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众矢之的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月初九卯时,随着百官在皇极门外的丹陛、丹墀内按品级列队,随着鸿胪寺卿开口而高声唱礼。
朱由检昨夜只休息了两个时辰,此时十分困乏,却强撑着坐在门廊内的金台御座上。
“平身!”
他强撑着开口示意,随后便见门外群臣纷纷起身。
不待他开口,便见有官员主动走了出来。
“陛下,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商周祚有事启奏。”
“准。”
朱由检开口回应着,随后便见有鸿胪寺官员引导着商周祚来到御前奏事。
商周祚为人相貌堂堂,给人一种不自觉的好感,这也是朱由检提拔他为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原因之一。
对于商周祚,朱由检还是有些欣赏的,因为他觉得商周祚刚正不阿,为官清廉,是个好官。
正因如此,他也好奇商周祚有什么事情需要启奏。
“陛下,臣昨夜自兵部闻湖广常德失陷,湖南门户大开。”
“恕臣直言,卢建斗麾下兵马本就不多,如今不仅要防备张贼、革左五贼,还需要分兵阻挡刘贼东进,可以说分身乏术。”
“朝廷虽调拨了钱粮给卢建斗,然时日尚短,恐难成兵。”
“臣以为,将如此重担压于卢建斗一人肩头,而轻于陕西,绝非善事。”
“陕西虽去年遭遇瘟疫,然如今瘟疫可控,臣以为可令孙伯雅兵出汉中,收复宁羌,策应湖南,分化贼兵兵马。”
商周祚开口便是请求皇帝催促孙传庭南下收复宁羌,而他的请求也代表了庙堂上不少人的利益。
如今浙党势大,如商周祚这般也是亲近浙党的。
卢象升虽然不是浙党,但起码他也是江左之人。
更何况湖南若是丢失,那原本就爆发着粮荒的江南将更为艰难。
这种情况,他们也不敢给卢象升压力,只能将压力压到了西线孙传庭的肩头。
毕竟孙传庭无党无派,只能任凭他们拿捏。
“诸位以为如何?”
朱由检本就有催促孙传庭出关作战的心思,如今听见有人主动开口,心里自然高兴。
只是他不想表露出催战的意图,所以只能佯装询问群臣意见。
面对他的询问,彼时不少官员纷纷出列。
“陛下,陕西瘟疫大部皆平,而孙伯雅更是练兵足有年余,正是用兵的时候。”
“陛下,全陕兵马二十余万,仅是汉中、陇西便有不下七万兵马,正是应该出兵讨平的时候。”
“陛下……”
站出来的这些大臣,基本都是支持商周祚的建言,催促孙传庭出兵去为卢象升分担压力的。
朱由检目光扫视过去,心里满意的同时又觉得商周祚有些一呼百应。
只是碍于商周祚的建言正好符合自己催战的想法,朱由检才没有细想,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前排的温体仁、杨嗣昌。
“温阁臣以为如何?”
朱由检没有再称呼先生,但群臣也没有多想。
眼下毕竟是早朝,并非私下,因此皇帝用公称并无不妥。
只是对于这个称呼,本就敏感的温体仁心底不由得有些焦虑,但他还是按下这种焦虑,开口说道:“湖南不容有失,朝廷应严令卢建斗不得丢失长沙、武昌等处,同时催促孙传庭出兵宁羌,为卢建斗分担压力。”
温体仁的话说罢,朱由检又看向了杨嗣昌:“本兵以为如何呢?”
“陛下,臣以为眼下不应大动干戈。”杨嗣昌先表明了态度,接着又开口说道:
“据蓟辽总督洪亨九奏,今燕山以北各部胡骑调动频频,俨然有入寇之象。”
“臣以为孙传庭所部暂不可动,可派小股兵马袭扰宁羌、文县等处,但绝不可与贼兵在此时决战。”
“再者,南方比北方更早入夏,而孙传庭所部又为北军。”
“若是现在动兵,必然会拖到大暑,届时恐北军多有不适。”
杨嗣昌本身就是湖南人,自然谙熟南方的夏天是什么样子。
北兵不便在夏季前往南方作战,不然光气候就足够让北兵喝一壶。
“那以本兵之见,何时方可决战?”
