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捞好处(为盟主唐金玉加更)
初十午后的阳光异常刺眼,常州城已然四门大开。
城南,邵军主力正在列队入城。
他们步伐整齐,器械精良,气势亦很逼人。
街口已经提前清过,没有任何残兵或闲杂人等,屋顶亦站了不少兵士,居高临下,目光反复逡巡。
邵树义骑在马上,从城门口缓缓经过。
他没有太多兴奋的情绪,虽然这是他正儿八经强攻拿下的第一座城防完固的大城,还是不到十天这种神速。
目光扫过城头时,发现常州万户府的大已经降下。
城墙内侧堆满了军资器械,似乎准备随时补充城头消耗。
某处墙根下,甚至还放着两个臭气熏天的大缸。缸中全是粪尿,搬运上城头后,架火烧沸,倾倒而下,便是全甲老兵遇到了也只能徒唤奈何。
这就是攻城的难处之一。
收集粪尿,烧金汁再倾倒而下,老农、少年、妇人亦可做,却能一次性让你报销许多久经战阵的精锐老兵。
从城头往下落石亦是如此。
你培养多年的铁铠武士被人当头一砸,可能不止一个人掉下来,非死即伤。
交换比实在太过吃亏。
粪缸旁边还摆着许多火油,这应该是对付到城墙根下挖掘之人的,从空中倾倒而下,再扔下火把,那场面实在太惨烈。
当然亦可破坏攻城器械,尤其对付云梯时非常有效。
这许多物事,而今还没完全用上,常州就告破,算是减少了己方许多伤亡。
想到这里,邵树义对刘胜祖、寿童二人的观感便好了许多。
抵达总管府门前时,看到负荆请罪的二人,便下马将其扶起。
“二位将军幡然醒悟,弃暗投明,何罪之有?”说完,双手稍一用力,便将二人扶了起来。
刘、寿二人顺势起身。
邵树义又看了看,问道:“城中官员,可已甄别完毕?”
这话当然不是问刘胜祖、寿童的,梁泰在一旁听了,立刻说道:“常州路达鲁花赤北山驴、总管贾禧、同知孟淳皆死,另有十余人就擒,以万户宋志中为首。”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此事你看着处置。”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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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兵可点计清楚?”
“尚有四千七百余。”梁泰说道:“其中常州万户府军士一千八百,余皆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或征来的城中百姓。”
“元兵押往城外看管。”邵树义说道:“民壮放散吧,有事再行征发。”
说罢,便径直入了总管府,让随军贴书写安民告示,张贴于各处。
常州城,便算是拿下了,整个常州境内成建制的元军实力,亦已被扑灭。
第一步的战术目标,就只剩集庆路一地了。
俘虏很快被押到了城外。
大部分人席地而坐,神色惶惑不安。
大约百余人被挑选出来,拿着铁锹开始挖坑,准备掩埋尸体,这让俘虏更加不安了。
刘胜祖、寿童二人被迫亲自赶到城外,善加安抚,但效果不是很好。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两百余常州万户府军士,看着昔日的同袍,亦面现愧疚。
不过随着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被挨个甄别出来,放散归家时,俘虏们的情绪稍稍安定了一些——他们应该不会死了。
“赵将军,不知大帅会如何安排我等?”见到铁牛带着人在一旁巡视,刘胜祖连忙追了上去,行礼道。
铁牛停了下来,道:“遣散归家。”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常州将来定是要组建府军的,若有人愿意从军,大可前来录名,一旦被选上,便有田地可分。”
刘胜祖脸色微变,问道:“田从何来?”
铁牛看了他一眼,道:“自然是抄没而来。”
寿童在一旁听了,心下打鼓,想说什么又不敢。
“你二人的功绩,帅府自然会为之宣扬,以为标榜。”铁牛说完,再也不理二人,径直离去了。
刘胜祖、寿童面面相觑。
这个邵贼,心都是黑的。但都这时候了,两人也无话可说,只能希望自家田宅被抄没地少一些,能给他们留点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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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被攻破的同时,杭州才刚刚收到消息没几天。
争论了几天,最终就只达成了一个共识:征兵。
这是不会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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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最终决定不派兵救援,征来的兵士兴许将来还有用。
至于兵士是不是自愿被征来、有没有粮饷,你别问。
历朝历代征兵,三户出一丁、五户出一丁的时候,谁还管你愿不愿意了?你在开玩笑?
