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分析
常州路官场现在也大换血了。
达鲁花赤依然是马恕家族的，但换成了北山驴。
总管贾禧是从省里调来的，山西平阳人。
同知孟淳，湖州人，祖父乃南宋名将孟珙。
治中王秉常，成都人，省里调来的。
原治中张洋因邵树义起事而被牵连，贬为香糯仓监支纳（正七品）。
判官陈太和，庆元人，由武进县尹升任而来，身边还跟着现任武进县尹刘溶，消息也正是刘溶最先到的。
总管府的主要官员令后，第一时间请来了常州万户府达鲁花赤寿童、新任万户宋志中。
两人听到消息后大惊失色，皆讷讷无言。
北山驴看他俩样子就来气，骂道：“常州万户府真是半点用都没有。先是刘万户听闻要攻江阴，连夜装病，你俩倒是没装病，可看起来比装病还气人，不想打就别打，退位让贤好了。”
宋志中暗道还有这好事？不过终究没敢说出来。
他现在是真的愁啊。搁十年前，若有人告诉他能顶掉老刘家，出任常州万户，那绝对要放烟火助兴。可现在么，却是苦着脸上任的，十分不情愿。
达鲁花赤寿童则面无表情。
其实他比宋志中还慌，但没办法。这个职位从祖父那一辈传下来，而他又是从兄长手里接任，怎么都甩不脱的。
哈丹家族，就这么被钉在常州万户府达鲁花赤的位置上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也不是一点没有脱身的机会，只不过他还不敢迈出那一步，还再等等、再看看。
北山驴骂完这两人后，又看了看总管贾禧，道：“邵贼既要来常州，那便只能和他拼到底了，粮草之事……”
贾禧侧过身子，拱了拱手，道：“达鲁花赤勿忧，常州粮草充足，器械稍稍有些短缺，但亦无大碍。而今所虑者，乃将士不用命耳。”
“何部不用命？”北山驴皱眉道。
“客军不稳。”贾禧说道。
北山驴的眉头皱愈发深了。
因为宜兴、无锡堕入敌手，常州境内就只有晋陵、武进二县，且地势开阔，不太好防守。先前驻防无锡的邵兵屡次越境袭扰，尤其是五六月间，抢着过来收麦子，幸好有镇江万户府相助，最终击退了贼人的长直军。
可也正是这支镇江万户府，军纪烂无比。
一开始可能还装一装，以示自己是王师。可不知道是出征在外久了还是怎么着，军士们一边叫嚷着“瓜代有期”，一边开始滋扰百姓，以至于武进、晋陵二县怨声载道。
常州路总管府请求寿童管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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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寿童虽然兼领元帅一职，也就能管管常州兵，镇江兵是根本不鸟他。管急了，稍稍收敛一番，管没那么急了，故态复萌。而且管次数多了后，士气还有些低落。
早几个月前，益都新军还没撤回去的时候，镇江万户府还进入过江阴境内，俘斩甚多——后来证实杀的多是江阴普通百姓——可从上个月起，基本不动弹了，一直屯驻在横山与秦望山之间，有点应付差事的嫌疑。
作为总管，贾禧负责整个常州路境内各支兵马的粮草、器械供应，本月还亲身去过一趟镇江万户府的营垒，最后大失所望，觉这支部队怕是不愿为常州死战。
因此，当达鲁花赤问起时，他直言不讳地说了：“镇江兵不可恃。邵贼势大，若想守住常州，非从他处调兵不可。”
“兵从何来？”
“不如从宁国、太平、集庆等路调集兵马。”
北山驴闻言有些失望，道：“远了，怕是来不及。”
“明公可曾听过江西兵、湖广兵的消息？”贾禧又问道。
“龙兴万户府的董赞臣刚率千人抵达芜湖，正在等待后续人马。”北山驴说道：“离着也远了点。”
“他们怎么来的？”
“乘船而来，不然哪那么快？”北山驴怪道。
“哎呀，为何不径直驶来常州呢？”贾禧叹道。
北山驴摇了摇头，道：“来的多是民船，可不敢与邵贼水上争雄，放下董赞臣的兵马后就走了。再往下游走，却怎么都不肯。”
“水师呢？”
“你说保定水军万户府？”北山驴问道，说完，不待贾禧回答，便道：“一大半在洞庭湖呢，半是募兵，半是防备吴天保。”
“吴天保又怎么了？”贾禧惊讶道。
“听闻又不愿离开湖南了。”北山驴说道：“临时变卦，言而无信，湖广上下大为震怒，看样子还是收拾这厮。”
贾禧一时失声。
寿童、宋志中对视一眼，暗道这消息他们也没收到，难怪贾禧一直问北山驴，这厮消息确实灵通。
至于方才提到的龙兴万户府兵马，寿、宋二人还没放在心上。
董赞臣原本不过是个千户，从征吴天保立下战功，才升了个副万户，所将之兵不过千人，有什么用？除非把龙兴万户府全部调过来，那还值他们高看一眼。