朱由检虚心询问,而杨嗣昌也开口道:“大暑过后,便可筹备出兵。”
“待到入秋,倘若建虏未曾入寇,那便可下旨令孙伯雅动兵收复四川。”
杨嗣昌这话说得很好,可浙党的人可等不到入秋,更别提卢象升了。
照如今汉军的攻势,卢象升能不能顶到入夏都成问题。
“陛下,本兵此言,臣不敢苟同!”
商周祚听着杨嗣昌头头是道的建议,直接开口反驳道:“卢建斗本就势单力孤,如今又丢失常德门户,贼兵可轻松饮马湘江。”
“这般情况下,如何能撑得到入秋?”
“若是卢建斗有所闪失,届时不仅仅是丢失湖南,更会丢失江西乃至整个江南!”
商周祚这话有些夸大,毕竟汉军的数量摆在那里,不可能有鲸吞江南的实力。
只是对于庙堂上的这些浙党官员来说,夸大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迫使孙传庭出兵。
“陛下,商左都御史所言有理!”
“臣附议商左都御史疏言!”
“陛下……”
眼见大批官员尽皆支持商周祚,朱由检脸色微微闪过喜色,但还是看向了杨嗣昌,以此展露自己的信任。
对此,杨嗣昌也不得不说道:“陛下,恕臣直言,眼下局面,卢建斗丢失湖南并不出奇。”
“荒谬!”眼见杨嗣昌竟然说卢象升丢失湖南并不奇怪,原本还在看戏的不少言官纷纷站了出来。
“湖南乃朝廷土地,一寸都不得丢失,本兵何以如此妄言!”
“早听闻本兵不在乎朝廷土地,只在乎自家功绩,如今看来,还真是如此!”
“听闻本兵私下与建虏议和,不知可有此事?”
“与建虏议和,岂不是出卖辽东土地?”
“丢地款和,这便是本兵的主意吗?”
杨嗣昌也没想到自己话还没说完,便有那么多言官跳出来弹劾自己。
只是面对如此多言官弹劾,他仍旧沉住脾气说道:“陛下,兵部与户部最清楚天下事。”
“如今朝廷外有建虏,内有刘贼及宵小作乱。”
“臣欲与建虏谈和,无非是缓兵之计罢了。”
“只要能令建虏消停两载,朝廷便可集中兵马,进剿四川刘逆。”
“臣以为……”
“陛下!杨肥不知事!”
杨嗣昌还没说完自己的想法,便见有人拔高声音喝止了他。
一时间,殿内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纷纷看向那称呼杨嗣昌为杨肥之人。
只见那人是少詹事黄道周,也是庙堂上偏向东林的官员之一。
杨嗣昌自号肥居士,但这自号多为打趣,实际上的他也并不算肥胖,只是有些赘肉罢了。
如今黄道周直接称呼他为杨肥,且还是在皇极门这种地方,那几乎是指着杨嗣昌鼻子骂他损国家而肥自己了。
杨嗣昌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被黄道周指着这么骂,心里也不免生出脾气来。
只是不等他开口,便见金台上的皇帝朱由检拍案道:“黄道周,谁准你咆哮庙堂的!”
“陛下!”黄道周闻言,恭敬作揖道:“实在是杨本兵所言皆佞言,臣这才……”
“荒谬!”朱由检瞧着黄道周还要狡辩,忍不住说道:“朕瞧你这一生学问只办得一张佞口,竟胡乱攀咬!”
见皇帝竟然说自己佞口,黄道周也来了脾气,直接高声争辩道:“臣于陛下前敢效愚忠,而陛下反以奸佞目之。”
“敢问陛下,岂阿谀顺旨者,乃为忠臣乎?”
他话音落下,群臣心里纷纷发紧,而他却厉声直逼道:“陛下忠邪倒置,是非混淆,将何以治天下?!”
