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白莲
七月初十,亳州通往颍州的官道上尘土飞扬,一群人正在南下赶路。
打头的便是出身白莲教世家的韩山童,身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腰间系着粗麻绳,脚上蹬着草鞋,看起来就像个走村串户的游方郎中。
他身后还跟着三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挑着担子的后生,担子一头是几卷经书,另一头是干粮和药草。
一名三十左右的妇人紧随其后,手里攥着串檀木念珠。
走在最后面的是位三十出头的汉子,方脸、浓眉,腰间别着把装饰意义大于实战意义的剑。此人走路时抬头挺胸,步子都比旁人大一些,像是习惯了在衙门里快步穿行。
此人名杜遵道,山东人,国子监生出身,曾被脱脱之父马札儿台补为枢密院掾吏。
在任期间,其实也曾想过为大元尽忠,提了不少意见,奈何都无下文。后来失望了,于是来到淮北,跟随韩山童宣传白莲教。
不不说,这四个人挺辛苦的,大热天还跑来跑去,四处传教,确实敬业。
同时看出来,他们与刘福通那种地方豪强不是一个路数,至少生活上比较俭朴,出门也是轻车简从——好吧,眼下是连车都没有。
这样固然没错,但对于被官府打压、禁止的白莲教来说,首脑人物如此行事,怕不是一个小吏就能将其抓捕、诛杀。
走了一会后,杜遵道擦了擦汗,问道:“颍州还有多远?”
“明日午后能到。”韩山童没有回头,只道:“先不去颍州,去白鹿庄。”
杜遵道脚步微顿,问道:“刘福通那边,你跟他通消息了?”
“没有。”韩山童摇了摇头,道:“先去那边避一避再说。”
杜遵道没有再问,跟着韩山童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土路。
路两旁是大片的农田,有些种满了春小麦,长势很一般。
有些似乎已经收了冬麦,但没接着种杂粮,地里满是茬子,茬间偶尔能看见几株野蓟草,开着紫花,在风里轻轻晃着。
田地尽头则是一座村庄,屋顶上的烟囱没有冒烟,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生过火了。
韩山童在村口停下来,放下肩头的包袱,从里面掏出一个小铜铃,轻轻摇了一下,清脆的铜铃声在闷热的午后传出去很远。
“坐下歇会。”四下扫了扫后,韩山童盘腿在路边的槐树下坐了下来,把一卷经书摊开放在膝上,闭上眼,开始低声念诵。
“弥勒佛慈悲,下生人间,度脱众生。今元朝气数将尽,正是大伙齐心攒功行的时节。功行够了,弥勒佛便来接引,往生净土,不受那苦楚——”
妇人已经跪下了,双手合十,额头顶着地面,嘴里念念有词——不知何时,她竟然已经画完了妆,让人颇为惊诧。
挑担的后生则放下担子,在旁边蹲了下来,亦虔诚地念了起来。
杜遵道站在槐树的另一侧,没有跪,也没有念,只是看着远处一片树林,像是在等什么人从那里面冒出来。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村里有人出来了。
先是两个,然后是四个、八个,最后三十几个人陆陆续续走到槐树下,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也跪了下来。
他们衣裳破旧,面有菜色,但目光都在韩山童身上,仿佛那是他们来世的担保一般。
韩山童念完了最后一段经文,睁开眼,目光从那些人脸上缓缓扫过。
“官府催课的胥吏、弓手来过没有?”他问道。
众人陆陆续续点头。
“两税本就不轻,赋外还有科敛……”韩山童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慈悲的味道,只听他说道:“一层一层,剥了又剥。颍水两岸的村子,家家户户都在卖儿卖女。”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道:“弥勒佛看见这些了,时候快到了。”
人群中有人低声念了句“南无弥勒下生佛”。那声音像是被点燃的引信,一个接一个传了下去,很快在槐树下连成了一片。
韩山童没有再多说,只伸出手,让妇人把手里的念珠递过来。接过之后,在指间慢慢捻了一圈,又递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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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行攒够了,弥勒佛自然来接引。”他说道:“不急。先回去吧,等消息。”
杜遵道依然站在槐树的另一侧,看着那些村民慢慢散去。
有人走的时候还在低声念经。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像是要把韩山童的样子记住。
有人只是低着头,沿着田埂慢慢地走回去,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像是找到了希望一般。
等人都散了后,杜遵道来到韩山童身边蹲了下来,道:“刘福通那边,打算什么时候去?”
