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承包
三峻砦,议事大堂。
萧弈麾下的文官幕僚几乎都来了,武将则没几个,只有李荣身后跟着四个魁梧猛将。
“李兄,你来说吧。”
“好!直娘贼!”
李荣早已急不可待,大步而出,脸上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他擡手,一指沁州方向,开口,嘴里像是含了炭火。
“狗攘的薛钊,欺人太甚!老子自去缉拿私贩石炭的逃兵冯勇,他却敢在两州交界明目张胆接应那厮,见我带的兵少,大放狂言,骂我是软蛋,管不住自家军头,有本事就越境追一个看…”
李荣忿忿说到后来,奈何拙于言辞,无法形容出薛钊带给他的羞辱,气得一拳猛砸在自己掌心,咬牙切“驴球,我本打算回潞州点齐兵马,杀将过去!唉,奈何麾下儿郎都劝,从襄垣地界打过去未免不利。”
一腔怒气发完,李荣话锋一转,脸上堆出些许商量的态度,道:“总归是三崚砦……哦,汾阳军这边的官道修得好,又有松交城这样的前头堡,我攻沁州,少不得萧郎的配合,你说是吧?”
“当然!”
萧弈倏地起身,怒道:“我先前不知薛钊狗贼如此不知好歹,敢欺辱李兄。既然如此,也不必怕挑起边衅了,我自当与李兄合兵一处,挥师沁州!”
最初,李荣说干一场大买卖,他拒绝了;此时,见李荣受辱,他自是该表态。
不论最后是否出兵,这种当众决意支持的态度,给了李荣莫大的颜面,挽回了一些之前丧失的威望。“不可!”
“节师,不可啊!”
一时间,王溥、阎晋卿、李防、向训、花稼、闾丘仲卿、冯声等人纷纷围上来。
“薛钊虽狂,不过是于边境出言辱骂,并未公然引兵入我疆土。我等若是主动兴兵攻沁州,便是师出无名、先启战端,朝廷一旦问责,河东那边再借机构陷,我汾阳军与昭义军,都要落一个擅开边衅、图谋不轨的罪名啊!”
“如今天寒地冻,粮草、军械、炭薪皆紧,此时兴兵,内未安而外先动,民生、军资、道义三者皆失啊‖”
“薛钊所求,正是激怒李节帅,引我等先动。一旦出兵,则正中其下怀,反倒让他占了理,此事万万不可逞一时之快啊!”
众人劝阻不已。
李荣听了,更加生气。
“一班酸儒,惯会说屁话!我处置治下之事,他跑来偷鸡摸狗,还故意挑衅,我若连这都忍了,传出去,往后谁还听我的命令?!”
“李节·……”
“滚开!”
“都住囗!”
萧弈擡手,止住这混乱的场面。
“李兄息怒,你放心,场子肯定得找回来。”
“好,这话可是萧兄弟说的,薛钊这厮,我必定是要发兵讨伐的!若是你不去,昭义军自家打这一仗!”
“讨伐他便是。”萧弈道:“诸位先生的意思是,可伐他,但不越界去伐。”
“你这也是屁话,不越境,怎伐得到他?”李荣气恼道:“你看看他那样,站在边界之外,得意洋洋,嚣张得不行……瞎!气死我也!”
“引他入境就是。”
“我怎就没引?我让他放马过来,他却笑话我,直娘贼!”
萧弈道:“且容我设法引他入境,如何?”
“你有甚办法?”
“诸位先生,如何说?”
“简单,我等只需暂且按兵不动,不与他逞意气之争,专心经营史北村石炭矿,大张旗鼓,兴工开采,让薛钊看在眼里,知此矿为大周所用……李节帅莫急,且听我说完。”
“瞎!”
“那石矿原本是沁州造军器所需,被河东暗中把持,如今,薛钊一上任便丢了,看似他当面辱李节帅,实则不过是勉强遮羞罢了,对外得意,内实大亏。等他回过神来,必不甘心如此重利就此旁落,此人躁烈贪狠,眼不容沙、利不容分,我等越是安心开矿、越是声势壮大,他越是焦躁难安,不出数日,他必定忍无可忍,擅自引兵越境,前来夺矿滋扰。”
李荣疑惑道:“你们有把握?莫非是想哄我消气了,不了了之?”
“李节帅信不过我等,还信不过萧节帅吗?他是先淹北兵、再取松交,会是不了了之的人吗?”“也是。”
“只要依我等之策,届时,是薛钊先犯大周疆界、先启战端,曲在彼,直在我。我军以逸待劳,据境而击,再以伏兵断其归路,或可一战擒之!”
