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金陵(上)
八月廿五,金陵城头,晨雾未散。
江浙行省参知政事观孙站在城墙上,看着东边钟山的轮廓在雾气中时隐时现。
他已站了小半个时辰,袍角被晨露打湿了都没理会,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万户李答里麻失里、副万户孙毅。
“参政。”李答里麻失里在几步外站定,道:“东面白下桥溃下来的义兵,收了三百来人。都说邵贼的骑兵不多,但冲起来快,而且打法很怪异。”
观孙回头看了二人一眼,有些不满。
李答里麻失里出身女真蒲察氏。
国初,其曾祖李庭在灭宋时立下战功,被授予万户,镇守宁国,大元年(1297)与宁国路镇戍军对调防区,直至今日。
益都新军本来就是个下万户府,但到了今日,天下多故,该部已被核准为上万户,额兵七千,实有六千余————万户府衙署位于金陵东北角旧宋游击军营内。
李家好歹四代将门了,还说什么“打法怪异”,有点过分了。
“怪在何处?”观孙问道。
李答里麻失里接触到元帅的目光,下意识低头,道:“贼骑将战之前,往往预先披甲,然后在百余步外下马,以五十人收拢马匹,退往后方。余众结阵,持弩机攒射,射完便持械冲杀。乡勇义兵,哪见过这种阵势,直接就被击溃了。”
观孙听一愣,他也没见过这种打法。
孙毅见他确实不知,便道:“元帅,此法多现于唐时。昭觉寺之战时,史朝义聚兵列阵,贼皆殊死战,短兵既接,相杀甚众。官军骤击之,贼阵不动。鱼朝恩令射生五百人下马,弓弩乱发,多中贼而死,阵亦如初。”
观孙听有些出神,问道:“后来呢?”
孙毅有些惊讶,不过还是答道:“彼时见安史叛军如此坚韧,官军皆色变,镇西节度使马璘曰‘事急矣’,单骑冲入敌阵,英勇奋击,夺贼两牌而回。复率五百人杀人敌阵,数次出入,所向披靡,官军目睹此壮举,士气大盛,遂破史朝义。”
观孙听傻了,这还是人么……
“彼时唐军就喜欢派弩手驰近,下马步射,射完直扑而上,冲阵厮杀。”孙毅又补充道:“邵贼这数百骑,便是这个路数了。我观之所为,似乎了本唐代兵书,照猫画虎,直至今日。”
“唐代兵书,而今还能用?”观孙疑惑道。
孙毅沉默片刻,道:“虽相隔五六百年,其实还是可以用。野狐岭之战,王师便下马步战,大破金兵。”
观孙脸色好看了许多,又问道:“依你看,邵贼军中似此等精锐多不多?”
“应不多。”孙毅说道:“此皆百里挑一之辈,骁勇善战之处,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观孙放下了心,道:“邵贼兵多,又有骁锐,更不宜浪战了。而今还是以守为主。只是——”
说完,皱着眉头看向东面。
与常州不同,观孙并没有放弃所有外围据点。按照先前的部署,益都新军三个千户所在钟山北麓设了营,并乡勇一部,合计五千人。
两个在石灰山(幕府山)一带,并乡勇一部,合计三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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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山的营盘离城最近,昨夜刚刚派人回来报过,没有异动。
幕府山今日应该会有消息传回。
至于其他方向么,其实也是有兵的,但没那么重要了。
比如龙湾转运仓内还有一部分粮食,多是去年积存,城内又放不下,再加上这座仓城经过修缮,位于金陵西北方,可与城内呼应,故派驻了一个千户,外加两千乡勇,合计三千人。
城内则有两千多益都新军将士,外加五千余乡勇,合计八千。
除此之外,还有少许零散兵马,多为临时征发的乡勇,屯驻于各处。
这便是金陵的全部守军了,合计两万余众。从兵力上来说,并不处于劣势,因此观孙采取的是积极防御的战法,即在外围布设大量据点,层层阻截,迟滞、消耗邵军,令其抵达金陵城下时已是一支编制残破的疲军,复以坚城消耗其锐气,最后关头出城反击,获胜利。
从打法上来说,其实算不错,唯一的问题在于——
“不意邵兵竟有几分手段,不似那等乌合之众。”观孙轻轻叹了口气。
乡勇不堪战,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可没想到这么不堪战,被屡次击溃,已然有点影响士气了。
但这个时候调整部署,似乎又有点不太合适了,况且他自己也不愿意。
“你们说——”观孙转过身来,看向众人,问道:“邵贼会从东面过来么?”
