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破胆
从初三到初六,攻城的节奏有所放缓。
攻城战最猛的时间段往往在前面两三天,如果没能拿下,就说明守军并非一触即溃,那么进攻方就会想更多的招。
从头到尾一直保持高强度攻城节奏的并不多见,伤亡也会大惊人,比如著名的玉壁城之战。
高欢光地道就挖了二十一条,投石车日夜不停轰击,城外的土山之上,神射手、强弩亦一刻不停,另有招降、火攻、制造烟雾等等,诸般手段穷尽,最后损失八万人,平均每天损兵一千五百,基本上全程高强度进攻,纵观史书都是很罕见的——一句话,上头了。
邵贼现在不可能承受八万人损失的战争,因此他放缓了三天攻势,直到八月初七,随着新一批丁壮被“征”来,又开始上强度。
午后,用了一顿饱饭的常州民壮们哭喊声震天动地。
金枪直五百余人顶盔掼甲,催促着他们赶紧上路。哪个动作稍慢,轻则拿刀鞘砸,重则拖到一边,当场斩首。
血腥的战场之上,撕开了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这里没有一腔热血,主动赴死的义士,有的只是被军令催逼、被刀枪恐吓的可怜人。
这里的统帅平日里爱兵如子,嘘寒问暖,但用起来却也丝毫不怜惜,心硬如铁。
个人的悲喜、爱恨在这一刻都不重要,没人在乎你的想法,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杀人或被杀。
这就是真实又残酷的战场,普通人被驱不异犬与鸡。
第一通鼓声响起之后,所有壮丁都开始往前走。
有人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有人仰首望天,沉默不语。
有人低声暗骂,诅咒不休。
有人则低声哭泣,不停抹着眼泪。
第二通鼓声很快响起,壮丁们粗粗排成了一个队列。
正前方百五十步外就是常州城,护城河、沟堑已被填平,可谓一片坦途,同时又是一条用血肉铺就的道路。
四百余名长直军、四百余名拱宸军来到了壮丁身后。
他们的待遇就要好上太多了。
整整二十台云梯飞车呈五列纵队展开。此物宋代大行其道,至今还在用。
整体是一个可移动的木质车辆,内部空间较大,可藏二三十名兵士,靠士兵们人力推动前进。抵近城墙时,兵士自内部攀登而上,斩断梯索,将原本折叠放着的云梯展开,直接搭在城墙上,然后踩着云梯发起冲锋。
因为制作不易,前些时日只有寥寥数辆拿出来使用,今日一口气投放二十辆,可谓大手笔。
第三通鼓声终于响起了。
:
金枪直都指挥使赵小二一声令下,进攻正式开始。
虞候季悟扛着大刀,虎视眈眈地看着所有人。
连绵不绝的鼓声之中,丁壮们开始了缓缓蠕动。云梯飞车紧随其后,行驶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
常州东西两侧响起了猛烈的杀声。那是佯攻的部队,喊声虽大,其实就是做做样子,吸引敌军注意力,牵制他们一部分兵马罢了。
火器军亦开始了炮击。
他们对着城门猛轰,将包铁木门打稀烂,逼守军大呼小叫,不不在城门后方加固,这又牵制了他们一部分兵力。
“嗡!”东、西、南三个方向,各自刚刚堆起的土山上,强弩一刻不停地发射着,将粗如儿臂的弩矢送到墙头。
从全军中挑选出来的神射手站在弩机旁边,比划着距离、风向,然后气定神闲地拈弓搭箭,朝城头的元兵射击。
丁壮们则加快了前进的脚步。因为城头不断有箭矢落下,给无甲的他们造成了不小的杀伤,在后退无望的情况下,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搏那渺茫的一线生机。
新一天的攻城战,正式开始了。
******
寿童穿了一件祖上传下来的金甲,登上了城头。
没办法,战争打到这份上,作为常州万户府的达鲁花赤,他不可能一直躲在后面,总要亲临城头,指挥作战的,哪怕只是装装样子。
“呼!”一根如长矛般的弩矢携千钧之势而来,在视野中越变越大。
“小心!”亲兵们惊呼道。
寿童没反应过来,傻呆呆地站在那里。
弩矢从他头顶上方飞过,狠狠扎进了城楼之中,一时间乒乒乓乓声不断,不知道砸坏了多少东西。
而随着这阵巨响,寿童终于反应了过来,下意识蹲了下去。
“嗖!嗖!”数枚箭矢带着高高的弧线,抛射而至。
“嘭!”一名亲兵惨叫倒地,就倒在寿童旁边。
寿童瞟了一眼,脸色发白,盖因此人大张着的嘴巴中,赫然插着一支箭矢。
这是邵贼军中的神射手!
