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损公肥私
“南充、定远、广安、合州……果然还是南兵好收拾些。”
崇祯九年腊月二十八日,在汉军与四川明军交战,且如期攻取顺庆全府及重庆二县的时候,保宁府的广元县衙内更是忙碌不已。
十三座府州县城的收复,致使汉军原本还算充裕的官吏人手略显不足。
不同于此前攻打龙安府、松潘、茂州时的从从容容,面对顺庆府这人口大府,汉军想吃下并好好消化并非那么容易。
当然,如果刘峻同意用原本的官吏班子,那问题自然容易解决。
不过汉军的习惯就是攻克城池后,旋即收拾土豪劣绅,而大明后期的地方吏治,基本都是靠土豪劣绅的族中子弟治理。
可以说,地方的权力,基本被县衙的流官及当地的土豪劣绅瓜分殆尽。
所以在需要打土豪劣绅的情况下,汉军所过之处的县衙官吏,几乎十不存一。
想要解决这些问题,就得在当地雇佣些身家清白,又有学识的寒门子弟。
为此,刘成只能把汤必成、邓宪、王怀善都派了出去,让他们前往南边那十三个县,挑选批品德、才干都不错的寒门子弟为官做吏。
饶是如此,眼下还是并未理顺南边新收复的十三个府州县城的事务,所以刘成只能提拔大量有才干的保宁官吏去南边主持各县局面。
“通判,这是南边刚刚送来的各县旧册。”
“若是以此来算,此次所收十三县,人口不少于八十万,耕地不少于三百七十万亩。”
“不过这其中大部分都是抄旧万历末、天启初的旧册,具体多少还得我等亲自丈量、造册才是。”
衙门内,穿着浅绿官袍的青年正在向穿着青色官袍的刘成禀报。
刘成听后颔首,目光看向青年道:“各县缴获的文册都送来了吗?”
青年唤吴孚,是汉军收复保宁后,刘成用心培养的佐吏。
后来汉军收复龙安、松潘等处,刘成又将他拔擢进入府衙当差。
如今汉军再度在南边开拓,加上汤必成等人派出,刘成便安排他做了保宁府经历司经历,品秩正八品,掌管公文往来、档案文书。
虽然他赴任不过几日时间,但对于各项文书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令刘成十分满意。
“合州、定远、南充三地的缴获还未理清,不过其余十城所获已不少于三十万两,另有五十万石。”
“除此之外,那些被查封的各处商铺中的货品,足够在来年开春后,与西番、青虏互市。”
吴孚毕恭毕敬地回答,其中数额令刘成松了口气:“如此就好。”
宁羌之战后,随着抚恤田和抚恤银的不断发放,汉军那原本充实的府库也在渐渐变得空虚。
若是没有此次南征占据十三城的缴获,以原本的钱粮情况,顶多撑到夏收。
如今有了这笔钱粮,撑到来年秋收都不成问题。
除此之外,十三城治下的三百七十万亩耕地,则是将提供最少三十七万石田赋给汉军,这则进一步解决了汉军的钱粮问题。
不过以如今的情况来看,汉军主要的收入还是打土豪劣绅的缴获所得。
如果仅靠田赋和商税,汉军每年收获所得,最多折银七十多万两。
可是维持如今的汉军规模,以及衙门的运转,还有王豹麾下的谍头情报,每年便需要支走近二百万两。
按照这个情况,在不打土豪劣绅的情况下,起码需要打下整个四川,才能养得起汉军的六万大军和一千八百多官吏。
“事情艰难啊……”
刘成不由得在心底叹气,但想到在顺庆攻打土豪劣绅所获的钱粮,他旋即又松了口气。
这般想着,他亲笔写信,将后方的事情汇总了个大概,随后吹干墨迹,烫好火漆后递给吴孚。
“派快马将此书信派往合州,亲手交给总镇。”
“是……”
吴孚颔首,接着走出了戒石坊。
不过在他走出戒石坊的时候,王豹则手里拿着情报走入了戒石坊。
二人面对面交错,互相点头示意,随后错过。
“怎么了?”
见王豹拿着情报走入戒石坊,待他走入正堂,刘成便靠在椅子上询问了起来。
王豹先将情报递给他,随后在他拆开时解释道:“今年全陕大雪,有十数万饥民南下。”
“孙传庭将这些饥民迁到了汉中,从中挑选了上万青壮在汉中操训,号称秦兵。”
“此外,他派祖大弼、左光先、贺人龙、孙显祖等人去陇右围剿李自成,听闻李自成半个月前进攻首阳关受挫,损兵折将退回了渭源。”
“照这般下去,恐怕李自成在陇右待不了多久,就得调转兵锋向北突围,亦或者逃亡朵甘了。”
“除了这些,孙传庭还整顿了汉中、关中的卫所,清丈了军屯田,而且他至今未曾离开汉中。”
“我担心南边的消息传到关中,孙传庭会趁机出兵攻打宁羌。”
王豹将自己收获的消息都说了出来,同时说出了自己担心的问题。
对此,刘成只是揉了揉眉心,安抚道:“三边四镇的官兵受创严重,加上祖大弼、左光先、贺人龙等人都去围剿李自成了,起码两个月内不会出事。”
“两个月后,总镇应该已经拿下巴县,甚至按照计划将潼川拿下了。”
“更何况我刚才已经手书给了总镇,同时询问了接下来铸成的红夷大炮要运往何处。”
“若是孙传庭真的在来年攻打宁羌,我等只需要将红夷大炮运往宁羌便可。”
“三十几尊红夷大炮,不信守不住宁羌城。”
刘成的这番话让王豹放松了不少,他只能点点头表示应下,接着说道:“三日前接到消息,秦良玉留兵近万在遂宁,自己亲率六七千兵马南下,看样子是要驰援巴县。”
“遂宁的谍头已经派出快马去了合州,我们这边是否还要派出快马?”
