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长江北岸
“追上去!”
“总镇有令!擒秦良玉者,拔擢五级!!”
“嗡隆隆——”
漆黑夜幕下,当数百精骑在陈锦义率领下自北向南而来,试图阻挡他们的百余名明军塘骑,宛若螳臂当车般,顷刻间便被追上,身死当场。
没了这百余名明军塘骑的阻挡,汉军精骑速度更快。
区区七八里路程,约莫不到两刻钟时间便被拉近。
秦良玉眼见撤不了,当即对身后众将吩咐道:“我等脚程快不过贼兵精骑,眼下唯有上山,沿山腰南下。”
“传令,轻装上山,沿山腰向南行军!”
“是!”众将并未对秦良玉这话有什么不满,不管是白杆兵还是溪峒土兵,他们生长于武陵山间,地势情况比中梁山复杂多了。
若非有翻山越岭的本事,他们也不敢在如此疲惫的情况下,趁夜色撤军。
“上山!”
“老太保有令,上山沿山腰向南行军!”
不多时,在后方汉军精骑的追击下,溪峒土兵开始成批走上中梁山的山岭,紧接着便是王之纶所率的营兵,而白杆兵则是在山脚下背山结阵,为大军殿后。
“狗攮的,这地方怎么走?”
爬上中梁山西侧的山岭,尽管已经有溪峒土兵在前方开道,但对于王之纶及其麾下营兵来说,这样的地势实在不适合他们行走,更何况如今还是潮湿的梅雨季节。
对于常年生活在潮湿环境下的溪峒土兵来说,处于梅雨季节的中梁山不算难走。
但是对于常年生活在平地的王之纶所部来说,他们不是头盔被枯枝刮到,便是被枯枝打在脸上,亦或者脚下一滑,狼狈地被人搀扶住行走。
他们的存在,导致整支大军的行军速度骤然变慢。
指挥白杆兵的秦佐明眼见他们速度如此之慢,心里不由得生起怒气,但汉军精骑已经杀到了他们眼前。
“放箭!”
眼见汉军精骑靠近,秦佐明当即下令放箭。
数百白杆兵手持步弓弩箭不断袭扰外围的汉军精骑,而率军前来的陈锦义在看清殿后的军队是白杆兵后,他也没有贸然进攻。
在遭到箭雨袭扰后,陈锦义立马率领精骑撤出箭矢范围,同时看向身旁左右将领。
“王千总,派快马禀报总镇,便说秦良玉率军沿中梁山向南撤军,似乎要渡过长江南下。”
“我军现在既往南边阻击,请总镇派兵,趁此机会剿灭秦良玉所部!”
“是!”身旁千总不假思索应下,而陈锦义又看向另一名把总:“赵把总,你亲率百余精骑前往南边,沿长江北岸搜寻渡口。”
“若发现渡口,立即将其抢占下来,回禀本将。”
“是!”把总作揖应下,随后便见陈锦义抬手道:“传令,大军沿山南下,调整马速,不要累着马匹。”
在陈锦义的军令下,汉军精骑中顿时分出精骑,疾驰南下。
山上的秦良玉等人在赶路中瞧见这般情况,对陈锦义这般举动心知肚明,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与此同时,王之纶所率的营兵也终于尽数上山,而指挥白杆兵的秦佐明则当即率军慢慢退到山腰,继而跟随大军继续南下,同时留下塘兵放哨,以便随时了解汉军主力追兵的位置。
在双方布置好一切的同时,陈锦义那边派出的塘骑也赶往了二郎关。
两刻钟后,随着塘骑登上放牛坪,彼时的二郎关内汉军已经有所察觉,并已经派兵占领了放牛坪的空营寨,大军正在从二郎关走下放牛坪。
刘峻到来时,塘骑已经恭候多时。
“启禀总镇,秦良玉眼下正率军沿着山腰向南行军。”
“陈军门率七百余精骑追击,同时分兵南下控制渡口。”
“陈军门请总镇派兵追击,以便全歼官军!”
