重,暗暗下定决心。
暗中窥探他的势利成,适时放下茶杯,故作平淡开口催促:“时间不早,你如果还去深水埗警署,我们现在动身,我陪你进去,帮你挡掉刁难。”
廖标猛然回神,起身走向楼梯:“不、不了!成哥,我突然想到,我还有别的急事要办,我先走一步了。”
不等势利成回话,他已经急匆匆冲下茶楼楼梯。
看着廖标仓皇逃离的背影,势利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在探长室内,我是小人阿成,出了警署门,我是成哥!
丢下五块茶钱,势利成起身远远尾随。
廖标已生贪念,初步冒出卷款自保的念头。
可他还得紧盯后续,确认事情结果,才能回去向韩森交差。
势利成走出茶楼,远远吊在廖标身后,可他全然没有察觉,自己的行径,早被另外一人全程掌控。
自他离开九龙城警署的那一刻起,专门负责给韩森处理私事的严老炳,就一直悄然尾随在他后面,暗中监视。
如果从高空,俯瞰整条土瓜湾街。
三人身影,恰好连成一条长线,完美印证了那句经典老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廖标出了茶楼,他就一路狂奔,专门绕开闹市,避开路人耳目,最后跑到深水埗一带,福义兴深水埗分区堂口的陀地。
势利成远远望见他走进鱼头明的地盘,终于笑了,向江湖字头寻求退路,廖标已经入彀,这是下定决心卷走巨款跑路了。
跟到这里,势利成知道,自己任务已经完成,足够回去交差,至于后续的发展,已经轮不到他参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