同知孟淳在一旁听了半天，见达鲁花赤、总管都不说话了，便插言道：“二位明公，邵贼已据常府之无锡、宜兴，唯晋陵、武进二县未下，确实极有可能来攻。为今之计，不如急奏省台，请于湖州、嘉兴二路北进，攻邵贼之苏、松二府，此乃贼军财赋重地，必然不敢掉以轻心，或能逼邵贼引兵回援。”
贾禧一听，觉很有道理，第一时间看向北山驴。
北山驴闻言微微点头，道：“此事需立刻去办。最好再请方国珍率舟师北上，攻邵贼巢穴。这人自任万户后，但大办酒席、货殖牟利，实在不像样。再者——”
北山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道：“朝廷招安他便是要他保漕运、攻邵贼的，如此怠慢，岂是为臣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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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他看向贾禧、寿童、宋志中，道：“三位，我等一同联名上报，请方国珍北上，如何？”
三人没有意见，陆续点头。
北山驴脸上多了几分笑容，不过一想到眼前局势，很快就消散了，继续说道：“不过凡事还是靠自己。若常州守御不力，让贼兵一捅就穿，便是省台想来搭救，却也来不及了。”
说话之间，他已来到判官陈太和面前，道：“陈判官，路中弓手在何处？”
“多在江边巡防呢。”陈太和回道。
“人手可够？”北山驴问道。
“不够。”
“再征发一些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北山驴说道：“江防亦很紧要。别左防右防，防住了邵贼自夏城、运河两路进兵，最后让人在背后登陆，掩袭过来。”
“是。”陈太和抱拳应道。
“再把二县大户都喊来。”北山驴越说思路越灵敏，仿佛找到了感觉一般，道：“他们不但要捐资助饷，还出人，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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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他转身看向寿童，问道：“哈丹元帅，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寿童全程都很沉默，此时闻言，勉强笑了笑，道：“马恕公思虑周全，就按你的方略来吧。要想守住常州，非出十分力气才行。”
北山驴高兴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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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七月下旬开始，武进、晋陵二县便有了点风声鹤唳的感觉。
先是驻守在横山以东的镇江万户府来报，有贼军斥候出夏城，四下窥探，西进的意图十分明显。
甚至于，到了七月二十三日的时候，千余贼军薄至城下，发动夜袭，为他们拼死击退。
但到了二十四日的时候，又有无锡义民自黄埠墩来报，贼军舟师云集于无锡，似要沿着大运河而下，直接捅到常州城下。
有无锡豪民莫天祐者，不堪邵贼逼迫，率千人逃至洛社，请朝廷发兵救援，他愿为先锋，为朝廷袭取无锡。
几乎与此同时，伪宜兴镇将杨希茂、溧阳镇将王云龙分头出击，攻长兴、溧水，皆为王师击退——常州上下一致判断，这是佯攻，意在分散王师兵力，邵贼还是打着攻打常州的主意，万不能上当。
还是在这一天，江阴义民偷偷传递消息：邵贼精锐黄甲军、金枪直已进驻夏城，有人看到邵贼大纛出现在夏城以北的秦望山上，江阴上下全力挽输，为贼军输运粮草、器械。
北山驴、贾禧、寿童、宋志中据此判断，邵军已有水陆军士四万人出现在江阴、无锡两地，常州战云密布，大战一触即发。
惊慌之下，四人又写了第二封信送往杭州，请求省台速发援兵，迟恐不及。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常州大战已在所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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