“不是东面,便是北面,还有西面。”李答里麻失里不想被副手抢了风头,抢先说了句正确的废话。
观孙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南面是集庆路腹地,自然不会有邵兵过来。西面则已经有了,就在秦淮河西岸,离城不远。但有一说一,即便这股人马来最早,集庆路上下一致认为这不是邵军的主攻方向。因此,在兵力有限的情况下,观孙做了取舍,即放弃控制城西的据点,转而重点防御城东、城北,这便是在龙湾转运仓、幕府山、钟山屯兵的原因了。
副万户孙毅见顶头上司吃瘪,心中暗爽,又道:“元帅,贼军水师自卢龙山退走后,末将派了斥候过去监视,每日早中晚三报。时至今日,江面上还未出现贼军大股水师,故末将大胆判断,邵贼最终还是会沿陆路西进,抵达城东,而不是自江岸登陆。”
观孙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有些迟疑。
从常理来说,邵贼大军应该会进抵城东扎营。但此人真的可以用常理推测吗?
观孙研究了邵树义去年以来的一系列用兵手段,发现这个人特别喜欢用水师机动作战。
邵伯突袭、新开湖之战最为典型,就连瓠子角、运盐河两役,都是利用大运河纵横往来,取优势后围攻。
攻打金陵,他难道不会故伎重施吗?很难讲。
观孙实在不敢下结论,但兵就这么多,你总有个重点防御方向吧?
如果邵贼在江岸登陆,那就把防守钟山、幕府山的兵抽调一部分回来,再从金陵城中调集一批人马,加强卢龙山、转运仓防线,趁着敌军登陆混乱的当口,将其冲下江去。
如果邵贼自东向西,沿陆路前进,那么现在的防御方向就是对的。
观孙思来想去,决定暂时不动,先观察观察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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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诸门已经关闭了。
柳金宝依然窝在他那个小店铺内,从早到晚沉默不语。
要干大事了,怎么可能不担心?
他当然是有家人的,不过大部分已经安排到江宁县乡下了,而今留在城中的只有三个年长的儿子,外加几个族人。
老实说,这几个家伙都不是什么正经人。
上梁不正下梁歪么,柳金宝本来就是靠销赃赚钱的,门风如此,子侄辈能有好人?
长子柳元甲,今年四十,早年在海盗船上算账,而今在江宁乡下治田宅——田不多,以前几十亩,今年新买了些,也不过一二百亩罢了。
次子柳元忠,三十出头的年纪,长五大三粗,淳化关一带的粪霸。
三子柳元吉,二十五六的样子,家在溧水州,奸商气息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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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几个侄子,有的是赌场打手,有的乡间无赖,还有在大户人家当护院的,这会都来了,可谓仙之人兮列如麻。
今年年初,柳金宝被隅正找上门,被迫出了一百石粮食、二百锭钞,心里简直要滴血。
三个月前,隅正再度上门,让他再出同样数量的钱粮,当时柳金宝给了,但已经决定要造反。原因很简单,他就是个黑不黑白不白的人,有点钱,但没势力,在官府手里还有不少把柄,很容易就被拿捏。
随着局势一步步恶化,自忖早晚被狗官敲骨吸髓,亏光家底,与其那般,不如行险一搏,让狗官好看。
徐大风等人的处境与之差不多。
首先是龙湾市一带的粮铺三天两头被官员加派,生意完全做不下去,亏到姥姥家了。
紧接着便是金陵城中的粮油铺子、布店被加派,损失惨重。
他算是看出来了,官府练兵要钱,养兵要钱,到最后开销全压在他们这些商贾、大户头上,什么时候缺钱了就来打秋风,一次两次还能扛住,次数多了真受不了。
对此,有的商贾会忍气吞声,但对徐大风这种从良上岸的海寇来说,真忍不了。
真以为我是好人不成?下定决心后,他早早通过林舍的关系,向柳夫人递话,表示自己不想当良民了,要造反。
对此,邵树义自然很高兴,嘱咐他们稍安勿躁,安心召集人手等消息。
而随着金陵周边局势的日益紧张,一直没接到消息的徐大风有些沉不住气了,今日秘密来到柳金宝的杂货铺中,商议对策。
听到阿四前来禀报后,柳金宝叹了口气,让人将徐大风领进来,然后打开了那个经典的洞穴,拉着徐大风到里间说话。
柳金宝的三个儿子正在里面磨刀,见到徐大风后,齐齐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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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大风面不改色,很有前辈风范地斜睨了他们一眼,坐了下来。
“你急个什么急?”柳金宝第一句话就是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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