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起将军坛
“虎!你纵有千斤蛮力,今日撞上俺武松,管教你命丧冈前!”
“虎!你这害人畜牲!抓着你尾,难逃下山!”
“……”
台上,伴随着激昂鼓乐,武二郎已经与那扮成老虎的演员打在一处。
韩平此时在台下看得真切,那夜色里的东西,似乎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引诱,跳上了台去,而那顶着皮套,扮演老虎的戏子,便也突地拧腰拱身,仿佛多了几分凶气,直直扑向了武松,竟似要将他扑倒在地。
但在这声声锣鼓敲打中,戏台子上,形势的变化却忽地出人意料。
看似醉醺醺的武二郎,连翻七八个跟头,动作利落漂亮,引得下方一阵叫好,台上的老虎也直接懵了圈,还来不及反应时,这位爷已经趟着步子又迎上前来,一个漂亮的拧腰,躲过了老虎的凶猛扑击,而后姿势漂亮,举拳便打。
老虎在他面前,竟是生出了畏惧,一身威风使不出来,欲逃下台,却已被扯住尾巴,轻松扯回了台上。
这老虎直接懵了,晕淘淘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四下里锣鼓梆子声声声震入神魂之中,只觉这台子变得无比之大。
更不知何处传来的叫好声,仿佛山一般压在了它脑袋上。
它急着想要拼命,但再看时,刚刚它觉得只是一个醉汉的武松,已经露出了天上真魔主,人间太岁神的凶悍威风。
如今戏文已至高昂之处,上面演的投入,下面看的也投入,倒真像是看到了威风凛凛的武二郎面对那凶煞恶虎,抬手之间,便将其掀翻了一个跟头,而后伴着锣鼓,欺身上来便打,拳头沉重有力,每挥落一下,都让这戏台子震一下。
台上虎吼连连,却被戏文念白死死压住,只听得声音铿锵,犹如刀剑:
“先踢瞎你双眼,让你见不得人,看不得路!”
“再打断你腰,让你爬不得山,归不得穴!”
“再碎你胆,让你领不得伥,害不得命!”
“……”
一拳下来,那老虎便晕淘淘的,似乎看不清了眼前事物,扑人不准。
两拳下来,那老虎已是怕了,虽然想逃,但戏台子有无穷之大,四面看去皆是山!
三拳下来,便只觉周围忽地阴风大作,向了四面八方吹去。
虎是靠胆化伥,如今虎胆被打碎,也顿时影响到了伥鬼,只觉周围的温度都像是一下子降低了十度。
若不是正演到好看处,怕是下面看戏的人都要走。
而看戏的人不走,伴随着这阴风荡开,人群外围,那些迷迷登登站在了台下的模糊人影,却仿佛骤然之间清醒了过来。
“呼”的一声,他们迷茫的四下看去,而后如大梦初醒,慌不择路四散逃开。
“果真厉害……”
而此时的台下,韩平都已经有些瞠目结舌,恨不得大叫一声好。
也不仅是他,就连旁边的三只泥狗子,这时候都仿佛看得热血沸腾,想上去帮忙。
这是与韩家将军法完全不同的本事。
以假乱真,以真克邪。
韩家人对付邪乎玩意儿,要动手,要拼要打,半点力气省不得,而这迟家的戏,分明没出大力气,却真像是直接将那邪物揪上了台去,几拳砸下来,就打成了萎靡不振的病猫。
最关键是,那么多的伥鬼,便也说解就解,简直游刃有余。
不过这种阴戏也非万能,远了不说,一个最简单的弱点便躲不过,那就是不能被台下人叫破了戏子的名字,或是身份。
不然,立马破功。
另外这老虎如果还像之前一样被供着,那也容易被拆穿,同样难以起到作用,简单来说,对付野生的才有奇效。
大概,这也是花脸迟家当初未能挤身于东乡八大家的原因之一。
“咿呀,这畜牲怎地不动了?莫非死了?”
“再给它一拳,俺且下冈赶路去也!”
“……”
也同在这时,台上武松摁着那已经不动的老虎,声音清亮,念着唱白,而后摆足了架势,又是一拳打下,演老虎的演员便彻底伏在地上不动了。
与此同时,那台上已经被死死压住的一股子阴风,也终于彻底的消散,无形之中,仿佛有一声衰弱无力的虎吼响起。
下面的人,还以为是演员学出来的,纷纷叫好。
而随着台上梆子声一停,四下里的夜色,也终于压力恢复一空,仿佛清澈了许多。
老虎出现时,乱了秩序,这方地界便乱。
如今老虎被打死,也一样秩序稍乱,不知多少阴邪之物,于此时有了种茫然之感。
“很好,到时候了!”
而在戏台旁边等着机会的韩平,也是心里一喜,立刻领着红红进入了老宅。
此时阴魂尚未归位,各地混乱,阴风滚滚,恰好是自己可以起坛,浑水摸鱼之时,自己又还等什么?