“好!”
李荣大声喝彩,果断道:“就这般定了!”
他威风凛凛地甩开披风,须臾,却是一怔,道:“具体……如何做?我把矿采了,运回去?”“非也。”李防摇了摇头,道:“李节帅若只开矿,尚不足以激薛钊入彀。”
“那当如何?”
“欲诱其轻进,需有诸策相佐。第一,当将所采石炭明着运往边境军镇,供军中锻造军械、修缮营寨,大张旗鼓,示我以兵势日盛、气象日新,令其心忌眼红;第二,矿上民夫、役夫须严加管束,编册定伍,禁止私出矿区,以防走漏消息,坏我诱敌之计;第三,史北村周遭高地,宜多建瞭望楼,沿要道连绵布设,以烟火、旗号互通声息,如此敌之一举一动,皆在我掌握之中;第四,于隐蔽处暗修藏兵洞、伏兵窟,使我军昼隐夜出,悄然布网;第五,还需在灶火炊烟上做些布置,或增或减,虚虚实实,即便薛钊遣细作前来窥探,也难辨我军虚实多寡……”
“停停停!”
李荣听得连连摇头,擡手止住。
“你说的,这般琐碎麻烦,我如何能做得来?不如杀将过去。”
“不,唯有如此,李节帅才可报一箭之仇。”
“啧。”
李荣不耐烦地踱了几步,看向带来的那些将领们,问道:“你们哪个愿意去办此事?”
王溥适时沉着脸,补了一句。
“先说好,若敢中饱私囊、上下其手,三司绝不容许!”
李荣一怔,挠了挠头,道:“王使司,这是?”
王溥道:“我已上表朝廷,石炭矿与解州盐池相类,当由三司、昭义军共管。”
“哦。”李荣道:“你们谁能办?”
萧弈料定这些将领不愿。
此事琐碎,武夫做不来,更重要的是,潞州离襄垣县远,道路难行,担了这个差事,必然要远离潞州权力中心,为了一点银钱,不值当。
果然。
半晌,那些武将都没吱声。
李荣遂目光向萧弈看来,道:“萧郎,不如这样,此事你帮我办………”
“李兄但有驱驰,我没有推脱的道理。只是却有一桩难处,在于名不正言不顺,往后旁人说我插手昭义军的事宜,怕哥哥面上不好看。”
“大敌当前,哪管这些细枝末节?不过是一个石炭矿罢了,河东多的是,这样,我便把石炭矿赠与汾阳军。就由萧郎你来管着,我只要求一点,等引来了薛钊,你随时报我,让我亲手剁碎了他。”一句话,堂中众人纷纷抚须,目光向萧弈看来。
萧弈懂他们眼神中的意思。
计成了,占下了昭义军的石炭矿。
然而,萧弈却是摇了摇头,道:“不可。”
“自家兄弟,你何必……”
“汾阳军不能白占昭义军的好处。”萧弈语气笃定,道:“这样吧,石炭矿可由汾阳军“承包’五十年,时限内,由汾阳军全权开采、管理,昭义军不必过问。但每年矿上收益留两成给昭义军,作为承包费用,哥哥觉得如此可好?”
李荣一怔,目光看来,显得更为亲近。
过了小一会儿,李荣朗声道:“旁人都道萧郎善于计算,可依我看,你这爽快性子,与我也差不了多少。”
萧弈微微一笑,道:“旁人不知我当家难,哥哥还能不知吗?”
“那此事你我便说定了,真到了斩杀薛钊那疯狗的时候,你可别吃独食,一定要记得喊上我!”“李兄放心吧,没有昭义军,我未必打得过那厮。”
“哈哈,那我回去调集兵力,随时听你来信。”
李荣心满意足,大摇大摆归去。
待他一走,堂中诸人目光齐齐看来,神色各异。
眼神或有敬佩、或有惊讶、或有不出所料,李防最是直接,苦笑着摇了摇头。
“节帅果然擅长算计啊。”
“哭穷的是明远兄,我想出办法来了,挪揄打趣的也是明远兄。”萧弈一指李防脚边的火盆,道:“好像你就不缺石炭取暖一般。”
“我缺,我只是敬佩节师……”
与昭义军谈定,萧弈自是要亲自去一趟襄垣县。
他把三崚砦诸事安排给李防、花嵇、阎晋卿、向训等人,带了闾丘仲卿、王溥,身边武力则带了捷岭都。
至于让谁率一支骑兵追着,他正在考虑,耶律观音贴过来了。
“周行逢得留下坐镇,你带我去呗。”
“你?”
