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卖
八月初七夜,刘宅后院的小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寿童坐在灯影里,对面的刘胜祖靠在榻上,穿着一件中衣,像是刚从病榻上爬起来的样子。但他脸色没有任何病容,甚至有些红光满面。
他知道寿童深夜来访的原因,只叹了口气,道:“前几日劝你断然行事,你却犹豫不决。而今再降,条件却没那么好了。”
寿童心下一惊,问道:“邵树义不愿受降?”
刘胜祖摇了摇头,道:“那倒不至于。常州不过才守了七天而已,国初那会可是守了两个月。”
寿童心下稍安。
作为在常州定居几代的“新常州人”,他自然知道那段往事。
宋末之时,太师伯颜率开国精兵猛攻常州。宋人在知州、安抚使皆弃城而逃,守军亦只有数千败兵的情况下,征发百姓助战,守城两月之久。
那一仗,真的打痛王师了。很多屡建战功的老兵、军校在攻城时,被名不见经传的老农乃至妇人居高临下杀死,十分憋屈,以至于战后屠城,常州仅剩十几户人家幸存。
推彼及己,如果这会守军继续顽强抵抗,给邵军造成重大杀伤,保不齐人家气急败坏之下,也要屠城泄愤。
想到这里,寿童便有些焦急,问道:“刘公,邵……邵树义会屠城吗?”
“你不是早明白了?”刘胜祖瞟了他一眼。
寿童默然无语。
“现在投降还来及。”刘胜祖叹了口气,道:“非是我辜负国恩,实在是玉石俱焚下去,我死了没什么,连累了满城百姓,罪过就大了。”
寿童闻言,微微颔首。片刻之后,他轻声道:“不瞒刘公,太仓那边有人给我写过劝降信。”
“谁?”刘胜祖眼皮子跳了跳,问道。
“费雄。”
“他啊……”刘胜祖恍然,“他和你兄倒是颇为熟络,当年一起通番做买卖的。他说了什么?”
寿童遂把信上的内容挑能说的说了一遍。
刘胜祖默默听完,道:“他说其实没错,常州守不住,也会连累百姓。”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道:“我等现在的处境,也和你父兄在时不一样了。他们那会,城中军民大概还能有不少士气,能守一守。可这会呢?城中不过五千多兵,大半是强征的丁壮,剩下的军户亦死伤惨重。北山驴还在喊‘死守’,可他有什么?我估摸着连几十个能听他话的差役都没有了。”
寿童听连连点头,附和道:“确实,而今镇江、太平皆陷落,集庆亦很危险,而援军遥遥无期,常州怕是守不下去。我等若降,城中百姓还能活。若不降,十天之后,邵树义还是会进城,那时恐怕就是三日不封刀了。”
刘胜祖看着他,问道:“所以——你想好了?”
寿童闻言,脸色微微挣扎片刻,便道:“此事还刘公帮忙。”
刘胜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北山驴那帮人怎么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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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公以为该如何?”
“他一旦逃出去,杭州那边就会知道常州是‘降’的,而不是‘失’的。这两个说法,在朝廷那里是不一样的。”刘胜祖平静地说道。
寿童的脸色变了一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不想死,想活而已,可也没想过要害别人死。
刘胜祖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道:“这几日,你不要露出破绽,先把北山驴、贾禧、宋志中等人稳住。然后找个机会,派人与城外联络。费雄的劝降信是战前写的,现在做不做数,谁说准?总先问清楚了才好。”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窗外,又道:“至于如何料理北山驴等人,你不方便的话,我替你做。”
“这……好吧。”寿童神色一凛,没拒绝。
末了,他又忍不住问了一句:“刘公,你手下那些人可……可靠么?”
