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以正合,以奇胜(上)
七月二十七,辰时。
临时堆起来的土坡上,梁泰勒住马,眯眼望向西北方向。
晨雾还没散尽,贴着地面浮着,像一层薄薄的纱。元军营垒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寨墙不高,竖着镇江万户府的帜,隐约能看见人影在走动。
忽然之间,野地里响起了短促又激烈的鼓声。
迷蒙的雾气之中,南北两个方向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寨墙上的元兵发现了动静,立刻敲锣打鼓示警。
正在前冲的邵兵稍稍放慢了脚步,数百刀牌手、长枪兵紧张地看向深处雾气中的敌营,额头淌下大滴汗珠,甚至还有人上下牙齿不停地发颤,怎么都止不住。
弓手们紧随其后,亦有些气喘。不过能当弓兵的,在军中都算好手了,虽然长直军本身谈不上有多少好手。
“呜!”角声在旷野中响起。
进抵到城寨下三四十步的长直军弓手当场挽弓,密集的箭矢朝寨墙上飞去。
墙上惊呼声不断,很快便有人开始还击。
刀牌手们竭尽全力举着盾牌,尽可能遮护从高处飞落而下的箭矢。
长枪手们严阵以待,死死盯着前方的营门,防备元军突然杀出——好在没有,对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窝在营寨内,这反倒让长直军的将士们信心大增。
密密麻麻的箭矢在薄雾中飞舞着,时不时带来阵阵闷哼,双方都不断有人倒下,总体而言还是长直军吃了不小的亏,毕竟是以低打高,旷野中也不太好遮护身形。
而就在这种血腥的对射进行了一炷香的时候,小河对岸也有了行动。
“将军筒架好了吗?”梁泰放弃了对敌军营垒的眺望,侧头问了一句。
“架好了。”马翀站在他身后,道:“大小将军筒合计三十门,子药已经装好,‘射角’调过了。”
“射角”是个新鲜词汇,还是从大元帅口中蹦出来的。听着好像很厉害,其实就是往炮筒下方垫特制的木片而已。
梁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拨转马首,来到火器军炮兵阵地后。
元军颇谙兵法,择址筑营时特地选在小河西岸,即以河为屏。
毋庸置疑,此乃兵法正道,但他们却忽略了火炮这种玩意。
河东岸,三十门火炮一字排开,半埋在土里,炮口微微扬起,朝向西北。
炮手们蹲在炮旁,手里攥着火捻子以及烧红的铁钎。他们已经完成装填,脚边放着几个竹筐,露出里面圆滚滚的石弹。
“准备。”马翀走回炮阵一侧,抬起右手。
炮手们纷纷站起身,火种凑近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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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把炮口前方那片灰白色的晨雾吹散了一些,露出一截低矮的芦苇丛和更远处镇江兵营寨的轮廓。
营寨的栅栏约一人半高,几座望楼竖在四角,杆上挂着一面褪色的“镇江中万户府”(原本是下万户)幡,子在风里垂着,半天没动一下。
望楼上站着几个哨兵,出神地看着这边。
双方之间就隔着一条河,加上河岸边的少许空地,最多四十步,弓箭都能射到对方。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弓箭乃至强弩都没法比拟的——
“放。”马翀的右手猛然挥下。
“轰!”第一门炮响了。
炮口喷出一团白烟,石弹贴着地面飞出去,带着一阵低沉的呼啸,在晨雾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大出来的弧形轨迹。
弹丸飞出大约四十步,落在营寨前方的壕沟中,溅起大团水花。
“轰!”第二门炮也响了。
石弹先在地上砸出个浅坑,弹跳了一下,又滚了几圈,最终被松软的泥土吸收了动能,只在地上犁出一道浅沟。
“轰!轰!”紧接着是第二门、第三门、第四门……
炮声接二连三,闷响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很远,像有人正在用一根粗重的木槌一下一下敲击大地。炮阵前方弥漫着淡灰色的硝烟,顺着晨风慢慢朝西北方向飘去。
元军营寨里先是一阵寂静,然后响起了吆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望楼上的哨兵够着身子,仔细看了看,很快又缩了回去。
片刻之后,有人打开营门,跑出来张望,待看见几枚落在泥地上、草丛边的石弹后,又赶紧退了回去。
寨墙内侧响起一连串短促的号令声,像是在整队,又像是在争论。
达鲁花赤永安登上了望楼,一只手撑着栏杆,仔细盯着地上的弹坑。
“打不够远。”良久之后,永安松了口气。
旁边的亲兵没敢接话。万一人家多装点火药,是不是就能打远了?