“不必。”刘成摇摇头,王豹见状颔首。
见他没有什么其他吩咐,王豹这才抬手作揖,转身便离开了戒石坊。
瞧着他离开,刘成则低头看向了桌上那几十份公文,暗自头疼了起来。
在他头疼的同时,吴孚却已经将他的手书交给了传信快马。
快马拿到手书后准备了一番,随后便乘马疾驰南下,沿途换马不换人的疾驰了两日半的时间,最终在二十七日的黄昏将手书送到了刘峻的手中。
“兵力有些分散了,好在秦良玉走的是米粮关,且与合州之间有涪江相隔,她应不会想来打合州。”
合州衙门内,刘峻站在正堂的沙盘前,整个人双手抱胸,气质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庞玉和王唄站在沙盘左右,看着那面被插到米粮关的旗帜,庞玉还是有些不免担心:“合州是水师的退路,米粮关距离咱们只有八十余里,若是秦良玉来攻,咱们这点人可讨不得好。”
庞玉这话说得在理,便是王唄都不由得点头附和。
合州如今只有一千二百兵力,而根据谍头的消息,秦良玉的兵力在六七千左右。
合州作为汉军水师退路,若是秦良玉真的来攻,那合州这点汉军确实讨不了好,说不准还会导致刘峻失陷。
只是刘峻心里清楚,合州虽然是汉军水师的退路,但并非唯一退路。
如今整个东川各府都十分空虚,哪怕秦良玉打下合州,以朱轸等人的兵力,还是可以去攻打夔州,以此联通顺庆府。
更何况以明军的情报来看,秦良玉根本不可能知道刘峻在合州。
即便他知道,刘峻也可以直接乘船南下,撤往巴县方向,与水师拿下夔州,走陆路返回顺庆。
与其来打合州,还不如彻底解决巴县的汉军水师。
只要汉军的水师覆灭,重庆、夔州都能得到保全。
“放心,她不会来打合州的,她要是打合州,那夔州府就要丢失了。”
“二者抉择其一,她定会选择去巴县,保重庆及夔州。”
“不过她若去了巴县,以朱三他们的兵力,恐怕便没有那么容易将巴县攻克。”
刘峻说罢,王唄不由得说道:“不会吧,此前咱们兵力仅有他们半数,围困他们于南充时,他们都不敢出城与我军野战。”
“如今他们兵力虽说也是我军倍数,但也不至于拿不下巴县吧?”
见他如此,刘峻不由得叹了口气,解释道:“此前秦良玉虽说兵力是我军近两倍,但她麾下大半兵马都是刘国能、惠登相等流寇招降而来,自然不敢与我军野战。”
“如今她将惠登相等人留于遂宁,亲率白杆兵及土兵驰往巴县,反倒是敢于与我军野战了。”
对于秦良玉,若她麾下兵马众多,刘峻反而有把握能以正兵击破;
可若她手中兵力寡少,刘峻却须谨慎应对。
想到此处,刘峻的目光投向潼川州,然后开口道:“如今潼川有李维薪、惠登相等近一万五千兵马,确实有些不好打。”
“曹豹那边虽说有六千人,但其中两千人都是这半个月新募的。”
“要是抽调兵马,只能继续从高国柱和齐蹇那边抽调了。”
想到此处,刘峻沉吟片刻后开口道:“派快马传令,从松潘、茂州、威州、灌县等处各抽精兵一千东进绵州。”
“令曹豹留守两千新卒及千余老卒,率军七千从绵州沿涪江攻打潼川、盐亭、射洪、遂宁等处,留兵坚守四城后与我军会师于合州。”
“再令各处抽调兵马之余,补全新兵,尤其是齐蹇那边必须补全两营兵马。”
“是!”王唄闻言应下,旋即转身走出了正堂。
在他走出后,庞玉这才开口道:“要不然咱们见好就收,暂时不打巴县?”
“不行。”刘峻摇摇头:“巴县必须拿下,如此才能发挥我军红夷大炮的威力,彻底截断出川水路。”
“以舟船封锁,终究不如占据巴县,以火炮封锁。”
巴县的长江水域,在没有和嘉陵江汇合前,宽度不过里许,便是汉军的五百斤佛朗机炮都能打到长江对岸。
只要拿下了巴县,再布置众多的佛朗机炮和红夷大炮,基本就可以封锁出川水路。
后续只要再拿下夔州,那整个四川的两条主要通道就被拿下,只剩下云贵两个方向可以沟通朝廷。
刘峻要做的就是在拿下夔州后,稍微休整几个月,操训操训兵马后,赶在秋收前拿下成都,届时汉军就有了休养生息的实力和机会。
“既然这样,那就催促朱三他们强攻拿下巴县,如何?”
