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有人兜底不怕输,没人兜底靠自己
当神打辉赶到顺昌制衣厂的时候,林远山刚从远东银行过来不久。
说明来意,门口的保安,带他一人进来,四个和洪顺的刀手,留在工厂的外面等候。
“林先生,徐厂长。”神打辉提着皮箱走进办公室。
林远山指着徐顺昌面前的桌子:“东西放这里,你可以回去了。”
神打辉应了一声,上前放下皮箱,转身就走,连杯茶都没喝。
徐顺昌看他浑身匪气,可偏偏和林远山颇为熟悉,而且带来的皮箱,看上去挺有分量。
林远山没让徐顺昌猜想太久,上前打开皮箱,倒出一大堆花花绿绿的钞票。
徐顺昌惊讶看着林远山:“林先生,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叫人带这么多的现钞过来?”
林远山拈起一卷钞票,指肚划拉一下:“老徐,我上次带了五万块生产资金过来,这几日,可能要抽出来还给人家。
所以,我找朋友拆借了一点。你帮我找个相熟的银号,换成大钞,暂时放在工厂保险柜内。”
徐顺昌一听这话,第一时间把房门关上,然后回来对着林远山低声问道:“林先生,是不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林远山不想让他担心,挥了挥手:“没事,我会处理好的,跟你没关系。”
徐顺昌将信将疑,可看林远山无意多说。
他识趣不再过问,点头答应:“我等下打电话问问朋友,顺利的话,下班之前,可以将钞票换好。”
林远山知他办事稳妥,将此事托付后,就抓起电话听筒,拨出侨信银号的号码。
侨信银号这边,林少潮一直都在等待林远山的答复。
刚刚,潮哥忍不住想要主动打电话过来质问。
不过,却被陈老吉开口拦住:“少爷,有些事勉强不来的,你没听人家说过,强扭的瓜不甜吗?”
林少潮疑惑看向陈老吉,不解问道:“陈伯,为什么呢?
我不明白,我们明明为了阿远好。只要他点个头,就能成为东莞商帮和潮州商帮私下沟通信息的枢纽。
这种机会,整个香江,外面不知多少人打破脑壳抢着要。
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我不明白,为什么还要犹豫。”
陈老吉看了一眼林少潮,拍了拍林远山上次带来的荣华饼盒:“少爷,你忘记,林远山当天说的那句话吗?”
林少潮疑惑问道:“哪句?那小子那天说了好多句话呢?”
陈老吉没有回答,笑眯眯冲起工夫茶,两人除了主仆,还有一层师徒关系。
林少潮从外国留学回来,进入家里的银号做事,几乎是陈老吉,一手一手教出来的。
故而,一看陈伯这个表情,潮哥就知,师傅在考较自己。
他耐下心来,走到对方面前坐下,先抽一根香烟点上,凝神回忆当天林远山说过的话。
过了一会儿,林少潮试探看着陈伯:“就是他那句,我有父亲兜底?”
陈老吉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一句!
少爷,你可有考虑过?得是什么样的事,能让你父亲与周爵士,无法当面沟通,需要一个既摆得上台面,又距离核心家庭成员有段距离的可信人,专从中传递消息呢?”
林少潮不是蠢人,听到这里,他猛然站了起来。
震惊看着陈老吉,潮哥声音颤抖:“是不是很危险的事?
我就说,阿远他那么醒目,怎么可能有利的事情,一直踌躇犹豫,不肯点头?估计,他当日就看出这件事里隐藏着大危机。”
陈老吉没有回答,他冲了一巡三杯工夫茶,在林少潮面前摆了一杯:“少爷,现在只能说,有这么一种可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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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以林远山的性格,他不可能将自己的安危,寄托在老爷、或者他那位未来岳丈的手上。
因为,周咏珊并非嫡出,她在周爵士膝下再得宠,只是一个连周家大宅都进不去的私生女。
生在豪门,处于可放弃,可不放弃的尴尬地位。
林远山如果娶了她,那就更加不用说了,随时能被当做弃子。
不过,这是一种,局势彻底糜烂,不得不做出舍弃,才会出现的情况。”
林少潮不等陈老吉把话说完,直接抬手打断对方:“陈伯,不用说了。
我现在能够理解阿远的顾虑了,难怪那扑街,那天说我有父亲兜底。
确实,我所谓的对他好,只是站在我的角度去思考他的问题。
实际上,以他的眼力和脑力,早就看出,一旦点头,以后的生死,不再是他能够控制的了。
他不像我啊,有个老豆罩着。
谁想将我当做弃子,必须掂量掂量我老豆的能量……”
陈老吉笑着点了点头:“很好,少爷你学会了换位思考,而且是以高位换低位,足够了。
不管林远山答不答应这件事,我觉得,对林家来说,我们已经有收获了。”
林少潮自嘲一笑:“阿远他当场就能看出内情,我需要隔日,得到您的提醒,才能看出这一局的深浅。
陈伯,我有时候都在怀疑,自己有没有能力接起我父亲这家银号。”
陈老吉一听这话,自然是连忙宽慰。
可实际上他内心很清楚,假如林景堂看好这个儿子的能力,也不至于顺从总督府的想法不再抵抗,主动配合,将私人银号转型为商业银行。
正当主仆二人喝着茶,聊着林远山的时候,电话铃突然响起。
林少潮走到书桌旁边,伸手抓起听筒。
可他还没说话,林远山的声音,就从对面传了过来:“喂,是不是潮哥?是我,你细佬阿远啊。”
若是提前半个小时打来,林少潮一定气冲冲大声质问这个扑街。
现在得到陈老吉的点拨,潮哥心平气静的问道:“你阿大我在这里!有话你说,我听着呢。”
林远山在电话那边,颇为意外,打电话前,他已经做足心理准备,可能要被潮哥叼一顿。
没想到,潮哥居然能够静下心来,听从自己的狡辩?
