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真真假假
酷热的天气之下,一支队伍迤逦而行。
江阴州判官陈资、提控案牍王震坐在一辆牛车之上,不住地擦着汗。
“怎么又不走了?”感觉到队伍停下之后,陈资跳下了车,扯着嗓子问道。
一名青衣汉子走了过来,禀报道;“官人,前方的木桥年久失修,过完前队之后,已然破损多处,不敢再走了。”
陈资板着脸,走到前方一看。果然,情况比太凝乡巡检施五郎说还严重。牛车上满载粮食、火药,沉重无比,再压上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断裂了。
“绕路?”收起怒气之后,他用询问的语气看向施五郎。
施五郎点了点头,道:“西北五里之后还有一张桥,可以过车马。”
“赶紧。”陈资挥了挥手,道。
施五郎领命而去。
陈资又登上路旁一民家的屋顶,向东眺望。
尘土飞扬的驿道上,长长的队伍迤逦而行,不仅仅是他们这些巡检司弓手、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还有新到的火器军两千将士。
此军军使是从黄甲军调来的马翀(原亲军队副),大元帅的马驮沙心腹,副使则是一个色目人,湖炮翼副千户出身。
副使还好说,军使却不好说话,一路上反复催促,恨不立刻飞到敌军营垒之外——车队中载着三十门盏口炮、二十门将军筒、十门大将军筒,合计六十门大小火炮,乃战场利器。
陈资刚想到这点,就见马翀已策马而至,驰近后马鞭一指,问道:“陈判官,前方何事?”
“桥要断了,正准备绕路。将军稍安勿躁,不会耽误什么事的。”陈资下了屋顶,挤出笑容道。
马翀下意识举起马鞭,似是想到陈资不是他的部下,不好随意鞭挞,于是一击马腹,道:“最好快点。”
马儿吃痛之下,疾驰而走,让陈资吃了满嘴土。
“直娘贼!”陈资暗暗骂了一句,干脆站到路边维持秩序。
车队继续向前,辚辚而行。
运粮车过后,还有运输药材、篷布、工具、箭矢、火药的车,这些过了之后,则是一辆辆装载着火炮的牛车。
王震也赶了过来,见陈资脸色不好,便没说话,而是站在路旁默默看着。
一水的铜炮,绝大部分是青铜炮,上覆篷布,用绳索固定在车厢内。
此外还有少许新铸造的黄铜炮,据说是试试这种炮和青铜炮有没有区别。
炮车之后,则是装载着火铳的车辆,一辆接一辆,碾起无数尘烟。
色目人、汉人军士行走于两侧,腰间配着环刀,步履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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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暴晒之下,每个人都显有气无力,精神蔫蔫的,没点劲头。
王震暗暗叹了口气。
打仗真不是人干的事,玩起命来,便是三伏天、三九天也要出动。
他自觉已经算是能吃苦的了,可眼下依然有点吃不消,只求顺利把这部分军资送到前线,然后回州衙歇息,下一趟换别人过来。
“在这看着。”陈资朝王震吩咐了句,很快便点了二十名弓手,前后巡逻,远远警戒,谨防有贼人窜至近处而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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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阴与晋陵交界的小河畔,一座营寨拔地而起。
两千多镇江兵驻守其间,惶恐不安。
出身术温台家族的达鲁花赤永安手持一把大砍刀,站在营门口,虎视眈眈地看着众人。
一百亲兵阵列左右,刀出鞘、弓上弦,亦紧张兮兮地看着正欲往这边涌动的人群。
片刻之后,跑最快的几人被按倒在地。
“散播谣言者,杀无赦。”永安大手一挥。
亲兵们手起刀落,热血喷溅。
其他人骚动一番后,一哄而散,各回各营。
永安松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几个月前,他带过来的这两千余人还敢东进江阴,斩获颇丰——虽然绝大多数是百姓,顶多夹杂着些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
可在邵贼大军云集的当下,他们却下意识想逃,真真让人想不通。
“把我帐中那些……”永安喊来亲军百户,含糊地吩咐道:“分给儿郎们耍耍。莫要——”
话说一半,又叹了口气,道:“让他们尽兴吧。”
百户领命而去。
永安脸上浮现出些许肉疼之色。那个戏班子,可是他在抄著名牙商孙川家时获的,个个婀娜多姿,唱作俱佳,他十分喜爱,哪怕出征也带在身边。
现在不成了,在那帮畜生手里走一遭,非死即残,最好的下场也是疯了。
这都怪邵贼!