塘骑禀报时,刘峻正顶着满眼血丝的憔悴脸庞看着他。
待到他禀报结束,刘峻这才看向了身后同样憔悴的朱轸:“王唄他们也休息够了,你令他们先行下山,与陈锦义合兵阻击秦良玉。”
“此外,你亲率两千将士配合陈锦义所部偏师攻打寨坪山,避免粮草被焚毁。”
“追剿秦良玉这件事,由我亲自率军去做。”
“末将领命!”朱轸强撑着精神应下,随后令精神充沛的王唄所部开始牵马走下放牛坪。
在王唄他们走下放牛坪的时候,刘峻则是随便寻了个帐篷,铺了张毡子便休息起来。
身体才刚刚躺下,他便深深睡了下去,直到被庞玉拍醒。
“我睡了多久?”
刘峻只感觉自己才躺下去,结果庞玉却道:“睡了半个时辰,将士们已经下山了,只等你了。”
“好。”刘峻也没有推脱,抓住庞玉的手便站了起来,不过站起来后身体不由得摇晃起来,显然是没休息够。
刘峻在庞玉帮助下稳住身形,忍不住苦笑道:“早知战事如此顺利,白天就应该找机会休息两个时辰,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见他摇摇晃晃的,庞玉也瓮声道:“不如我率军去追?”
“罢了。”刘峻摇摇头,适应了下身体便走出了帐篷。
此时,原本拥挤的放牛坪营寨已经只剩下数百名保护刘峻的亲兵,其余汉军均已走下放牛坪,前去攻打寨坪山,或在山下集结,等待刘峻率领他们追击秦良玉去了。
刘峻拿出座钟看了看时辰,只见此时刚刚来到丑时(1点),距离天亮起码还有两个时辰左右的时间。
“走吧!”
刘峻开口吩咐,接着与庞玉在亲兵的护送下前往山下。
待到他们抵达时,山下只剩下四千左右的汉军步卒还在列阵等待,而远处还有火光朝着寨坪山赶去,显然是朱轸那部兵马。
至于王唄所率精骑早已消失在夜幕下,恐怕已经走出十几里路了。
刘峻骑马经过将士们的阵前,可见所有将士都身着赤袄,面露疲惫。
他们的甲胄军械放在了旁边的马车上,倒也减轻了他们的负担。
不过即便如此,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还是令整支队伍有些萎靡。
好在此次主攻的是王唄所率的精骑,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查漏补缺。
“传令,向南行军。”
“哔哔——”
木哨声在夜幕下作响,紧接着便见这支四千人左右的汉军开始举着火把在夜幕下向南方行走。
时间在他们的行走下慢慢推移,期间几次休整,最终在两个时辰后天色渐渐微亮时,他们追上了已经走出二十余里的秦良玉所部。
此时他们还在山腰上缓慢行军,而汉军的精骑则是在山脚下紧紧咬着。
精骑队伍两千余人,足够应对眼下的局面。
刘峻见状,当即看向身旁的庞玉,吩咐道:“教弟兄们咬紧牙关,他们脚程没咱们的快,咱们先南下十里然后休整,等他们下山来战”
“是。”庞玉应下,随后便派出旗兵传令全军。
得知再走十里就可以休整,疲惫不堪的汉军将士们只能咬紧牙关,加快了已经有些麻木的脚程。
与此同时,山上的秦良玉在天色渐渐放明后,也见到了山下的那两千多精骑,以及远处正在快速越过这段山脉的汉军步卒。
“想要渡江,恐怕要有恶战一场。”
秦良玉心里发沉,而后方在赶路的王之纶也见到了汉军的情况。
“狗攮的,起码有六七千贼兵,这怎么打?”