“黄道周!”朱由检被黄道周骂得脾气上头,起身指着他道:“你放肆!”
“臣非放肆,而是为天下仗义执言!”黄道周恭敬说着,可话里却都在嘲讽他这个皇帝识人不明。
朱由检听得火冒三丈,直接指着他道:“大汉将军何在,将此伪学欺世之徒拖下去!廷杖八十!”
闻言,门外的大汉将军便涌了上来,将黄道周捂着嘴给拖了下去,十分熟练。
黄道周被拖下去后,与其亲近的东林党言官纷纷炸毛,顿时朝着皇帝作揖。
“陛下,臣观嗣昌之在官,父母死而不奔,闻丧而不归,虽古之贪位恋禄者,未有如此之忍也。”
“陛下以孝治天下,而嗣昌以不孝误天下,岂非佞臣乎!”
“陛下……”
一时间,都察院、六科内的大部分言官纷纷向朱由检这位皇帝发难,更有甚者指着杨嗣昌的鼻子就开骂。
由于黄道周就是因为与建虏议和的事情被皇帝论罪的,所以东林党的这些言官们不敢直接触这个霉头,纷纷改换借口来骂杨嗣昌。
杨嗣昌的继母丁氏在不久之前去世,按照规矩他应该回乡丁忧,结果皇帝以国事为重夺情将他留下。
这种事情本来就比较敏感,因此面对东林党的这群言官弹劾辱骂,杨嗣昌也只能是沉着脸色应下,而作为皇帝的朱由检也不敢说不丁忧是对的,于是只能愤怒拍案而起。
“退朝——”
曹化淳早就感受到了皇帝在憋着脾气,因此在皇帝起身并拂袖而走后,他立马便示意鸿胪寺卿宣布退朝。
在宣布退朝后,曹化淳也连忙带着王之心与王承恩走下金台,护着杨嗣昌往外走去。
果不其然,随着皇帝离开,这些东林党的言官们纷纷围了上来,宛若疯狗那样的指着杨嗣昌鼻子骂他不孝,为了权力竟然不回家奔丧。
杨嗣昌被拉拉扯扯,最后还是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带着大汉将军赶来,将言官们彻底隔开,杨嗣昌才得以离开皇极门。
不然按照东林党这些言官的脾性,杨嗣昌今日恐怕要被他们围殴。
“可惜了……”
远处,瞧着杨嗣昌被护着离开,温体仁眼底闪过遗憾。
他有些遗憾杨嗣昌没能促成与建虏议和的事情,更遗憾东林党的这些疯狗竟然没直接动手,把这厮打死打伤。
对于浙党来说,如果能与建虏议和,集中力量去对付刘峻,那自然是最好的。
正因如此,温体仁才没有在前面东林言官发作时,带着浙党的言官们去弹劾杨嗣昌。
只可惜皇帝的担当还是不够,又想议和又不想让天下人知道他想议和。
皇帝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让东林党的言官和杨嗣昌都认为皇帝是偏向自己的,所以才会这么肆无忌惮。
如果皇帝能坚定与建虏议和,兴许议和的事情还真的能成。
这般想着,温体仁继续站在原地,等待着班值太监请自己去云台门议事。
只是他站在原地等了许久,始终不见有班值太监来请自己。
随着时间推移,温体仁的脸色也渐渐难看起来,最终收敛脸色,佯装平静的走了出去。
在他走后,东林党的那群言官还在骂着杨嗣昌不忠不孝,贪恋权势。
相比较皇极门这边的热闹,被曹化淳等人护着离开的杨嗣昌则是被护着来到了云台门。
来到门殿内,杨嗣昌便见坐在主位已经消了脾气的皇帝缓缓起身,面上带着愧色向他安抚道:“此事都怪朕操之过急,以至于教先生受辱。”
“陛下言过了。”杨嗣昌闻言,连忙作揖回礼道:“是臣先沉不住气,这才让他们有隙可乘。”
二人没有挑明事情,但却又像把所有事情都挑明了。
眼见杨嗣昌没有生气,朱由检这才继续说道:“如今朝堂群臣皆反对议和,依先生之见,朕该如何?”