粮饷就更是可笑了。没让你自己屯田养活自己,再上供一部分给官府就不错了,还想有粮饷?撑死了默许你打仗时可以劫掠。
方国璋已经在城中住了好一阵子了,很快感受到了大街小巷之中的紧张气氛。
官差四处出动,抓捕市人成军。
驻防在周边的万户府亦出动了,在小吏的带领下,至乡间征兵,方家在杭州新置办的田宅就有两名佃户被抓走了。
“邵树义捅破天了?竟然十户抽一丁。”方国璋带着几名随从避入小巷之中,免自己被“征兵办”的人抓走去填沟壑。
詹鼎出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叹了口气,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方国璋笑着看了他一眼,道:“詹提控又有所感了。有那工夫,不如想想怎么应付省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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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便是了。”詹鼎说道:“看邵树义那势头,估计要一口气打到江宁去。这里若丢了,韩嘉讷估计干不下去,故以拖待变即可。”
方国璋倒没想到这一点,只是叹了口气,道:“数年以来,杭州那帮官是换了个遍。从别儿怯不花到朵儿只、达识帖睦迩、教化,再到韩嘉讷,如果再换人,却不知谁能来。”
“换人越来越勤了。”詹鼎说道:“其实还是朝廷过于操切了,稍有失职,立刻罢官。这样是不行的,反倒便宜了邵树义。”
方国璋同意这一点。
韩嘉讷干了还不到一年,你换他作甚?换个人就有用处吗?如果新换的人又丧师失地呢?继续换?
不过这样对他们海道巡防万户府也没坏处便是了。
“省台若非要我们去打邵树义,怎么办?送礼好像不管用啊。”方国璋招呼众人进了一间食肆,说道:“其实我觉邵贼有点过于势大了,若让他在浙西继续圈占路府州县,恐怕更难制。詹提控你觉呢?”
“唇亡齿寒之际,万不可轻举妄动。”詹鼎连忙说道:“邵树义固然势大,可如今朝廷也正盯着他呢。纵有十万大军又如何?能抽出来用到一处的,少之又少,威胁不到浙东的。再者——”
说到这里,詹鼎清了清嗓子,道:“大都正在调集人马南下围攻,若击败了邵树义,顺手逼迫方公,可就不美了。”
方国璋若有所思。
“其实——”詹鼎左右看了看,见食肆内没什么客人,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省台实在催促急的话,大可以索要更多的东西,以为拖延之计。”
“你是指……”方国璋问道。
“比如浙东道宣慰使。”詹鼎说道:“先前泰不华公不是说了么?朝廷招安邵树义的条件便是淮东道宣慰使、都元帅。而浙东道宣慰司驻庆元,若主公此职,便可名正言顺搬过去,发号施令,局面又不一样了。”
方国璋听了大为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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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名义真的非常重要。别的不谈,三弟就任万户之后,数月间招揽了很多文士入幕,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
亲眼见到之后,方国璋对招安也没那么抵触了,思想有了一定程度的转变。
大元朝的金字招牌,在江南还是很好使的。
而浙东道宣慰使,比起海道巡防万户,实权又大了太多了。
简单来说,三弟若当上这个宣慰使,不但温、台、庆三路彻底稳固了,还可以影响衢州、处州、婺州、绍兴四路,势力上一个大台阶。
“朝廷能同意吗?”收回思绪后,方国璋忍不住问道。
詹鼎沉吟片刻,道:“不好说。但不妨一试。邵树义打越狠,朝廷在江南败越惨,则越有可能。”
方国璋听缓缓点头,道:“讨价还价嘛,纵然不成,亦可推脱出兵之事。詹提控有大才,我这便写信让人带回去,听听三弟怎么说。”
说完,正要起身点菜,忽然又坐了下来,问道:“朝廷有意于庆元重建漕府,这事怎么办?”
“这事拦不住。”詹鼎说道:“官府愿意花钱,那么总有船户投奔过去。至不济,庆元、嘉兴、绍兴等地还有濒海大户,他们出些人船钱粮,总能把漕府架子搭起来的。方公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捐献一些用不着的小船、旧船,如此也好减轻省台的压力。”
元廷意欲重建漕府之事并非空穴来风。
当初漕府主官也没有被一网打尽,分散在各地的千户所还有不少人,刚刚委任千户李世安为万户,打算在庆元路在架子搭起来,尽快组织漕运。
方国珍自然被点到名了,要求他放散部分原温台千户所的海船户,这会还没答应。
詹鼎建议捐献部分用不着的漕船,减轻朝廷压力的同时,亦可讨价还价,攫取好处。
方国璋自然听懂了。
他们这个团体,打邵贼是不敢的——除非人家把手伸到杭州和浙东——借机捞好处的胆子不但有,还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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