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知易行难
“来了!”
崇祯十一年三月初十的午后,在湘江沿着河道涌入洞庭湖的时候。
河口西岸的汉军营盘箭楼内,荆州营参将杨国春眺望湘江东岸的湘阴城,并根据湘阴城内旗帜的变化,判断出了卢象升已经撤入湘阴城内的情况。
这般想着,杨国春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三名千总,对三人吩咐道:“派快马传信给朱总镇,就说卢象升已经撤至湘阴,请朱总镇示下,我军何时渡江进攻。”
“末将得令!”三名千总作揖应下,随后分出一人去派遣快马,将此消息送往了百里开外的岳麓山下。
在这人走后,余下两名千总相互对视,随后便见其中一人上前作揖:“参将,这湘阴城内唯有卢象升、雷时声两部不足万人。”
“我军虽只有三千将士,但巴陵既已拿下,想来呼军门他们也将率水师赶来湘阴了。”
“若是我两部兵马合兵,未必拿不下湘阴,未必不能俘虏卢象升!”
杨国春闻言,下意识看向了自己麾下的两名千总,只见二人满脸渴望,只等自己准许。
过往不曾觉得,如今望着他们,杨国春仿佛像是看到了当初在燕子里参加汉军后的自己。
那时候的自己,也是如他们这般,迫切的想要立功。
只是后来他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年纪和如今的局势,完全还有大把时间,因此他那种急功近利的心思也就渐渐淡了下来。
瞧着眼前的二人,杨国春忍不住笑道:“你们啊,一个二十五、一个二十七,如此年轻就如此性急。”
“我晓得你们想要立功,不止你们这么想,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需得清楚,军令为重。”
“总镇既然没有让我们强攻湘阴,那我们就没有必要强攻湘阴。”
“不要觉得没了这次机会,便没有了拔擢的可能。”
“眼光放长远些,想想湖北、两广、江南和偌大的北方。”
“以你们的年纪,接下来有的是仗打。”
“虽说功劳不可能有俘虏卢象升那么大,但至少你们听从军令,日后的成就绝不会低于总兵。”
“反倒是你们此次贸然强攻湘阴,即便俘虏了卢象升,恐怕也只能止步参将了。”
“更何况,要说起俘虏卢象升,呼军门此前在巴陵时,机会可比我们多多了。”
“纵使如此,呼军门还是没有强攻巴陵,而是将卢象升放到了湘阴。”
“你们想要和呼军门联手,却不想呼军门根本没有强攻的打算,因此便没有必要提出来惹人嘲笑了。”
“行了。”杨国春顿了顿,结束这个话题道:“安心等着吧,此役过后军中必然要扩军,届时你们说不定都能混个代参将的官位。”
杨国春的话,令两名千总有些羞愧,但好在这份羞愧只存在了几个呼吸。
随着杨国春说他们二人战后有可能成为代参将后,他们二人心底的羞愧便被喜悦给冲散了。
虽说是“代”的,但只要不犯什么错,代转正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想到自己不久之后就能成为参将,二人的心思也就没有那么急躁了。
杨国春看着他们逐渐喜悦的神色,也不忘记提醒道:“你们顺带也告诉下面的弟兄们,不要急躁。”
“只要此役结束,兄弟们基本都能得到拔擢,没有必要拼上性命还未必能讨好。”
“是!”两名千总闻言连忙作揖应下,而杨国春也笑着重新看向了湘江对面的湘阴城。
汉军起步早,军中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为主,且大多都是饱受朝廷盘剥压榨的农户出身。
对于曾经最底层的将士们来说,建功立业、衣锦还乡便是他们最终的目的。
汉军的扫盲内容里,虽然包含了思想教育,但对于文化水平跟不上的大部分将士们来说,建功立业才是他们最大的目的。
这般想着,杨国春不由得感叹着年轻真好,但仔细一想,察觉自己才刚刚三十后,也不由得摸了摸自己鼻下的两撇胡子。
在他后知后觉的同时,彼时已经撤入湘阴城的卢象升则是疲惫地坐在了县衙正堂主位。
堂下,雷时声、张岩、杨陆凯等人都在看着他。
瞧着他如此疲惫,雷时声不免看向张岩,问道:“怎地如此劳累?”
“沿途跑了不少民夫,丢失了不少粮草。”
张岩有些懊恼地说着,而杨陆凯也感叹道:“贼军均田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全湘。”
“巴陵的这些民夫本就是强征而来,再加上巴陵被汉军占领,他们自然想要逃亡。”
雷时声瞧见杨陆凯竟然为逃跑的民夫说话,不免想要争论。
只是不等他开口,便见卢象升先开口道:“民心不在我,而在贼。”
“城内的巴陵民夫都遣散了吧,让他们自己回乡与家人团聚。”
“这怎么能行?”雷时声忍不住开口,但卢象升却抬手揉着眉心道:“强留下来也没用,行军路上他们还是会跑的。”
“既然如此,倒不如为我军攒下些名声,以便日后收复湖南。”
见卢象升这么说,雷时声只能暂时揭过这个问题,把最紧要的问题摆在了眼前。
“总理,眼下巴陵丢失,贼军的水师恐怕很快便会渡江来攻。”
“湘阴的城墙虽然经过加固,但恐怕也挡不住汉军太久。”
“更何况高兵备那边传来消息,长沙西城墙早已被贼军炮弹砸得破损七八成,而南边的衡州、宝庆、永州、郴州等府县也在遭到贼军攻打。”
“若是贼兵走湘南绕过湘水去攻打长沙,那我们苦守此地岂不成了无用功?”