闻言,杨嗣昌心里虽然有些埋怨他不够坚定,但面上还是只能顺着他说道:“此事不可明着来,那便暗地里慢慢来。”
“甚好。”朱由检听后松了口气,他最担心杨嗣昌让他把议和的事情摆到明面上。
他毕竟是皇帝,若是教天下人清楚他这个皇帝要和建虏议和,那必然会有损他的威严。
想到此处,朱由检看向杨嗣昌:“那湖南与四川的事情,又该如何?”
杨嗣昌见皇帝询问,心里不由得埋怨皇帝又想要面子,又想要好处。
只是话到嘴边,他还是只能顺着说道:“眼下情况,退守江西还能守住江西与湖北。”
“倘若执意坚守湖南,那恐怕会在之后连湖南和江西都丢失。”
“臣以为,可令卢建斗坚守湖南,但言辞不可太坚决,应该留足余地。”
“届时,若是卢建斗弃守湖南而守江西,陛下也可以下旨训斥,但万不可撤走卢建斗。”
杨嗣昌现在是真的没办法了,他能用的人就那些,其中又有不少人与浙党不对付。
能让浙党不折腾,且还能守好湖北和江西的,似乎也只有卢象升了。
“弃守湖南吗……”
朱由检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舍不得弃守湖南,更担心弃守湖南后,会导致江南百姓骂他这个皇帝丢失祖宗土地。
面对脸色难看的皇帝,杨嗣昌只能劝说道:“陛下,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只要能与建虏议和,事后便可集中兵马剿灭刘峻,收复四川与湖南。”
“若是建虏不议和呢?”朱由检反问杨嗣昌,而杨嗣昌闻言则是愣了愣,然后沉声道:
“若是建虏不与朝廷议和,那便只能试着看看能否暂时招抚刘峻了。”
“只要刘峻不动兵、不称王,陛下完全可以封其为四川及湖南总督,治理两地。”
“安抚住刘峻后,朝廷便可以先剿灭张贼、革左五贼,然后再选择对刘峻动兵,亦或者对建虏用兵。”
“先重创其中一方,再重创另一方,然后朝廷便有了喘息时间。”
杨嗣昌的这些话中掺杂着不少假话,但朱由检听后还是不由得点了点头。
“只要这刘峻不求封爵,朕倒是可以考虑招抚他。”
“待将他安抚下来,再剿灭其余流寇,最后想办法重创建虏,趁建虏休养生息时,再剿灭刘峻。”
朱由检顺着杨嗣昌的建言,畅想着自己安抚刘峻,重创建虏后剿灭刘峻的事情。
杨嗣昌听后,却不由得感受到了后背渐渐冒出冷汗。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做不到答应皇帝的这些事情,那自己的下场绝对好不了,很有可能就是袁崇焕第二。
眼下最好的情况,便是朝廷能和建虏顺利议和,然后集结兵马去围剿刘峻。
相比较重创建虏后剿灭刘峻,还是与建虏顺利议和再去剿灭刘峻的成功率大些。
“陛下,孙传庭那边可以催促起增兵备战,但绝不可令其现在就出关决战。”
“不如给他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再出兵也不迟。”
杨嗣昌主动为孙传庭争取了时间,也是在为他和建虏的议和争取时间。
对此,已经坐回御座上的朱由检没有犹豫,点了点头便看向了曹化淳。
曹化淳见状看向王之心,而后者则连忙退下去准备圣旨。
瞧见王之心离开,杨嗣昌心底的石头也终于落地,但他很清楚这块石头背后还有好几块更大的石头。
想要这位陛下听从自己的建议,自己就必须拿出足够的成果才行。
这般想着,杨嗣昌只能期盼方一藻那边与建虏的第二次议和足够顺利。
若是与建虏议和不成,那剩下的路看似还能走,但却都是断头路。
不管怎么走,最后都逃不过断头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