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大头阿金,催命符上第一人
1952年,号称“小杜月笙”的李裁法,被港府驱逐出境。
原先,看到杜先生来港隐居闭门不出,心怀不甘,投靠他的少部分青帮正统,以及他本人用财势,从来港谋生的沪上人里面,收买雇佣的外门弟子,也就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况!
后来,丽池花园几番易手,东家换了好几茬。
以上这伙依靠丽池花园谋生,正统和外门夹杂一起的青帮人马,基本都被清退了。
其中有一人,姓金名德明,是丽池花园的经理。
如今丢了那份高薪的职位,转到湾仔骆克道,在一家三流的舞厅当管事。
比起之前在丽池,深受李裁法的重用,现在这份工作,自是大不如前。
好在,金德明看得清形势。
知道如今的时代,青帮在香江,几乎再无复起的可能。
故而,即便舞厅的老板,只看中他打理过大场子的手腕,聘请他掌管场内杂务,调停客人冲突。
并且,还只发基本的薪水,不给股份和提成,处处提防他青帮背景,不许他碰赌场内的皮肉生意。
如此种种限制,可谓是,既想用他,又要防他。
金德明依旧觉得颇为满意,反正他的妻儿子女,皆是死于战乱。
现在,他独自居住在湾仔一栋旧唐楼的三楼大板间,日子自是不风光,不过收入都足够他一个人过得有滋有味。
久而久之,如果不是今天有客登门,他甚至忘记自己,还是青帮悟字辈的呢!
可能为了怀念以前在沪上的日子,金德明租用这间大板间,他自己请人隔出了两房一厅,外加一个洗手间。
房是卧室和书房,客厅能够摆张双人沙发和一套茶几,唯独那个洗手间,如果林远山几人在场,肯定觉得很熟悉。
因为,当初深水埗那一间,上个租客其实就是金德明。
只是他工作变动,转来湾仔谋生,才会阴差阳错,被林远山租下。
来见这位悟字辈的老人,顾景元请了一名同属悟字辈的同伴作为介绍人。
此人名叫沈锡源,沪上闸北人,不过他不是正统的青帮门人,而是李裁法当年在香江插旗,被他钱势吸引过来的外围人士。
通俗点来说,就是山寨版的青帮帮众。
当初金德明在丽池当经理,沈锡源是负责上海本帮菜厨房的管事。
上次顾景元约香裕成和李振邦的老正兴,就是这个人从丽池出来之后,用积蓄聚拢一帮徒子徒孙开的上海菜馆子。
内心虽是看不起沈锡源这个山寨版悟字辈,但是考虑到当年在丽池同事的交情,金德明虽知两人突然上门,可能来者不善,却也抹不开面子,请他们进来饮茶谈话。
沈锡源揭开盖碗,刮刮汤面浮沫:“哟,德明兄日子真适意!勿曾想得到,今日还吃得到正宗个明前龙井!”
金德明脑袋比常人大了一圈,当年有大头阿金的绰号。
如今年过五十的他,微微有点驼背,昔日的绰号早就被人忘却,舞厅那边的熟客,个个叫他老金。
听到沈锡源这口软糯地道的沪语,金德明靠着椅背,没用沪语回答。
他淡淡笑了笑:“一人吃饱,全家吃好,现在我是赚多少花多少,到这个岁数了,我还不知道能活几天,就没必要再亏待自己咯。”
看他没用家乡话回应,顾景元站了起来,对着金德明打出了一个青帮晚辈拜会前辈的手势。
金德明见状,眉头紧紧皱着,端到嘴边的茶盏,放回茶几。
顾景元动作不收,目光倔强与这位悟字辈青帮老人对视。
金德明叹了一口气,不情愿起身,回了一礼。
做完动作,金德明抖起衣袖,缓缓说道:“顾少爷,令尊是我极为佩服的帮内前辈。
你是他的公子,我们这几个在香江的悟字辈,从来都没听说,令尊让你过门在谁的名下。
对了!如果我没记错,令尊好像供你读了大学……
哎,他明显不想你踏入江湖的。
今天,我看在你父亲的面上,我不与你计较,刚刚回你那一礼,我只当做哄小孩玩耍。
若是你日后遇到其他青帮同门,你可万万不能再有这等举动。
不仅丢了你父亲的脸面,而且万一遇上一些好计较的老顽固,搞不好,你还得挨两拐棍才能出门呢。”
金德明毫不客气,直接开口教训顾景元。
听他这番言语,坐在一旁的沈锡源连忙打起圆场:“德明兄,此次顾先生来搵你,是有一事相求的……”
沈锡源话没说完,金德明直接抬手一挥,拦住对方未了言语:“锡源兄,现在的阿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老头。
徒子徒孙,散的散,死的死,仅剩一两个也不成器。
要么在帮沪上商行出死力气扛东西,要么去码头隐藏身份加入本地帮会做苦力。
我不怕直白点说,青帮自从杜先生故去,李先生被驱出香江,在这个城市,算是成了一伙孤魂野鬼咯。
难办的事情,你们不用来找我,以两位如今的财势,完全能够轻易办到。
需要一起登门讲个求字,终归离不开青帮仪轨,或者香堂仪式。
哎,非是我不肯帮忙,实是我只想安稳度过余生,不想再牵扯到帮会事宜。”
看到十几年前,曾在丽池花园门口当众放话,说要跟随李裁法重开青帮堂口,与本地商会争个雌雄的金德明。
如今张口闭嘴,竟对帮内事务畏如蛇蝎,恨不得彻底撇开关系。
沈锡源脸色沉了下来,当年的他,自称悟字辈,实际上,是真是假,骗得过外人,瞒不过自己。
要不然,李裁法也不会将他放在丽池上海本帮菜厨房里面当个管事!