想了想,林远山哈哈一笑:“潮哥,我和周小姐两情相悦,我喜欢她,追求她,是看中她的性格以及三观与我契合。
这事跟她背后是周家,李家还是林家,毫无关系。
所以,伯父好意我心领了,可我自觉个人能力有限,无法承担两大商帮互通消息的重担,所以嘛……”
林少潮听到这里,呵呵一笑:“所以,你小子就打着人你想要,事你不想办的想法,对不对?”
林远山打了一个响指,认真点了点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潮哥!”
林少潮气急而笑,捏着听筒骂道:“你是不是疯了?
你当我父亲和周爵士,是你这几句鬼话就能糊弄过去的吗?
什么叫做你喜欢上她的人,却没打算借助周家的势!
有些东西是你说不要,外人就能信的吗?
你他妈不想一想,就珊妹那个特殊的身份。
不管谁娶了她,跟着周家开工的黑白两道,个个默认你是周家的外姓姑爷。
你有本事逐个去解释啊?
还说什么不能担当重任!
其实就是只占便宜不办事,我呸!”
能够气到林少潮这位六十年代的海龟绅士爆粗口。
可想而知,林远山这个想法得多无耻!
林远山拉开听筒,任由对面开喷。
待到潮哥发飙完毕,传来一阵阵浓重的呼吸声,他才用指尖,敲了敲听筒:“喂,潮哥。”
林少潮不带好气回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老子听着呢!”
林远山嘿嘿笑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难道不知道我的性格以及做事方式一向如此的吗?
反正,我态度就是这样,如果伯父觉得,我林远山不像话,他可以下太平山,当面来打我的耳光,我起家期间,得侨信银号支持甚多,被伯父骂几句,抽两下,也是值当的嘛。”
林少潮越听脸色越黑:“呐呐呐,你现在耍赖皮,死猪不怕开水烫,对吧?”
林远山毫不示弱,理直气壮说道:“如果被开水烫一下,就能娶到一个好老婆,麻烦潮哥烫多我几次。”
面对林远山这种滚刀肉,林少潮所学一切商业手段,以及中西两套交际方式,彻底失去效果。
他手足无措,握着听筒,骤然不知,下一句该怎么接了。
这时候,一直笑着冲茶的陈老吉,缓步走了过来。
他接过林少潮手上的听筒,笑眯眯回道:“阿远,你的意思,我会转告给老爷的。
别动不动就说什么打呀骂呀的,你小子不怕挨打,可老爷他还要一个体面呢。
你被他打两下,搞不好,明天登上报纸头条。
接着,你就可以向周家解释,说什么老爷打了你,你受不过委屈,不愿意接受安排等等。
你那两步损招,骗得过少爷,瞒不过我这个老头子。”
林远山认真听着,内心暗道厉害。
收起赖皮相,林远山淡淡说道:“陈伯,你上次还说什么欠我两个人情,如果我借钱,开口你就当场就批!
现在,我好不容易糊弄一下潮哥,眼见就要成功了,你这个前辈出手救场,可真的欺负小辈了。”
陈老吉微微仰头,也理直气壮回道:“我陈老吉说好听是侨信大掌柜,实际就是林家的下人!
你是奸人远,我是下人吉,奸人对下人,大家彼此彼此,不用分什么长幼了。”
林远山当场语塞,陈老吉哈哈大笑:“行了,你也别太小看我家老爷的胸怀!
他能白手起家,创下侨信这么大的一副家业。
难道你不肯做这件事,他就要从太平山下,按着你个头答应不成?
就这样吧,你以后有什么话,直接跟少爷讲。
我这个老头子,今天为护少主,不顾情面下场,你我之间无需再谈什么交情,免得你为难,我难堪。就这样,收线了!”
陈老吉几句话,先帮林少潮把颓势挽回来。
接着,他又用自己在林远山的情面,以及多年来服侍林家的忠义,给双方各找一个台阶下来,说完挂电话,干脆利落,尽显老辣。
同一时间,电话这边。
徐顺昌震惊看着林远山:“林、林先生,您与侨信翻脸了?”
林远山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怎么?老徐,你不会现在后悔与我合伙了吧?
没关系,如果你觉得前景堪忧,想要拆伙也没问题。
顺昌制衣厂,我照样十万块的原价卖还给你。”
徐顺昌连忙摇头:“林先生,您误会了。
我徐顺昌就不是见风使舵的小人,只是外面都在传,你的背后金主是侨信银号。
今日听你这个电话,好像和他们那边有了一些分歧。
我身为帮你主抓全厂的厂长,自然要问上一句的。
不是有意探听您的隐私,而是我必须根据您现在的情况,来评估工厂下一步应该保守稳住,还是激进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