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金陵(下)
听到柳金宝的埋怨,徐大风先是愕然,继而摇头苦笑,道:“你说对。”
“有没有外间的消息?”柳金宝又问道。
“现在只能从水西门那里进出了。不过守门的人换了,很不方便。”徐大风说道。
“阿四。”柳金宝扭头喊了一声。
阿四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你找的那个人可靠吗?”柳金宝问道。
“可靠,水性精熟,他的家人也被接过来了。”阿四说道。
徐大风瞟了他一眼。
“那就好。有他在,咱们与城外的联络就断不了。”柳金宝说道。
说完,看向了徐大风,道:“你召集了几个人?”
“龙湾市那边撤摊之后,人都被我截下了,连带城里的,大概五十多个。”徐大风说道。
“我这里差不多也是这么些人,其实不太够。”柳金宝沉默片刻,道:“见机行事吧。秦淮河以西那帮人——”
柳金宝站起了身,走了两步后,道:“每三——不,五天联络一次吧。事以密成,联络多了,就容易走漏风声,先这样吧。”
“那什么时候……”徐大风亦站起身,轻声问道。
“还记当年在昌国州和官兵争斗那次么?”柳金宝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徐大风,问道。
徐大风先是一愣,继而笑了笑,道:“彼时李大翁的人在岛上与官兵厮杀,难分胜负。我等欲援救,林大哥拦住了我们,非等到官兵疲累之后,再从侧面杀出,获了大胜。”
柳金宝点了点头,道:“官兵人多,我们人少,一开始就冲出去,未必一定能赢,不如待其与李大翁厮杀多时,体力大亏之后,再行冲杀。而今也是一样的,若金陵城里的官兵没到极限,我等便是冲出去,亦无济于事。终究是邵树义要想拿金陵,不是我们。他若不拿出点手段,打官兵狼狈奔逃,士气低落,单靠我们有什么用?”
徐大风微微颔首,将心中的热切之意稍稍按下。
“不过可以建议邵树义打水西门。”柳金宝话锋一转,又道:“金陵城虽修缮了,但总有好有坏,水西门那一片却不甚牢固,有机可趁。”
“哦?果真?”徐大风惊讶道。
“修那一片的是纳麟的妻弟。”柳金宝说道。
徐大风恍然大悟。
他大部分时间在龙湾市,在城里的耳目没那么灵通,所以一直没听说过。不过纳麟这个人他还是知道的,西夏人,以前当过南台御史大夫,后来还当过江浙平章政事,不料就在仕途一片顺遂的时候,忽然就丢官去职,在苏州闲居。
这几年也不知道他在哪,反正离了金陵后徐大风就没关心过,没想到又被启用为南台御史大夫,应该是和观孙同时上任的。
只不过,嘿!纳麟去职一点都不怪。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发这个财?有点离谱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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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柳金宝低声问道。
徐大风点了点头。
柳金宝坐了下去。
他三个儿子继续忙着手头的活,老二柳元忠还时不时看一眼徐大风。
徐大风亦看了看他,笑道:“二黑,看什么看?当年在台州,你因打人被官差拘押,还是我托人把你捞出来的呢。”
听了这话,柳元忠的凶焰为之一收,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徐大风嘿嘿两声,朝柳金宝抱了抱拳,告辞离去了。
金陵大街小巷上的行人已经非常稀少了,有也是匆匆忙忙。
不过天黑之后,三三两两的行人反倒多了起来,且多拖家带口,往城门方向聚集。
稍一打听,原来守门兵士公然收钱,放人出城。
无分男女老少,一人五十锭,金银、铜钱、绢帛更好。
金陵城里还是有不少人拿出这个钱的,因此纷纷托中间人传话,约定好出城时间,使用吊篮放到城外。
“荒唐!”徐大风暗骂了一句,不过倒也没觉怪。
他以前也经常贿赂守门兵士,不过却是运私盐、器械进城,只不过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这些城门兵还来这一套,真是贼性不改。
你们不败,天理何在?