说白点,金德明风光的时候,他是一个仰望者。
十几年,他一直希望自己能够达到对方当年的位置。
如今登门拜访,发现自己崇拜的强者,居然失去了雄心,变作一头只想安稳度日,坐等死期到来的年迈老狮,这让他感到既失望,又痛心。
一旁的顾景元,见沈锡源和金德明快把天给聊死。
他赶紧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黄花梨雕刻的扁木匣,放在茶几,推到金德明的面前。
金德明疑惑看着他:“这是什么?”
顾景元还没开口,沈锡源已经硬邦邦说道:“德明兄,好东西的。你不妨打开看看,我保证,今日你算是开眼了!”
金德明将信将疑,拿起匣子打开。
下一秒,等他看清里面物件,忍不住惊呼起身:“怎么可能?这是杜先生的亲笔花笺,你们怎么会有这件物事?”
沈锡源满脸得意,抬手抱拳:“德明兄,你也没想到吧?
说实在的,当顾先生他说,顾老手上存有杜先生当年留下一张签名花笺,我们几个也是大吃一惊。
当年杜先生在沪上的时候,这式花笺发出去,恐怕不超过二十张。
据说,战前,陆陆续续有人持着这物件去找恒社求助。
如今一眨眼睛,都快二三十年了吧?
当初在丽池花园,我们这帮人,说白都是躲避战乱南下,聚拢在裁法先生身边的外围。
唯您是真正拜过老头子,也掌管过香堂仪礼的悟字辈正统门人。
相信你对杜先生的笔迹,肯定不会陌生,是真是假,你可明鉴。”
金德明恭敬放下木匣,小心将匣内花笺取了出来。
翻来覆去,认真检查一番,用食指,指肚轻轻摸索右下角【恒社杜月笙】五个毛笔字。
“是对的,这个签名绝对没错,我认得杜先生的题名。
两位,这件物件珍贵异常,如今杜先生故去十几年了,留着当个念想,足可传于后人。”
语带激动,说完这些。
金德明将花笺重新放回木匣,仔细合上盖子。
可当他将木匣推到顾景元面前的时候,后者抢先一步,伸手按住匣子。
看着满脸疑惑的金德明,顾景元一字一顿地说道:“金前辈,今日上门,景元不仅仅是想炫耀我顾家存有杜先生亲笔签名花笺。
我是真有一件重要的事宜,须得您老出手相助。”
暗道来了!
金德明忍着不安,低声问道:“什么事?”
顾景元认真看着他:“我希望,金前辈能够帮我,用杜先生留给顾家这份空白花笺,为我写一份寄名弟子的文书。
纵观整个香江,如今熟悉青帮仪轨,以及帮内正式文书,唯有您金先生。
晚辈知道,此事会让先生为难。
可如今,有一个在香江重开青帮香堂,完成裁法先生未了心愿的机会。
我现在,取得好多悟字辈以及觉字辈兄弟的支持,又有一些沪上大老板,以及英资洋行的默许。
可我还差一个能和蛙岛安清会,乃至蛙岛官方对话的身份。
请金先生,看在晚辈一心只为青帮香火传承的份上,出手帮忙。”
金德明听后,心跳得很快。
有预感不好办,可没想到,对方开口就是要命的事情!
伪造杜月笙门人,亏这姓顾的小子想得出来。陆士京、王衡新,这些杜门嫡传可还在世呢!
金德明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可他抬头一眼,发现屋门外,隐约有人说话,便板着脸缓缓坐下。
没有说话,他掏出一盒百乐门香烟,拆开后,揪出一只塞进嘴巴,然后划着火柴点上,狠狠抽了两口。
他是悟字辈,出身正统,开过香堂、拜过师,还曾经短暂执掌过一段时间的青帮香堂礼仪。
真论起来,坐在对面,依赖李裁法糊弄出一个悟字辈的沈锡源,放在沪上,给他当徒孙都不够格!
今日两人来找他,就是冲着他熟悉安清会仪轨,熟悉杜月笙笔迹,知晓怎么仿照,才能让这份所谓的寄名弟子文书破绽别太大。
问题在于,此事做下,不管成与不成,他本人都没好下场。
顾景元若是成事,为了免除后患,他金德明只能闭嘴;
顾景元若是失败,将来青帮清算起来,他也难逃牵连。
几分钟前,见到杜月笙亲笔的空白花笺,他还有感慨和激动。
现在,他只觉得面前装有花笺的黄花梨木匣极为烫手,变成一桩要他性命的祸害。
看他沉默抽着烟,沈锡源几次想要催促,可都被顾景元挥手拦住。
金德明把烟抽完,这才开口说道:“杜先生的亲笔花笺,固然贵重。可寄名归寄名,真要服众,终究绕不开本命引荐、传道、三师、香堂香火。
纸上可以设法补全,可辈分资历,补不回来的。
顾先生,你可真给我金某人出了一个大难题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