昨日常州路达鲁花赤北山驴、万户宋志中联袂而至,说已经在乡间征发民壮,旬日内就能开来此处,助他们守御城寨。
一定要守住,万不可弃城而逃,否则省台必然追究。这是宋、驴二人的原话,让永安暴跳如雷的同时,又有些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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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奈何之下,他只能遣心腹回南徐,将留守兵士悉数召来,并请镇江路总管府征发弓手、丁壮来援,也不管来不来及了,先调人再说——退一万步将,即便来不及,败退路上有人接应总是好的。
女人的惊叫、哭泣、哀求声很快在远处响起,永安叹了口气,率亲兵上了寨墙,瞭望敌情。
东面的小河对岸,已经屯驻了不少人马,正在四处伐木,建造简易桥梁,尝试渡河。
另有约百十人,找了一些小船渡到了河西岸,四处活动,嚣张无比。
己方出营樵采的十余人就没能回来,在芦苇荡中被这些邵兵袭杀,丢了整整三大车柴火。
最让人感到难受的是,对岸的邵军并未打出号,连判断他们来自哪里都不知道。
永安这会又观察了许久,还是看不出来,只发觉邵军挺能吃苦的,不少人大热天还穿着皮甲,对这边指指点点。
再看他们身上的皮甲样式,明显出自(北)通州甲匠提举司,与江南这边还是有些不太一样的。
就这样一直观察到傍晚,河东岸又来了两千人,四处伐木扎营。
至此,聚集在对岸的邵军超过了三千,已经比营寨内的己方兵士还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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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没急着进攻,而是与先期抵达的千余人一起,合力建造营垒——观其型制,容量当不下两万人。
永安干咽了口唾沫。这般气势汹汹,谁遭住?
援军!他需要援军!整个常州都需要援军!
想到这里,他脸色煞白地下了墙头,开始写信朝后方索要钱粮、器械、兵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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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军原本的情报没错,邵树义确实人在黄埠墩。
滔滔运河之上,一艘接一艘船只拔锚起航,顺流而下,往常州方向挺进。
岸边许多眼睛紧紧注视着这支船队。
很明显,这不是糊弄人的,而是邵贼帐下真真切切的水师。
有幡、金鼓,号令严明。
有强弓、劲弩,器械精良。
更有专为水战设计的战舰,而不是拿漕船、商船乃至渔船糊弄。
船队行驶在河面上时,鼓声隆隆,即便已走出去七八里了,依然能听到连绵不绝的擂鼓声。
各处码头之上,身着土黄色军服的陆师兵士循着跳板,一个接一个进入船舱。每装满数十或百余人,船总管就撤掉踏板,拔锚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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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运河两岸的树荫下,无数军士席地而坐,器械、水囊放在脚边,鸦雀无声。偶有人窃窃私语,立刻被骑马巡视而至的军官揪出来,马鞭劈头盖脸砸下。
当热气渐消,日头没那么毒的时候,这些军士陆陆续续起身,在军官带兵下原地整队,然后一批接一批离开。
长龙般的队列行走在大运河两岸。
“长直”、“拱宸”、“金枪”、“黄甲”、“飞龙”等幡迎风飞舞,猎猎作响。
沿途的民家纷纷关门闭户,不敢多看。
土狗夹着尾巴,呜咽着奔进了竹林中。
一队骑士走在最前面,遇到躲闪不及的民人,当场拿捕,控制下来后交给后面人关押,三五天内别指望他们被放出来了。
大运河上亦有商船、渔船没到消息,稀里糊涂与水师撞上了,下意识想跑。
早有准备的海仙鹤哨船如离弦之箭般越众而出,将这些船只一一拦截、扣押,转至河汊内集中看管。
这般煞有介事,有心人看在眼中,再无犹疑,立刻派人绕道送信。说难听点,假作真时真亦假,就凭聚集在此处的水陆兵马,你敢把他当做假的?没说的,这次常州有大难了,朝廷如果不想丢失这个富庶的大郡,必须调集援军,全力以赴。
而就在邵树义亲率水陆兵马两万余人,大举西进的时候,七月二十五日夜,在扬州休整的定海军将士分批上船,分别自保障河、东关、扬子渡、瓜洲渡等地出发,渡入长江,逆流而上。
扬州府兵、差役、弓手提前一天就出动了,在各个河港、道口设卡,见人就抓,见船就扣,然后反复盘问、甄别,看看有无奸细混迹其中。
定海军上万人几乎全数出动,这种消息自然是严格保密的——即便做不到,也要将泄密的时间尽量往后拖延,给定海军争取更多的时间。
夜幕下长江十分安静,除了波涛声之外。
东南风一刻不停地刮着,此去顺风,妙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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