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祸福难料,杜门遗纸
一听这话,顾舜卿眼神一亮,激动说道:“好!好好!有好转就好。
于老板是我们沪上人在香江的定海神针,他没事就好,大家的心就不会慌……不管做生意,还是做工的,不知多少人跟着他于老板吃饭呢……”
看到父亲喋喋不休,顾景元眉头紧皱,他直接挥手说道:“阿爸,为什么你与于老板,一直把安稳放在嘴边?
阿拉可是上海人呢!
我们跟外国人做生意的时候,香江这些土包子,还是一群没得鞋穿的渔民!
看看现在,香江经济正处于腾飞的状态,我们沪商应该乘风而起,怎么能够让本地人专美于前?
我们沪商与怡和、太古等洋行各大主事都能谈得上话,论起外贸的经验,我们比他们这些乡下人强得多了。
英国人不止一次讲过,他们还是喜欢和我们沪上人合作……”
这话还没说完,顾舜卿一掌拍在实木茶几上,低声吼道:“住口!英国人靠得住?
当初在租界,英国人、美国人还有法国人,哪一头不是笑面虎?
去帮他们做事的人,无论是黑的,还是白的,谁能落得好下场?
月笙当初号称沪上皇帝,他最终结局又是如何?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
去年九月,李裁法在蛙岛杀了吴家元入狱,彻底失去对香江旧部的控制。刚好于老板这两个月,赶上身体不适,入院治疗。
有些人蠢蠢欲动,想要聚拢沪上商帮、以及青帮残留力量,准备和本地商帮开战,对不对?
我警告你啊,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如今,凭着我通字辈的老情面,你在香江做任何一行都不至于无法糊口。
若是有些老不死的,想推你出来当枪,你趁早给我拒绝掉!
倘若交际到人情,绑住了手脚,你没法硬推,你现在就同我讲是谁,明天我当面去册他姥姥的!
香江的水,没那么简单,如果能在这里重振沪上商帮以及青帮的辉煌,前人早就做了,哪里轮到你呀!”
父亲的殷殷叮嘱,落在顾景元耳中,他只觉得很刺耳。
只见他冷下脸来,对着父亲说道:“好吧,阿爸,你别说了。
我已经三十岁了,我有自己的主见。
今天这么晚来找你,其实,我是想跟您讨一样东西。”
顾舜卿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他看着儿子双眼,认真问道:“你想要什么?
从你十八岁起,你就能够自力更生,我这摊小生意,你不是说看不上吗?我是想不出,我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你惦记的。”
“嗯。”顾景元微笑对着父亲说道:“当年杜先生在世的时候,曾经给过您一封有他签名的空白信件。”
话音刚落,顾舜卿脸色大变,他惊怒说道:“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件事情?”
顾景元微笑回答:“您别管,世上没有漏风的墙。那是一张空白的花笺,对吧?”
“你要那张东西去做什么?”顾舜卿点上烟,闷声说道:“月笙当年留下那张纸,本想我们顾家哪天落难,能给后人留条用人情的后路。
现在连他自己做古了十几年,恒社、杜门全都变成旧纸堆。那张纸我用来纪念旧人的,没有用处啦。”
顾景元抬头说道:“怎么会没有用处?
如今李裁法在蛙岛案发,判刑进了监狱,香江这边,那帮以前聚拢在他丽池夜总会,杜先生一直看不上眼的青帮外门流氓混混,突然变成群龙无首。
而从沪上被杜先生带来香江,那帮正统的杜门弟子。
大部分随着陆士京、王衡新远赴蛙岛,也有小部分精锐散落在香江各行各业蛰伏谋生。
如果我能借用杜先生这张空白花笺,伪造成他寄名弟子,只需蛙岛那边安清会愿意给我背书,我就可以收拢这两波人为己所用。
阿爸,我准备用杜先生留下的正统当骨干,李裁法留下的混混当地基。加上沪商各位前辈、英资洋行的支持,在香江,重开青帮堂口!
等到那个时候,你儿子要钱有钱,要兵有兵。
我找英国人,买一个太平绅士的徽章,孝敬孝敬你这位通字辈的老流氓。将来你咽气,去下去见杜先生,好歹能够在他面前硬气一回!
免得被人笑话半辈子,说什么通字辈给悟字辈看货栈,羞死个人。”
顾舜卿听后,气得险些当场蹬腿:“你你你……你老头我是通字辈的,月笙他是悟字辈的。
你是我的儿子,现在转头说想做他的寄名弟子。
青帮在世懂海底规矩的老人,稍微一想,立即猜出其中的破绽。
我姑且算你真能做成这件事,万一将来与江湖人谈起海底规矩来,你答不出来,那就是欺师灭祖的罪名!