他快速进入了老宅,小木桌一放,而后摆上香炉、蜡烛,插上五枝旗子,摆放了刻有“将军”二字的牌位,这也是韩平门里的规矩,供的将军,并无威号,就只是将军而已。
点火,上香!
鸡、鱼、果三份供品排上。
韩平向身后的李冒一点了下头,他正站在门口,替自己守坛,以免有人打扰。
而后韩平便转过身去,面朝北方,大声念起了咒来:
“皇天生我,皇地载我。”
“皇天养我,皇地育我。”
“我印在我手,咒在吾口。”
“头戴天罡,足踏北斗。”
“风伯雨师,雷公哮吼。”
“伐庙驱神,神鬼急走。”
“霹雳之威,雷电随后。”
“诛灭神鬼,化作微尘。”
“妖怪邪祟,永除断根。”
“吾奉帝敕,当灭鬼门。”
“天地陟暗,日月昏昏。”
“精邪鬼贼,无敢逃形。”
“火急绝灭,扫荡妖氛。”
“急急如律令!”
“……”
自己编出来的三篇将军咒之二。
若说第一篇将军咒,当时编写只是选了自己最熟的,潜意识里也想用那刚猛阳烈之咒驱邪化怨,那么第二篇咒,便已是选了以“自我”为核心,立定中央,驱神敕鬼。
此前他念这咒,只觉无形压力滚滚而来,担当不住,就连身体里面,也仿佛会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冲破身体逃走,那么这一次,却是感觉随着咒声一个个的脱口而出,某种东西已然被自己唤醒。
无形的力量落了过来,却并非落在自己身上,而是落在了这整个法坛之上。
“呼!”
两根蜡烛上面,火苗竟是一下子窜起几十厘米长。
五枝小旗,也像是被风一吹,齐齐飘了起来。
那摆放在最上面的将军牌位,已然晃晃当当,颤抖不已,仿佛在承受无尽压力。
不容易!
这无形的压力一来,无论是韩平,还是这法坛,都仿佛达到了承受的极限。
但好在,也是皆撑住了,没有立刻崩碎。
而韩平烧的三根香里,更是香雾笔直向上,两根烧的明显快些,一枝却烧的慢些,只是烧的慢些这一枝,香雾倒卷,颜色似乎有了隐约的变化。
香忌两短一长,留下的一根便是凶香,而韩家祭将军便有个说头,把这枝长的留下来,一次次的重复来用,最后这枝香便会受怨气沾染,愈来愈青,最后便是大凶之物,此前韩平用的,便是老实爹留下来的那一枝,只不过,到了他祭将军的时候,便要开始用自己的。
“好像……有用?”
韩平一时惊喜不已,已然确定了自己起坛的思路有用,这坛上已经引来了隐约的法力。
若是这样发展起来,是否,将军,或者说瘸腿师傅也就请了过来?
那就再加把劲……
他满心期待中,心一横,眯起了眼睛,向了中间那柱香吹了口气。
先把咱将军的威风抖起来!
“呼……”
随着韩平起了坛,东乡村里,风更重了。
刚刚那老虎一死,也不知有多少迷了路乱跑的,有的想找自己尸身,有的急着找路回村子,也有的还剩了几分清明,便想趁这个机会,回家去看一看自己的儿孙,看一看牛羊。
也有一些,则是蹲在了自己操持一辈子的庄稼面前,静静的发呆。
可是当韩平开始起坛,哪怕将军还未临下,却也忽然之间,有一种无形的气息覆盖了整个东乡村以及周围几个村子,那是老实爹生前划定的将军地界,凡在这个地界里面,所有阴邪鬼秽,似乎都感觉到了无形的恐惧。
不论正在做什么,都不由自主的跪倒,瑟瑟发抖,仿佛受到无形力量约束,在等待什么降临于此。
老宅外面,刚唱完了戏,向村里人讨赏钱的迟家戏班子,后台,迟老先生也感觉到了这股子劲儿,他低低的叹了一声:“还得是老韩家啊!”
边说,边说边恭敬的上了香,然后扯出一条红布,将自己戏班供起来的瓷像蒙住了眼睛。
这当然不是说咱家的祖师爷要躲着他韩家的将军。
只是毕竟是在东乡村,给他们韩家面子。
呼喇喇!
放眼于更高更阔之地,便可见一层层沉浑厚重的风也刮了起来,仿佛有无形的威仪在扫过大地。
所有的阴魂,皆是伏地叩首,所有鸡犬牲畜,皆已趴窝闭嘴。
四面八方,所有指向了东乡村的大路,皆在此时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空荡。
深沉夜色之中,忽地有层层鬼影浮现,撑起仪帐,列开兵马,仿佛一队队的鬼兵鬼将,穿过夜色,为即将驾临的某位,开路清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