悄悄回到自家住宅后,徐大风便紧闭大门,安心等待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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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六,益都新军副万户孙毅在千余兵士的簇拥下,出城巡视,顺便给据守幕府山、钟山的守军发放一批赏赐——刚从城中商贾那搜刮而来,还热乎着呢。
城外驿道上的溃兵比预想中多。
孙毅带着的车队刚出城时,就遇到了一股乱跑乱撞的溃兵。
他们穿着杂色衣裳,有人提着刀,有人空着手,走在最前面的一人看见孙毅的队伍,也不躲避,直接蹲在了路边,像是已经跑不动了。
孙毅勒住马,问道:“哪部的?”
“义兵……本在元武湖(玄武湖)上巡视……”那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泥灰,继续说道:“有邵贼的船只冒出来,我等不敌,上岸后又遇到贼骑,绕城追了好几里路。”
孙毅心下一惊,城北来了贼军?
不过他没显露出异样,示意军士将这些溃兵收拢起来,继续策马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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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道两侧是低矮的丘陵和零星的农田,庄稼还没到收的时候,黄澄澄的一片稻谷,长势十分喜人。
农田边的村落中,还有百姓未走。或许不是不想走,而是舍不地里即将收获的粮食。去年七月,江宁、上元二县发了大水,淹没了不少庄稼,今年若再没收成,日子怎么过?他们不走,实是迫于无奈。
又走了大约五里,前方的土坡上出现了一面幡,上书“益都”二字。
营盘扎在土坡上,栅栏简陋,望楼也只有一座。
守军看见孙毅的车队,有人喊了一声,营门很快打开,一名千户快步迎了出来,行礼道:“孙将军,可算来了。”
孙毅没有废话,直截了当问道:“可有贼军大队而来?”
“没有。”千户摇了摇头,旋又补充道:“东十余里外,有敌军斥候出没,三五人一组,携马十余,反复窥视。”
“可是邵树义来了?”孙毅一凛,问道。
千户提醒道:“将军,邵树义纵来,也不太可能跟着先锋前进。”
孙毅缓缓点头,道:“加强戒备,勿要懈怠。只要你们钉在城外,邵贼就不可能全力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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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问道:“将军,我部能征善战之士不多,拿来守城尚可,在城外据守,怕是有些难。”
孙毅听了这话,脸色阴了下来,叱道:“说什么胡话?邵贼若挥师攻你,城中必然救援,何忧也?邵贼攻城,你等自后袭扰,令其功败垂成。此乃兵法大道,战前又已议定,如何更改?不许!”
千户无奈了,只能低头应是。
他这里说有五千人,但只有两千正经军士,就这两千人里,还有一半是最近一年内签发而来的军户。也就是说,五千人里只有一千是能打的,一千凑合着用用,剩下三千人实在不堪入目,就是临时征发的百姓罢了。
先前在山上看到数百贼骑过路,他就吓要死,担心他们下马攻过来。好在贼骑看到他们有营垒,且人多势众,最终离开了。
可若邵贼来了呢?说不定就调集人马攻过来了,不试还好,一试就露馅。
孙毅见千户脸上那副表情,心下有所明悟。
他是亲自带兵的,知道军中情况,但观孙元帅、纳麟大夫都觉自己兵力和邵贼差不多,不能放弃城外水陆要冲,枯守金陵城,那样早晚被围死。
那两位都这样了,军府的达鲁花赤、万户也没强烈反对,他也只能随大流了。
“好好守。”孙毅换了一副口吻,道:“元帅知道大家辛苦,故筹集了一些酒肉过来劳军,让儿郎们吃几顿好的。另有些许财货,你等分了便是。”
听到有赏赐,千户脸色好转了不少,站在不远处的小校、军士们听了,亦有些振奋。
当兵图的不就是这个?难道还救苦救难、匡扶正义不成?
消息传到山麓下的营地内后,欢呼声起伏不休,士气肉眼可见地涨了起来。
孙毅松了口气,有用就好,有用就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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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镇江、太平次第被邵贼攻陷,沿江诸路之中,就剩集庆路一根独苗了。
他们不是一点希望没有。
江西兵马正往这边开进,王师也在徐州、淮西一带大举集结,只要拖的时间长了,未必不能解围。
一切看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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