韩山童把经书收进包袱里,道:“明天。”
杜遵道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刘福通这个人,我有些担心。”
韩山童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条被夕阳照亮的颍水,说道:“他手下有上千庄客,还在朱皋镇当过巡检,十里八乡都有他认识的人。若能其相助……”
杜遵道摇了摇头:“他暂时不会反的。”
韩山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有田、有庄、有上千庄客。颍州城里还有邸店,连县吏都不敢罪他。”杜遵道说道:“这样的人,要让他把全部身家押上去,可不是那么容易的。除非官府把他的退路一条一条堵死,让他不不反。”
韩山童沉思片刻,没有反驳,只是把包袱背起来,站起身,说道:“劝一劝总无妨的。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就替他多堵几条路。”
杜遵道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道:“接下来的事,你打算怎么做?”
“走一步看一步吧。”韩山童说道:“你方才——”
杜遵道看了过来。
“方才有句话没说错。”韩山童道:“不能全依赖刘福通。颍上(非颍上县,泛指颍水两岸)诸村落才是我们的根基。待回了颍州,见了刘福通,你就先去各村转悠一下,联络下旧人,免真要用人之时,使唤不动。再者——”
韩山童想了想,又道:“刘福通也离不开我们。就他庄上那些人,占个县城可以,运气好兴许能拿下州城,可若再想向外打,非我们帮他不可。只要他上了我们的船,接受了我们的好意,用了我们的人,以后再想离开,可没那么简单。”
杜遵道微微颔首。
刘福通名义上也是白莲教干将,可自家人知自家事,有些东西,骗骗愚夫愚妇了,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刘福通其实不是很信白莲教那套,只是想利用白莲教罢了——当然,韩山童、杜遵道其实也不是很信,越是上层越不信,越是底层越虔诚乃至狂热。
韩山童确实是理论大家,辩经无敌,已然将白莲、弥勒、明教三教合一,在教中的地位坚不可摧,杜遵道是服他的。
而教义既然大杂烩了,人员自然也是大杂烩。
就他们这个教团来说,内部自然亲疏有别,此不必多言。
刘福通只是教团在颍州地区的支柱罢了,他们在亳州、息州、徐州、归德、濠州、泗州、汝宁、南阳、汴梁等地还有很多支柱。
他们中有的是豪强,有的是官吏,有的则是普通民人,什么身份的都有。
至于离颍州近在咫尺的庐州、安庆、蕲州、黄州等地,确实也有白莲教徒,但却是另一个教团了,为首者是大名鼎鼎的彭祖师,与他们不是一路人,甚至关系还不是很和睦。
而今官府催课甚急,南下的元军一拨接一拨,反复祸害地方,客观上助涨了民间的反元情绪,这对他们发动起义是有帮助的。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坏处。
聚集过来的元军多了,原本空虚薄弱的路府州县有可能被他们填满了,让很多人不敢轻举妄动。
之前杜遵道曾陪韩山童去过归德府、徐州路,那本是他们发展不错的地区,信徒很多,无奈元军大肆聚集,让人颇为畏惧,反而不容易起事。
如今看来,离元军较多的淮东远一点,不然真的难以施展。
“若邵树义能与官兵两败俱伤就好了。”杜遵道叹了口气,道:“官兵赢了不好,邵树义赢了也不好,最好赢的那一方是惨胜。”
“怕就怕他被招安了。”韩山童下意识看向东方,道:“一旦为官府招安,挥师西进,进占濠泗、寿春、滁州、合肥等地,就不太妙了。”
虽说都是起事反元,但门户之见还是有的。
在韩山童眼里,最值警惕的是彭莹玉那帮人,接着便是邵树义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邵某其实和刘福通是一类人,都是有兵有粮,盘踞地方的豪强。
两人就这样一边走,一边聊,很快消失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