“是啊,你开矿,少不得用到俘虏、劳役,由我来管最好不过,而且我已经训练出了一支契丹精骑。我们耐寒、耐苦,替你打河东那些敌人,多好。”
“理由确实很充分。”萧弈疑惑道:“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么确切的消息?”
“嗯……又不是什么机密。”
耶律观音支支吾吾,并不回答。
“我是说,你怎猜到我考虑带周行逢?”
“我聪明呗。”
“是吗?”
“当然。”
耶律观音点了点头,有些生硬换了个话题,道:“对了,你这次去,也会带上李小娘子吧?”萧弈道:“为何这般说?”
“你到了矿上,肯定要查账,且涉及到两镇之事,并牵扯襄垣县,定有许多文书往来,如何能成事?”这一番话,比耶律观音平时说话要文雅一些。
萧弈不用想,也知是有人教她的。
怪不得,能猜到自己的心思。
所谓“一举两得”,原来她是这般用的。
“那你为何举荐李小娘子,而不是张小娘子?”
“因为旁人知张小娘子与你关系匪浅,她在砦中,万一有需你亲自处置之事,她能出面啊,李小娘子就不同了,而且李小娘子更了解矿上之事啊,就是她发现的。”
“你知道的挺多嘛。”
“因为我们商量好了,不是……我是说,我懂她们呀,我们可好了。”
萧弈道:“那说好了,你既拿出这公事上的理由随我去,到时可得听令行事,公私分明,不可娇气。”“我什么时候娇气过了?”
“昨夜不知是谁说……”
“不许说。”
耶律观音一跺脚,道:“公是公,私是私,和你谈公务呢,别调戏我。”
她转身往外跑了两步,回过头来,道:“既然你那样说,那接下来一阵子,在外做事,都不许调戏我。说罢,她一溜烟地跑掉。
准备停当,萧弈再次踏上了前往襄垣县的路途。
他穿了厚实的棉布夹絮袍,罩皮甲,外面还裹着一个毛皮大氅,又用布把整张脸都包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即便如此,骑马走在大风雪里,还是冷得厉害。
身后马车上,李昭宁掀开帘子,怀里捧着火炉,道:“萧郎,你进来暖暖吧。”
“不必了,小小的风雪罢了。”
李昭宁被冻得愈显可爱,表情却是一本正经,道:“我是想与你谈谈矿上的规划。族兄将此事交代于我,可是哨塔、藏兵洞的位置,以及各项开支事宜,我须与你定下。”
“那好吧。”
萧弈这才翻身下马,掀帘进了马车。
李昭宁将怀里的小火炉塞进他手上,道:“快暖暖。”
“好。”
萧弈感觉僵住的脸都变得辣起来。
“喝水吗?水囊里的水还是捂热着的。”
“好。”
李昭宁遂从怀里将水囊递过来。
萧弈喝了几口,感觉胃里也暖了,整个人才舒坦起来。
之后,他才想起,这是李昭宁的水囊。
“你方才说,哨塔的位置?”
一路上聊着天,感觉时间过得很快。
当天夜里,一行人在漳河河谷中的避风之处安营下寨,升起篝火。
扎好营,士卒们早早回帐中歇了。
萧弈坐在篝火旁,听得耶律观音、李昭宁在身后小声说话。
“我们就一起睡这个离火近的帐篷吧,让他守着我们,以免哪个士卒起歹心。”
“嗯,出门在外,也讲究不了太多。”
耶律观音又道:“萧弈,一会你躺在帐篷靠外这里,替我们挡着。”
“好。”
萧弈听着身后湣慈窣窣的声音,之后,夜静了下来。
他便也躺倒睡下。
这一夜,睡得很沉,梦中似感到耶律观音挤过来,紧贴着自己。
他遂搂住了她。
可次日醒来,他睁开眼,一张娇美的容颜显在眼帘之中,他不由怔了一下。
李昭宁还在酣睡。
耶律观音却不知去了哪里。
正打算不动声色地挪开,他却见李昭宁双颊被篝火烤得泛起微微的红晕,睫毛稍稍颤抖了一下。她似乎醒着?
萧弈不敢确定,也不敢轻易动,干脆闭上眼,装作睡着的样子。
“你们醒了吗?”
不多时,终于传来耶律观音的声音。
“你们快看,今日的天气可真晴朗啊,这叫雪后什么……有个成语。”
李昭宁睁开眼,起身,稍稍整理了一下头发,轻声应道:“是雪后初霁。”
“是吧,难得的好天气。”
“嗯,落了那么多天的雪,终于晴了。”
萧弈这才醒来,起身,伸了个懒腰。
怪的是,宿了一夜的帐篷,竞是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