寿童一下子就慌了,半天不敢站起来,直到亲兵拿来一面大盾,为他遮护住身形,这才弯着腰,退到了角落里。
粗重的呼吸尚未喘匀,第一波长梯就已经搭在了墙头。
是的,就是长梯,很简单的那种,也很简陋,顶端甚至没有搭钩,无法有效卡住女墙。
:
征发来的丁壮就只有这些器械可用。
此刻的他们在经历了不止一轮的箭矢杀伤后,呐喊着冲到了城下,开始攀爬长梯。
城头守兵立刻喊来两名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持叉将梯子向外推,但已然有些晚了,梯子上已经爬了不少人,很难推动。
有人急了,探出身子向外射箭,刚射杀两人,却又被对面行女墙上飞来的箭矢夺命。
丁壮很快顺着长梯爬了上来,不料刚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一枪捅死,惨叫着摔落地面。
第二人攀登而至,只露了个脑袋,又被一斧劈中。
第三人……
血腥的战斗持续了很久,当最后一名丁壮连带着长梯一起被推倒,惨叫着摔落地面时,寿童稍稍松了口气。
怎么打到第七天,连野外抓来的丁壮都这么难对付了?
他环视左右,若有所悟。原来不是敌人强了,而是经受过训练、有一定技艺的官兵少了。
「」「」「小」「说」「网」「手打」「更新」
邵贼在抓丁壮消耗守军,守军也在用战前退入城中的义兵、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厮杀,他们比刚放下锄头的丁壮强一点,但有限。
“下……下城。”寿童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说道。
“明公,现在不能走。”有亲兵军校凑了过来,低声道。
“为何?”寿童瞪了他一眼,问道。
军校指了指城外,道:“邵兵又来了。”
寿童猛然转头,只听“啪嗒”一声,两道钩子钩住了女墙。
他的目光顺着钩子往外看,很快便看到了横放着的云梯以及那高大的飞车。
他的瞳孔猛然一缩,原来战斗尚未结束,邵军正兵接踵而至,一点不给守军喘息的机会。
厮杀声猛烈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守军弓手连连拈弓搭箭。
邵兵一个接一个钻出云梯飞车,高举大盾,呐喊着往前冲。
冲锋路上,时不时有人中箭栽落地面,后来者不管不顾,急需闷头前冲。
守军发挥人数优势,五六个人手持长枪大斧,对着冲过来的单个邵兵猛烈刺杀、劈砸。
城外的行女墙、土山上不断有箭矢飞来,肆意收割着守兵的性命。
:
又一场血腥的战斗开始了。
寿童看两股战战,直咽唾沫。他现在算是知道明明守城一方有着巨大的地利,却依然死伤不断的原因了,战斗实在太残酷,他一刻都不想在城头待下去了。
但亲兵却苦口婆心地劝他现在不要走,至少也要等待打退邵军这次攻势后再下城,否则会影响士气。
寿童权衡再三,几次欲走,又停下了脚步。
到最后,只能长叹一声,继续留在弩矢都打不到的角落里,并分派了一部分亲兵上前助战,免那些军户、义兵们真抵挡不住,连累自己丢了小命。
激战之中,又一枚弩矢击中了城楼,灰尘扑簌簌落下,糊了寿童满头满脸。
他壮起胆子,抬头看了看仍在轻轻颤动着的弩矢,发现其竟然深深地楔入了墙体之中,脸上刚刚浮起的血色顿时消散一干二净。
被这玩意射中的话,能留全尸吗?
几名亲兵取来麻布,为自家达鲁花赤擦拭灰尘。
寿童一把推开了他们,抿着嘴唇站在拐角之处,一句话都不说。
战斗一直进行到了申时,在又打退邵军的一次民壮扑城之后,寿童铁青着脸下了城头,返回家中。
这一天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默。
入夜之后,他甚至没有选派心腹,而是亲身来到了刘胜祖家中。
“这仗不能打下去了。”他的第一句话就让人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