庞玉示意刘峻,而刘峻听后则点了点头:“秦良玉如今刚刚抵达米粮关,距离巴县还有二百里路程。”
“哪怕白杆兵脚程再快,也需要三日时间。”
“你派人走陆路将消息告知朱三,三日内必须攻克巴县。”
“好!”庞玉点头应下,转头便走出了正堂。
随着他走出正堂,约莫过了两盏茶的时间,便有快马分别走南北两门而出,沿陆路直奔川北各城及巴县而去。
大军行军,走水路自然省时省力,但若是传递消息,还是得快马疾驰。
一百五十里的路程,对于快马来说,不过几个时辰的事情罢了。
在朱轸提前布置好驿站的情况下,刘峻派出的快马在翌日的丑时便赶到了巴县北部,并被在北岸扎营放哨的汉军塘骑发现。
丑时四刻(2点),快马被带到了北岸的唐炳忠牙帐前。
唐炳忠原本还在睡梦中,听到有快马赶来,顾不得其它,接见了快马并获取了军情后,当即乘坐小船前往了南岸。
“总镇要求我军在三日内拿下巴县,也就是在新春以前拿下巴县。”
牙帐内,朱轸看着睡眼朦胧的众人,拔高声音提醒起了他们。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陈锦义揉了揉眼皮道:“咱们才攻打了巴县三日,朝天门附近的垛口还未被全数破开。”
“想要强攻,只能用简易的梯子强攻了……”
朝天门前面是落差十数丈的坡地和码头,自然是用不了吕公车和云车、冲车的。
所以想要强攻朝天门,那就只有用简易的梯子强攻了。
这么做,死伤绝对少不了,陈锦义是在提醒朱轸这点。
对此,朱轸心知肚明,所以他在陈锦义开口后便补充道:“这么做,死伤不会少,但不这么做就无法拿下巴县。”
“眼下是丑时六刻,还有两个半时辰才会天亮。”
“唐炳忠率五百精骑率先走上游渡河,前往佛图关西边设伏,看看是否有机会救出郑大逵。”
“两个半时辰后,先用红夷大炮打两个时辰,三军将士吃完午饭后立马强攻朝天门!”
“得令!”
见朱轸已经安排好,众将纷纷作揖应下,心中虽然担忧,但却并没有拒绝军令。
瞧着他们起身离开,朱轸则是看向了沙盘,松了口气。
陈锦义留了下来,看着朱轸望向沙盘,不由开口道:“虽说死伤少不了,但王之纶贪生怕死,这几日已经集结两千营兵于佛图关,城内只有千余营兵和两千守兵。”
“若是我军强攻,且留足退路给他,他未必会死战。”
朱轸闻言点点头,回应道:“我便是这么想的,不过……”
“你担心郑大逵?”陈锦义开口询问,朱轸没有回话,而是沉默下来。
强攻巴县,本质就是用郑大逵性命做赌注。
若是能将其救出,那自然最好不过,但若是王之纶狗急跳墙,那就难说了。
“别想太多。”
陈锦义安抚着朱轸,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后,这才转身走出了牙帐。
与此同时,整个汉军营盘也彻底热闹了起来。
民夫们被率先唤醒,紧接着开始烧火造饭。
由于在夜间,所以当火光变多后,巴县城内立马就有人通知了王之纶。
王之纶不过休息了三个时辰,强撑着精神前来观察。
“他们在埋锅造饭,恐怕是要攻城了。”
王之纶虽说贪生怕死,但本事还是有些的。
只是凭借火光的情况,他就大致判断出了汉军的动向,但同时他心底也不免犯起了嘀咕。
“真要来攻城了?”
王之纶心里不由紧张起来,毕竟他没想过死守巴县。
若是将他在佛图关的家丁撤回,守住今日问题不大,可家丁也会死伤惨重。
如果他最后弃城而走,且家丁死伤惨重,那傅宗龙绝对会拿他杀鸡儆猴。
可若是自己家丁健全,哪怕傅宗龙有心杀自己,也不会立马动手,所以家丁就是他活下来的筹码。
想到此处,王之纶沉吟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将佛图关的两千家丁调回,只是带着千余家丁和两千守兵在巴县这里装着样子。
“若贼兵来攻城,务必守住朝天门!”
王之纶看向此地守将,提醒过后便转身走下了朝天门。
他心里想好了,若是朝天门这边的一千守兵能挡住汉军的强攻,那他就调城中家丁协守。
若是守不住,他就立马带着家丁从佛图关突围,撤向二郎关。
届时即便丢失了巴县,可只要自己占据二郎关,且家丁并未受创,便是傅宗龙想要军法处置自己,也没有那个能力。
这般想着,王之纶愈发坚定了保全实力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