在身旁兵卒的搀扶下,王之纶骂骂咧咧,同时心里也想到了自己提前贿赂侯采的事情。
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侯采这厮收钱办事,不然他恐怕要跟着秦良玉一同葬身此处了。
这般想着,山腰上的上万明军开始加快脚步,而山下平原的刘峻则是已经带兵再度南下十里。
中梁山上开始升起浓雾,而刘峻则趁此机会寻了处高地,以五百辆马车结车阵防备明军,令将士们原地休息。
早已疲惫不堪的汉军将士们接到军令后,当即便原地躺下,眨眼间便鼾声四起。
刘峻此时也十分疲惫,但他还是强撑着吩咐旗兵:“令王军门、陈军门警戒,向四周放出十里塘骑,随时放哨。”
“是!”旗兵应下后,骑马便赶往了远处的汉军精骑队伍,而汉军精骑那边收到消息后也放出二百多精骑,以刘峻此部为中心,向外放哨十里。
眼见布置好一切,刘峻这才寻了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躺下便休息了起来。
由于山间浓雾升起,秦良玉他们也渐渐看不清前面的情况,只是知道不断有人掉队。
他们沿着浓雾约莫再度走了十里左右,远处的长江水声开始渐渐进入耳内,空气也愈发湿润。
这时,前方有塘兵前来回禀,再往前走三里便到了头,秦良玉闻言没有着急下山,而是看向身后,对将领们吩咐道:“点齐三军,原地休整一个时辰。”
她心中知晓大军疲惫,而山下还有精力充沛的汉军精骑,所以贸然下山只有死路一条。
这种情况下,暂时休整,等待浓雾散去后再想办法才是正道。
在她的吩咐下,连夜赶了三十余里路的明军们终于可以躺下了,而秦良玉也寻了处相较平坦的地方,躺着便休息了起来
时间在两军的休息中流逝,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随着山下的汉军先后苏醒,中梁山上的雾气也开始渐渐变淡。
经过这一个时辰的休息,刘峻的精神好了不少,苏醒后便取出座钟查看了时间。
辰时三刻(7:45)的时间闯入其眼底,而他也在看清后收起了座钟。
此时,汉军休息的地方距离南边的长江只有五六里的距离,而王唄等人已经在中梁山尽头的长江北岸原地休整起来,只等秦良玉率军下山。
“他们的水师在哪?”
刘峻揉了揉发酸的眼眶,询问其身前的庞玉。
庞玉显然没有休息,满眼血丝的坐在旁边。
见刘峻询问,庞玉便说道:“半个时辰前有塘骑来禀,说官军的水师在上游十里的沙洲。”
“秦良玉她们想要乘船渡江,得下山到二里开外的大溪河口才行,也就是王唄他们现在休整的地方。”
刘峻闻言顺势看向王唄他们休整的地方,同时吩咐道:“教弟兄们继续休息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咱们再南下去大溪口守着。”
“好!”庞玉点头应下,刘峻也吩咐道:“你也休息会吧。”
庞玉没有扭捏,听了刘峻的吩咐,便先吩咐旗兵传令,随后返回休息。
如此半个时辰过去,中梁山上的雾气已经彻底消失,而刘峻所部四千余人也开始南下大溪口。
这时,山上的秦良玉所部也勉强休息了会儿,并居高临下将汉军的布置都看了个清楚。
众将脸色并不好看,因为此处紧邻大茅峡,而大茅峡过去便是汉军的炮台。
如果侯采的水师进入大茅峡接应他们,必然会遭到汉军的炮击。
可若是侯采不进入大茅峡,那就只能在大溪河的河口接应他们,但大溪河的河口距离他们足有二里的距离,且还被汉军占据。
想要在大溪口站稳脚跟,就得先将汉军的精骑赶走才行。
“老太保!贼军的步卒动兵了!”
忽然,有将领指着刘峻所部方向提醒秦良玉,而秦良玉也循声见到了正在移动的汉军。
“点齐队伍没有?”秦良玉询问身后将领,那将领则作揖道:“有近两千弟兄不见了,眼下还有一万出头的弟兄。”
得知掉队了这么多人,秦良玉心情沉重的同时看向山下,接着开口道:“下山,闻哨声放号炮。”
“是!”
