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赋课
七夕这日,天气依然很热。
申时刚过,一支军马吃饱喝足之后,缓缓离开。
这是近日调来的兵马,即山东河北蒙古军大都督府辖下的右手万户府一个千户,昨日还在颍上县城,近日已沿着颍水南下,准备渡河进入安丰方向。
他们很显然只是先锋,为后续大队打前站的,因此一直沿路征集车马、民夫、粮草,准备囤积到淮河北岸的渡口,等待主力大军前来。
没办法,官府准备的粮草不够,缺额很大,只能靠他们自己想办法了。
数百骑卷着大队人马消失之后,县户房司吏唐望带着几名官差又来,见到站在田埂上的某位壮汉后,拱了拱手,道:“刘兄弟,我又不请自来了,莫要见怪。”
壮汉扫了眼唐望,本欲发怒的,待见到他满脸疲惫之色,脚上的靴子也破了之后,稍稍缓了缓口气,骂道:“你这狗一般的人,每次来都没好事。”
身为县吏,却被地方豪强辱骂,唐望一点都不生气,也不敢生气,盖因站在他面前这人可是武断乡里的土豪,曾经还当过从八品巡检,醉酒误事后被开革。
但即便已是白身,也没人敢欺负他。
白鹿庄庄主刘福通,自幼习武,交游广阔,十里八乡都有和他称兄道弟的游侠、富户、豪强乃至香会成员,庄田上百顷,庄客千人,多多少少练过一些技艺,更有些黑不黑白不白的买卖,谁敢欺负?不怕人家半夜摸上门把你剁了?
即便不怕这个,为了自己前程考虑,也不能把这类大豪强给逼反。
白莲教徒起事,虽然麻烦,但没那么麻烦。
乱民起事,更是很容易镇压。
可白鹿庄庄主刘福通起事的话,短时期内根本压不下去,颍上县乃至颍州都没什么兵,很容易就被他拿下了。
但唐望这会也没办法了,弯腰深施一礼后,叹道:“庄主莫怪,我也没办法了。铁冶课催甚急,九月底之前必须交齐,不然便要杀头、流放……”
刘福通皱了皱眉,问道:“铁冶课不是不交了吗?”
“并非不交,只是以前不好收,交少而已。”唐望苦着脸道:“再说了,往日谁那么不长眼,敢到白鹿庄来收啊?朝廷有令,颍州、光化(位于襄阳路)今年必须交足铁冶课一百万七千斤,你看……”
刘福通一瞬间血涌上头。
颍州产铁,质地颇佳,从国初就多匠户,铁匠铺子更是随处可见,外地客商时常云集,采买诸色铁器,生意十分繁荣。
刘福通作为本地豪强,自然也插手铁矿冶炼、打制之事,按理是要交铁冶课的,但正如唐望所说,谁敢来问他收啊?于是重负都转嫁给了普通匠户,让刘福通很是逍遥。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不,或许隐隐有这种感觉,但一直不愿往这方面想——到了至正十年的今年,县衙居然顶不住上面的压力,跑来问他收铁冶课了。
“没有!”刘福通硬邦邦地回了句。
听到如此决绝的回答,唐望也没招了。
走吧,不敢,回去就被县尹、达鲁花赤收拾。
不走吧,白鹿庄上那些如狼似虎的庄客可不是什么善茬,手底下不知道沾染了多少人命呢,真当他们不敢杀你一介小吏?
唐望就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刘福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下了田埂,准备回家吃晚饭了。
刚刚被过路的蒙古军强行索取了上千石粮食,心里正窝着火呢,怎会给上门讨钱的一介小吏面子?
