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盐务
参加会议的其实还有幕府及商界代表,盖因其与盐务是一体的。
比如虞渊就和沈荣坐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幕府推官吕僧邻、孔目官马玉麟(泰州海陵人)坐在身后,准备着笔墨纸砚。
巡盐判官、两淮运司运使柳铭居于虞渊下首,身后坐着贴书邵亨贞(松江华亭人)。
沈荣对面坐着柳舒。
此人是柳夫人堂叔家的孩子,以前在江阴云亭市当粮铺掌柜,现在出来组建船队做买卖。
钱稽古紧邻柳舒坐着,身旁还有熊先安等七八人,都是扬州本地盐商代表。
这会邵树义还没来,众人寒暄之后,窃窃私语不停。
“柳员外,据我所知,海门、静海、如皋三县诸场,盐丁十去七八,大帅打算怎么恢复?”钱稽古低声问道。
说话时,眼角余光瞟向对面的柳铭,后者才是掌握他们这些盐商生死的关键。
柳舒摇了摇头,亦轻声道:“这个却不知。通州、泰州盐户多在军中,你觉他们会回来吗?”
钱稽古闻言苦笑。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不会回来了。在定海、镇海、静海三军当兵虽然危险,却比当盐户强多了,谁傻到重新回去?至少,在这些军士眼中,盐户就意味着吃不饱穿不暖,被上官责骂、鞭打,乃至全家病饿而死。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很显然只能重新招募人手,补足缺额了。
钱稽古其实听到了一点传闻,泰兴县那边已经调拨部分元军俘虏前往两淮诸盐场,由尚留在当地的盐户带着煎盐,只不过规模还不怎么大——至于为何知道的,当然是因为他爹钱度在泰兴当县令了。
公允地说,他很希望看到这种变化,恨不将所有俘虏都调过去煎盐,不然他们家就没生意可做了。
正思忖间,邵树义在亲兵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坐下吧。”邵树义双手下压,坐到了上首,扫视一圈后,道:“长话短说,我欲复振盐务,以实府库,然需诸位相助。”
说完,不待他们开口,又从跟他进来的王逢手中接过一张纸,看了看后,说道:“昔年两淮正盐、余盐最多时九十多万引,两浙则三十余万引,合计盐课约三百万锭。这会是不敢想这么多了。一乏盐户,二缺买盐之人。今只想百万锭。”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众人,继续说道:“便是百万锭,亦需诸位帮忙。”
说完最后一个字后,目光已落在钱稽古身上。
钱稽古微微一愣,立刻起身,抱拳道:“大帅尽管吩咐。”
邵树义示意他坐下,然后问道:“你家以前是将盐卖到采石矶,还是外省?”
“回大帅,我家以前在武昌卖盐。”钱稽古说道。
“卖给湖广盐商?”
“是。”钱稽古说道:“其实扬州盐商只要是去江西、湖广卖盐的,大多卖给当地商贾,极少自己开店的。”
邵树义点了点头,主做批发贸易嘛,了解。
而今的盐业市场,两淮运司是毫无争议的老大,顶峰时一年出售九十五万引、一引二锭。最近七八年产量逐渐下降,已经回落到六七十万引,去年更是因为战争跌破二十万引。
但两淮盐场位于淮东,市场却主要在外地,比如河南江北行省的其他路府州县、江西行省、湖广行省等等。
所以,如果邵树义光靠自己控制的淮东三府,是不可能消化两淮诸盐场产量的。至于江南控制区么,松江府的几个盐场也在他手下,恢复状况比两淮盐场好,完全可以满足松江、平江、江阴等地的市场需求,甚至还大有盈余。
说白了,幕府如果想在盐业上获取大笔收入,就必须让控制区外的人也来买盐,越多越好——事实上这会已经有人在买了,比如常州府的晋陵、武进二县就大肆走私松江盐入境,这益于当年邵树义贩卖私盐时结下的关系网。
但这是不够的。
元廷也不是傻子,他们治下的嘉兴、杭州、绍兴、庆元、台州、温州还有诸多盐场,加起来产量远远大于松江府,满足本地市场所需绰绰有余,甚至有向邵树义控制区走私的冲动。
你想把盐卖过去,人家还想准备一些没掺过泥沙的官盐卖过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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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江南地区各自培养私盐贩子互相走私,没有太大的意义。
与其那般,还不如利用长江水运的优势,重新打通扬州盐商的卖盐网络,将淮盐、浙盐卖到江西、湖广、河南三省去,免元廷调川盐东出济楚,抢占市场。
因此,他这会就看着钱稽古,问道:“如果在扬州装盐,船运至武昌售卖,你觉会遇到哪些麻烦?”