景元,你听阿爸一句劝,青帮已经过去了,我这个香江仅剩的通字辈,现在都开着一家南北行谋生。
我含辛茹苦,供你读大学。
难得你自己争气,得到于老板的青睐,收在门下行走,你现在不到三十岁,就已经在沪商圈内出了头。
下半辈子老实本分一点,早晚能在香江有番作为,又何必与蛙岛那边的人纠缠不清,重新捡起青帮这个身份呢?”
顾舜卿说着说着,低头抹起眼泪。
他原是沪上恒社外围的理事,辈分是通字辈,比杜先生的悟字辈还高出一辈。
当初青帮在沪上如日中天的时候,他却是通字辈里面少有的老实人。
明明辈分比杜先生高出一辈,却主动帮人家打理沪上的货栈。
因为他老实本分,杜先生南下香江,他被当做亲信跟着来了。
两年后,杜先生故去,杜门弟子顿做鸟散。
顾舜卿干脆宣布不摆香堂收徒,也不再对外张扬自己青帮的身份,跑来北角开了一家南北行,将儿子顾景元栽培成人。
由于他为人和善,在青帮内部以及在港谋生的沪商中口碑极好。
起初,他专门对接南洋、澳门的沪籍商人,做些货物担保、货款居间以及少量走私的活计。
后来凭着辈份大,为人亲和,不少青帮弟子通过他的安排,前往各家沪籍商人的货栈或者商号里面谋生。
因此,凭借老派世故,以及长寿能活。
这个通字辈的老实人,在香江渐渐积攒一笔极强的人脉。
顾景元年纪轻轻,就被于世亭收在门下,其实也是看在顾舜卿的面上。
这次于老板病危,顾景元得一些不安分的沪籍商人撑腰,也有这层关系。
你想当炮台,除了个人能力,也要有点底蕴的。
眼看父亲死活不肯把东西交出来,顾景元失去了耐心,指天指地说道:“阿爸,如果你还当我是亲生儿子,你就帮我这一回!
将杜先生留下的花笺给我!不管事成,还是事败,我都不再来打扰你的清净!”
“放屁!事败人都死了,还怎么来打扰我的清净?”顾舜卿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以为你自己能够成为横跨香江青帮、沪上商帮、英资洋行三方势力的香江大亨?
我直接和你讲,痴心妄想!
不说本地人答不答应,就说你想这样做,就得取得蛙岛官方支持,以及安清会的承认。
实际上,这么多年来,不管是吊颈岭上的溃兵,或者当初对李裁法,蛙岛那边一直都在对他们画饼充饥,骗他们在香江搞事卖命而已。
但凡谈到实际钱粮军资,他们就装聋作哑。
月笙在世的时候,恒社都被光头当做尿壶。
现在你准备靠他一张签名花笺,以及几个沪商口头上的支持起势?简直就是可笑!”
顾景元闭上双眼:“阿爸,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您一辈子求稳,求到最终,不就是一个南北行小老板?
而我,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今日这个契机。
你不让我上桌去押这把,我不会甘心的,以后,我都会后悔这次的放弃……”
眼看自己已经将所有的要害,一一剖开分析给儿子听了。
可这家伙,还是铁了心要当炮台,顾舜卿手脚冰凉,彻底失去了分寸:“我身为通字辈,辈分够大的吧?
别说放在香江,当年放在十里洋场,我都够资格开香堂收徒,当一回老头子了。
可我不也还是缩起尾巴,老实过活?
景元,人在乱世不如狗,能够活下去才是重要的。
阿爸养你长大不容易啊,眼看熬到好日子要来了,你反而逼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隔日,清晨。
顾景元抱着一个黄花梨木匣,从顺记南北行走了出来。
“阿爸,你放心,我说了,要帮你赚个太平绅士徽章回来,我一定做到!”
“景元,我不要这些,我只想你好好的就好。”
……
顾舜卿满脸担心,靠着店门,痴痴望着儿子驾车远去。
等到车子消失在街头拐角,老人抬起手掌,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烧了那东西不就没事,留着做什么纪念!
现在好了,害人,害到自己的仔。
月笙月笙,你当年想着给我顾家留条后路,你肯定没有想到,留下的,反而是条绝后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