见刘福通要走,唐望心里一急,仿佛已看到自己被革职查办,家破人亡的下场,于是下意识喊道:“刘庄主,你铁冶课不交,农器课亦不交,是何道理?你好歹也是个响当当的汉子,难道要就此坑害县中其他匠户?有人可是说你私铸兵器、铁甲——”
刘福通如一阵风般来到唐望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脖领,死死看着。
唐望也破罐子破摔了,骂道:“刘福通,你才是狗一般的人。铁冶课、农器课并未废除,你不交,就只有那些可怜的匠户为你交,他们家破人亡、卖儿鬻女,都是你害的,你——”
“啪啪!”刘福通甩了唐望两个耳光,将其掷在地上。
唐望呸了一声,一颗牙齿和着血水吐了出来。
几名官差下意识伸手想扶,待见到白鹿庄的庄客靠过来后,又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
“农器课多少?”深吸一口气后,刘福通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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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此言,唐望哼哼唧唧地爬起来,道:“颍州、光化合交二十万件,本州多些,十二万。”
“什么样的农器?”刘福通耐着性子问道。
“不用真的铸农具,折成粮食、丝帛、金银、铁料亦可。”唐望说道:“白鹿庄需交——”
唐望本想说一万件的,但事到临头,想起方才被扇的两个耳光,心下记恨,便道:“要一万五千件。”
刘福通脸上又浮现出几分怒气。
唐望有些害怕,立刻说道:“可以商量的。”
刘福通冷哼一声,道:“一万五就一万五,我交粮食、布帛。”
说罢,也不给唐望说话的机会,直接转身离去。
晚风中传来了他略带压抑怒气的声音;“交了铁冶课、农器课,莫要再来搅扰我,否则便不客气。”
唐望愣愣地看着刘福通的背影。
许久之后,亦冷冷一笑:“都什么时候了,还摆谱。待王师大集之后,看怎么炮制你。县里拿你白鹿庄没办法,但十万大军压过来时,看你怎么办。”
说完,又摸了摸肿胀的脸庞,招呼着跟过来的官差,道:“去下一家。今晚连夜忙,不然来不及了。”
“是。”众官差有气无力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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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望带着几个官差走出白鹿庄地界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在庄外汇合一队巡检司的弓手,然后沿着颍水继续前行。
河面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两岸的村庄里零星亮着几盏油灯,凄冷孤寂。
下一站是李家庄。
庄不大,三四十户人家罢了,村口一棵老槐树被雷劈过,半边树皮焦黑,另半边还活着,歪歪扭扭地伸着枝丫。
唐望进村时,没有听到任何狗吠,他直接让人敲响了庄西头第一户人家的门。
不料门没关,弓手一推即开。
唐望朝里看了看,黑漆嘛糊的,看不真切,只隐约瞧见灶台上摆着半碗稀粥,粥面上浮着一层灰。
一个妇人坐在灶台边,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瘦脸上只剩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睡着。
她看见唐望进来,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一些。
“铁冶课、农器课,按户摊,可以折粮。”唐望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回响了一下,问道:“你家男人呢?”
妇人抬起头来。
她的头发干枯发黄,眼窝深陷,像是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她没有哭,也没有争辩,只是把手伸进灶台边的破筐里,抓出一把干瘪的豆子,放在灶台上。
“就剩这些了。”她说道:“男人前阵子被签走了,说是随军打制器械,到现在也没消息。”
唐望看着那把豆子,没有说话。
身后的官差上前一步,被他伸手拦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再提铁冶课的事。
村西头第二家。
一个老农蹲在门槛上搓草绳,已经搓了很长一段盘在脚边。
唐望走到他面前。
老农慌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
“铁冶课、农器课,按户摊,可以折粮。”唐望像复读机一样说了一遍,然后就着月光翻了翻簿册,道:“你家需交三斤铁料,农器课可折粮三斗。”
老农面色一变,哀求道:“去年秋上加的粮还没交清,春上又收了一次军粮。地里的麦子还没熟呢,又来。官人你就行行好吧,我家是真交不起了。”
唐望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官人。”老农抹了把眼泪,道:“我家大儿被县里征去打铁,二子又被过路的探马赤军掠走,生死不知。幸好小女儿有点姿色,卖给了白鹿庄的刘大官人做婢女,换了点粮食,不然这会也饿死了。”
唐望沉默了许久。
他低着头,把簿册收进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家的课,我先不记。后头的官差来了,我也管不着。”
说罢,转身便走,似乎在畏惧什么。
老农愣愣地站了一会,脸色有些茫然。
片刻之后,他又蹲回了门槛上,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抓了抓,终于还是把绳子捡了起来,继续搓着。
搓完绳子,拿去集市上卖,能换不少宝钞呢,兴许就能还清欠账了。
唐望一行人折腾到后半夜,才离开了李家庄。
看着车上装着的不到十石粮豆,他默默叹了口气,道:“再来几次,这个庄上就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