钱稽古沉吟片刻,道:“沿途巡检司时常于江上巡逻,稽查私盐,这是一大难关。”
邵树义点了点头,问道:“还有吗?”
“到江西后,就有水师了。”钱稽古又道:“往日这帮人也会外出巡查,捞些钱财。”
“还有呢?其他人也说说。”
熊先安看了眼钱稽古,起身说道:“大帅,而今有个难处,便是沿途靠岸时,当地官民会不会出售食水。船工、护卫要吃饭的,有时候也要靠岸,而今两军敌对,怕是难了。”
“不光这个。我担心原本为我们卖盐的江西、湖广商贾不敢这么做了,担心被官府治罪。”又有人起身说道。
“或许还有贼匪。白抢一船盐,对他们来说稳赚不赔。”
“官兵假扮贼匪亦不足为。”
“以往都是把盐运过去,卖完后再收钱。而今这副光景,老夫实在担心有人赖账。”
“卖完盐后,不可能空船回返,总要采买些当地货物的,一则维系关系,二则赚些小钱,可现在不太敢在当地久留,采买货物返航有点难了。”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很多。
邵树义嘱咐贴书邵亨贞一一记下。
他很清楚,这些东西说难难,说不难也不难,其实就是走私贸易的风险之处。核心在于建立起一条利益网络,尽可能将更多的人裹挟入内,成为既利益群体。
这是有可能做到的。不然的话,两国对峙期间,就不可能有走私贸易的存在了。
“而今水师汰换下来不少旧船——”邵树义沉吟片刻,道:“你们买下也好,雇佣也罢,我都可以拿出来。船工、护卫自己想办法招雇。再过旬日,我亦会抽调部分水师西行,帮你们探探路。”
说完这些,他再度看向众人,道:“有什么贼匪,就先清理一遍。沿江巡检司,先捣上一捣。你等再派人上岸联络旧人,不求把他们拉拢过来,只求靠岸时行个方便即可。先从近处做起,一步步向西拓展。如何?”
众人一听,觉可以一试。毕竟他们这会真的很闲,不做些什么的话,生意真的很难恢复,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但有一条——”邵树义叮嘱道:“两淮运司(亦代管松江四盐场)卖你们盐时,只收金银铜钱以及粮票,生丝、绢帛亦可折价收取,其他一概不要。你们可要想好了,卖盐时究竟收宝钞还是其他什么东西,自己掂量。”
此言一出,盐商们议论纷纷,皆面有难色。
盐是大宗买卖,金额很高。他们手头固然有不少金银铜,但肯定不够长期买卖的,用不了多久就会耗尽。
至于生丝、绢帛,扬州其实不少,江北这个气候也挺适合养蚕的,但经历了战争摧残,产量肯定锐减,短时间内也不容易获取。
粮食同理。
思来想去,众人纷纷盘算家里还有多少宝钞,准备一股脑儿拿出来,到外地采买丝绢、粮食甚至直接兑换金银铜钱,作为买盐款。
邵树义猜到了他们的想法,但这就是他希望看到的。
每一个盐商其实都是现金奶牛,吸纳宝钞的能力很强。借他们之手,将散落在民间的中统钞、至元钞一点点用出去,利大于弊——弊端在于会妨碍民间经济,造成通货紧缩,但比起钞票一夜归零,却又好上太多了。
与盐商们商议完毕后,邵树义又与沈荣、柳舒谈起了组建商船队,往元军控制区采买铜铁锡铅、竹木藤席、粮豆糖茶等物的事情。
说白了,这些都是做空大元宝钞,获取紧缺的物资——其实这个做空力度要看跟谁比了,大元朝廷才是最大的空头啊,他们将来要开的空单简直吓死人。
邵树义一直待到傍晚才离开,与官员、商贾们反复讨论细节,粗粗制定出一份方案后,才解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