“有些可靠,有些不可靠。”刘胜祖没有隐瞒他,转而又道:“你为何一定要所有人都可靠呢?没那个必要。而今城中数千人——”
他指了指外面,道:“决意与邵兵死战的不多,大多数人只是习惯跟从罢了。反之,这会想要投降邵树义的也不多,可一旦真降了,大部分人也会习惯跟从。治军数十年,我见此类事多了。便是国初王师围攻常州,宋人个个愿意赴死?不然。大部分也是被裹挟罢了,到后面不不死。”
说到这里,刘胜祖从榻上起身,道:“而今做两手准备。其一是控制总管府、万户府,将北山驴、贾禧、宋志中制住,献城以降,此乃大功。其二是打开城门,放邵军入城,此亦是功劳,却没那么大了。两件事一起做吧,你们家几代人世袭达鲁花赤,不要告诉我军中无有心腹……”
寿童讪讪一笑。
确实有,但这两年有几个人走动少了,只剩一个千户、五六个百户还有密切来往,但他们对自己好像没那么尊敬,兄长秃绵歹当达鲁花赤时可不是这样。
“去吧,莫要走漏风声。”刘胜祖职位低半格,却像支使下属一样支使着寿童。
而寿童居然没有任何异样,真像个下属一样行礼告退。
初八又是一整天的攻城。
城南来了一大批民壮,仿佛无穷无尽一般,再度顺着鼓声扑城,最终在城下撞头破血流。
寿童主动请缨,领着家中僮仆去武库领取了诸色器械,上城厮杀。
巧了,他们俘虏的一名攻城邵兵也是僮仆。据说是某个大户被乱民颜浮屠、何春谷攻破,他们取了粮食、财货、女人,裹挟了佃户,把僮仆送来了阵前,交给邵军处置。
这些人器械简陋,不知道如何打仗,没有兵籍,没有军饷,死了也没抚恤,士气低落已极,列于阵前时,背后是督战队,稍有不对就万箭齐发,惨不可言。
即便早有猜测,寿童听完还是叹了口气。
常州一百多万人呢,邵贼能抓很久,这仗如何打下去?看来投降是对的,枯守下去,完全看不到活的希望。
当天深夜,一道黑乎乎的人影自城头缒下,附近巡视的元兵似无所觉。
人影落地之后,先是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会,然后发足狂奔,前往邵军营地,结果被巡逻士卒截获。
后半夜的时候,此人又偷偷返回,乘坐吊篮上了城,消失在了街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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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初九两天照旧是攻防战,看不出来任何异样。
攻城方继续死人,守军也在死人,仿佛整座城池会一直这样下去,慢慢掉入死亡的泥潭之中。
寿童变积极了起来,在各处走动着,一会与这个千户交谈,一会又去勉励那个百户。
刘胜祖的两个儿子也带着家丁僮仆跃跃欲试,准备上城助战,一切都很正常,但平静的水面之下,似乎隐有暗流涌动。
初十凌晨,四更天。
常州西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条缝,没造成任何大的动静。
不过与南门、东门不同,西门还有吊桥。当绞盘转动,一点点将其放下的时候,动静就要大上许多了。
城头立刻有人往下看,同时呼喊着什么。
操作绞盘的守门兵士充耳不闻,另有百余人则在城门口列阵,刀出鞘、弓上弦,作将战状,不过他们却是面朝城内。
“轰隆!”沉重的吊桥终于落地,溅起大团尘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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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的呼喊声更大了。
就在此时,千余名长直军士卒自城西营垒中出发,排成四列纵队,朝着城门快步前进。
城头落下了十余枚箭矢,造成了些许伤亡,但他们压根不管,硬顶着继续前冲,很快就来到了城门口。
首批数百人顶盔掼甲,器械精良,迅速控制了大门、瓮城,然后接应后续人马入内。
在这千余人身后,厅前黄甲军数百人亦快速靠了过来。
几乎与西门打开的同时,开战至今没遭受过攻击的北门也被打开了。
同样是千余名拱宸军打头阵,接着是厅前金枪直数百人。
一西一北,合计四千多精兵强将,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常州城,轻松像是在逛街。
刘胜祖的“病”也好了。
他和两个儿子披挂齐整,带着一百多家丁护院,拿着武库发下来的器械,在夜色掩护下,直接冲到了总管府前。
将不明就里的守门差役斩杀后,众人架起梯子,翻墙而入。
片刻之后,总管府内响起了惊怒交加的喝问,紧接着便是兵刃交击声和痛呼惨叫声。
万户府衙署内,宋志中刚刚准备出门巡视,就被曾经的手下兵将给扣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睛瞪比铜铃还大。很快又释然了,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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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被刘胜祖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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