在秦良玉的吩咐下,原本作为后军的白杆兵被调到了队头担任前锋,仍旧由秦佐明统帅。
白杆兵下山后,秦良玉亲率三千多名披铁甲的溪峒土兵下山,紧接着便是那三千多穿着皮甲和漆甲的溪峒土兵,最后是王之纶率领的营兵。
“哔哔——”
察觉白杆军的动向后,山下的汉军顿时吹响木哨。
原本还在拿着饼子啃食的汉军将士们顿时起身并集结起来,而陈锦义也在观察下山的明军情况。
在大致清楚了明军的下山顺序后,陈锦义便转头看向身旁的王唄,而王唄也朝他看来:“陈军门,现在该如何做?”
王唄很佩服陈锦义,尽管昨夜陈锦义对付的不是明军的精锐,但他打出的战果令王唄不由心生羡慕。
不过王唄也清楚,换他来打,肯定是打不出这种战果的,所以他果断选择听从陈锦义的指挥,以此来谋个卓著的战功。
“先向北撤军到一里开外。”
“撤军?”
陈锦义没有因为昨夜的大捷而迷失自我,哪怕他这两千多精骑下马结阵后,绝对可以挡住秦良玉所部上万人,但那样损失太大,不符合后续夺取两川诸县的既定战略。
王唄十分不解,但见陈锦义正色,他还是咬牙对身旁旗兵吩咐道:“传令三军,撤向北边一里开外!”
“是!”旗兵应下,随后便见两千多精骑开始上马,紧接着朝北边撤退。
汉军的撤退,令原本还严阵以待的明军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将领都不由错愕起来,包括秦良玉。
“老太保,这贼兵精骑怎么撤了?”
“是啊,是不是有什么诡计?”
面对众将的询问,秦良玉心里虽然也十分疑惑,但她仍旧保持冷静:“不管贼兵如何,先打号炮。”
“只要侯参将的水师来到大溪口,我军便可以船上火炮限制贼军精骑,从容撤回船上。”
“是!”听到秦良玉这么说,众人也纷纷将心放回了肚子里,同时下令打响号炮。
“砰砰砰——”
不多时,密集的号炮声在长江北岸响起,而这举动也令长江南岸观察局势的明军塘骑收到了消息。
塘骑开始上马朝上游十里外疾驰而去,而正在南下的刘峻也亲眼见到了陈锦义撤兵的情况。
他心里虽然有些疑惑,但很快便将心放回肚子里,因为他清楚陈锦义不会无的放矢。
这么想着,他所率的汉军步卒来到了陈锦义他们退守的地方,而秦良玉所部也缓慢移动到了大溪口的位置。
随着汉军与明军站稳脚跟,刘峻也策马来到了精骑的中军,寻到了陈锦义。
“总镇!”
“说说你的想法。”
陈锦义与王唄见到刘峻到来,当即行礼作揖,而刘峻则是开门见山的询问陈锦义的想法。
对此,陈锦义则是指着明军方向说道:“秦良玉以白杆兵为队头,暗甲土兵为二队锋,轻甲土兵居中,队末由王之纶所部坚守。”
“末将以为,若是前番与之交战,官军必然为了搏出生路而死战。”
“届时,我军即便能胜,也必然损失惨重,同时影响夺取两川诸县的计划。”
“因此,末将以为,不若让出大溪口的位置,给予其生路。”
“只要生路出现,官军必然人人求生,而我军只需要等待机会,一击毙命即可。”
“好!”听到陈锦义的话,刘峻不由得点了点头。
尽管按照陈锦义的做法,汉军无法全歼秦良玉所部,但却能用最小的代价,博取最大的回报。
只是机会转瞬即逝,所以他们必须把握住。
这般想着,长江上游方向也响起了刺耳的木哨声。
明军的水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