永安很快下了望楼,看着匆匆赶来的千户们,用笃定的语气说道:“贼兵在吓唬人而已,隔着河根本打不到我们,勿忧。先把南北两侧袭扰的贼兵驱散,然后把所有弓手都调过来,先射死他们的炮匠。”
几个千户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松了口气,有人则依然满是忧虑。
一个瘦高的军校回头看了寨墙一眼,方才有颗石弹落在上面,扬起了大团灰尘。
“还愣着干什么?”永安不满地看了众人一眼。
千户们立刻作鸟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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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外又响起了新一轮炮声。
这一次,弹丸落比之前准了许多。
一颗炮弹砸在营寨前的一片枯草地上,溅起的泥土、碎石子打在寨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十分骇人。
一颗石弹擦过寨墙,落入了正席地而坐,随时准备上墙增援的元兵丛中。
许是地面早就被来来回回的人踩异常结实,石弹在地上弹起之后,依然动能十足,先擦过一名元兵的胳膊,令其当场滚倒在地,捂着臂膀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接着又砸在一名元兵的脑袋上,令其一声不吭倒下。
石弹最终被第三名元兵的小腹所阻挡,将残余动能尽数吸收。
当然,此人已经闷哼倒地,半晌爬不起来。
“轰!轰!”几乎前后脚,数枚石弹越过一人半高的寨墙,在寨内四处蹦跳,擦着碰着,非死即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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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两发石弹打在一个遮雨棚上,棚顶轰然倒塌,将七八名元兵压在下面。
寨内的喧哗声一下子就大了起来,原本还秩序井然的元兵四散奔逃,军官拉都拉不住。
公允地说,这些越过寨墙而来的石弹造成的杀伤较为有限,对于耗费了大量火药、石弹——打磨挺费工的——甚至炸膛了一门将军筒的邵军来说,有没有收回成本都不一定呢,但它们造成的恐慌却是实实在在的。
尤其是镇江万户府的士气就那样,被高抛仰射的火炮有一搭没一搭地炸着,死伤了十几人后,立刻就炸窝了。
永安听到动静,慌忙从营房内冲了出来。
亲兵们亦面色惶恐地聚拢了过来,颇有些不知所措。
就目前来说,他们这两千多人据守的营寨东侧遭受了炮击,寨墙有些摇晃,寨内亦不断落入石弹。
南北两侧则正在与邵兵对射,箭矢飞来飞去,不断有人惨叫着栽落。不,可能已不仅仅是对射了,在火器军于河东列阵,猛烈开火之后,南北两侧的邵兵迅速靠近,举着木板、长梯,试图蚁附攻营。
如果仅仅只是三面受敌的话,其实还不算什么,毕竟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了。问题是寨内正在轮休的兵士在被石弹攻击后,本就不多的士气立刻崩溃,如无头苍蝇一般乱跑乱撞,试图躲避不知何时、也不知从哪儿落下的石弹。
乱套了,一切都乱套了……
“休慌乱!”永安抽出佩刀,脸色苍白地大喊道。
没人听他的,大部分人也没听清,依旧在四处乱窜。特别是当又一枚石弹落地,让三名元兵死伤之后,场面更加混乱了。
“击鼓、聚兵!”永安揪过亲军百户,大吼道。
百户愣愣地点了点头,还没来及行动呢,却见南侧寨墙上响起了一阵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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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之间,已有七八个邵兵登上墙头。
守军一边大喊,一边奋起余勇,拼尽全力将这八名邵兵斩杀。
无奈攻势一波接一波,第一批八人战死后,第二批十余人又登了上来,双方战作一团,吼声如雷。
几乎与此同时,北侧寨墙上也传来了激烈的杀声。
他们可没南侧的那些人勇猛,在听到寨中的动静后,心慌意乱,直接被一波赶了下来,乱哄哄向营门方向溃退。
战事至此,任永安心中再不甘,亦知回天无力了。
于是乎,在亲兵的簇拥下,他麻利地冲向营门,向西溃退。
攻营的长直军儿郎们士气大振,撵着元军屁股猛冲猛打,一路追袭而去。
也是在这一天傍晚,规模庞大的船队进抵常州城南。
当北山驴、贾禧、寿童、宋志中等人登上城头,看到那密如树林的船只桅杆时,亦不不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现在唯一能依仗的,也就是过去一年内慢慢完善起来的常州城了。
城中计有常州万户府军兵三千余、诸色杂兵丁壮三千余,合计七千人。
而在城北,还有自洛社附近一路败退回来的乡勇四五千人,其中就包括莫名其妙自无锡投奔而来的莫天祐部。
理论上来说,这会的常州城高池深,粮械充足,守兵也算不少,应该能守御好一阵子。
北山驴亦如此鼓舞士气,似乎只要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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