雷时声心里是不想守湘阴和长沙的,只因为两方实力差距实在太大。
所以若是有机会,他还是想劝说卢象升尽早放弃湖南,撤往罗霄山和武昌。
“此事我晓得。”
卢象升疲惫靠在椅子上,回应着雷时声:“若是攸县失守,我会令高斗枢他们撤往袁州的。”
“在此之前,还是能守几日守几日吧,总归得为宁州、袁州那边争取些时日。”
“是。”雷时声闻言,心里叹气的同时不由回应,紧接着便不再言语。
瞧着他们如此,卢象升便也吩咐他们各自退下休息,而他自己也寻了处卧房,好好休息了起来。
在他休息的同时,彼时的长沙城内也在因为一件事而热闹着。
一夜时间,荣藩与吉藩所处的驿馆与王府变得空空如也,只剩下少量护卫还在守着吉王府。
至于吉王与荣王,乃至于其余郡王,已经于昨夜走东门前往了醴陵县,准备走醴陵前往袁州,等待下一步安置。
这件事发生后,城内的普通百姓中自然人心惶惶,但对于困于城内的那些士绅富户来说,这却是则好消息。
荣藩和吉藩助饷过后没两天便被迁往了袁州避祸,那他们若是愿意助饷,是否也能出城避祸?
思及此处,不少士绅富户纷纷开始助饷,多则数千两,少则数百两。
汉军的炮声响了大半日,士绅富户派来的人也捐了大半日。
待到黄昏时分,随着湘江西岸的汉军炮声停下,府衙的正案上也堆起了小山高的公帖。
噼啪作响的算盘声还未停下,高斗枢便已经看向了那三名负责算账的佐吏。
待到算盘声彻底停下,高斗枢便开口道:“如何?”
“共收得三十三家,共得助饷二万八千七百两整,不过基本都是铜钱。”
佐吏作揖回禀高斗枢,而后者听到后也不自觉点头道:“如荣藩和吉藩那般,都是捐铜钱。”
“这倒也不出奇,金银等轻便之物,他们自然是要留在身上的。”
高斗枢倒是看得明白,因此他并不觉得铜钱有什么不好。
反正这些铜钱最后都得化作军饷发下去,对于兵卒来说倒也没有那么沉重。
“兵备,左军门求见!”
这时,堂外走来了名佐吏,并通禀了左良玉到来的消息。
高斗枢闻言,心里知晓左良玉是为了军饷及抚恤而来,于是点头道:“请左军门进来吧。”
“你们几个,把这些公帖收拾起来,后面要交给总理查阅。”
“是……”
佐吏们点头应下,随后开始收拾公帖。
半盏茶后,左良玉在佐吏的带路下到来,而他瞧见高斗枢后便爽朗笑道:“高兵备,我可是听到好消息了。”
“左军门倒是消息灵通。”高斗枢轻笑回应,但很快他便主动说道:“算上两藩的助饷,眼下助饷的银钱也有四万多了。”
“待到今夜再送走一批人,明后两日应该还能收到不少助饷。”
“总理那边也来了消息,不过对于助饷,总理只说了等他撤至长沙,再行安排。”
“好!”听到高斗枢的话,左良玉看似没有什么变化,心底却已经算清了帐。
照长沙城内士绅豪强的助捐情况,凑足十万两或许不可能,但七八万两总归是有的。
哪怕卢象升要吃大头,却也得留个二三万银子才行。
二三万两银子虽然不多,但也足够给他麾下弟兄发大半个月的军饷和粮食了。
“轰——”
忽的,彼时距离府衙较远的西城方向再度传来了炮击声。
高斗枢与左良玉的算计在炮声响起过后戛然而止,二人正色着坐下,随后便见左良玉询问道:“贼军在湘南闹得很大,不知湘南的几个府县还能挡住多久?”
闻言,高斗枢也没有遮掩的必要,直接说道:“湘水以西,永州以北,武冈以东几近全部丢失。”
“辰州和靖州位于群山境内,贼军没那么容易拿下。”
“不过永州、郴州及衡州东边的几个县,恐怕也挡不住太久。”
高斗枢的话,顿时将局势摆在了左良玉面前。
虽说汉军只占了湖南三成不到的州县,可却都是富庶平坦之地。
巴陵既然已经丢失,那么湘阴顶多能挡个五六日罢了。
约莫七八日后,卢象升便应该要撤兵返回长沙,然后带着他们撤往袁州或罗霄山了。
思绪渐明朗后,左良玉也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与高斗枢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接着他便离开了府衙。
只是在他离开的时候,城外的汉军炮声再度响起,而长沙城西的城墙也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了。
“卢象升既然已经撤到了湘阴,那明日呼九思应该便要抵达湘阴了。”
“以湘阴的情况,顶多挡个五六日便必须得撤。”
“这卢象升磨磨蹭蹭,也不过就是多拖了大半个月的时间罢了。”
“照这样子,我们应该能在四月中旬前,收复湖南全境。”
岳麓山禹碑亭内,朱轸等人站在亭中,俯瞰山脚下的长沙城郭,亲眼看着炮弹在西城打出尘烟,嘴里则是评价着卢象升的各种布置。
明廷的轻视,最终导致了湖南失陷的结果。
卢象升在尝到了汉军的红夷大炮威力后,定然会向朝廷申请调拨红夷大炮来守城。
不过就眼下的情况,恐怕也调拨不了多少红夷炮。
“南边的赵德兴和袁顺已经在前往永州的路上了。”
“拿下永州过后,便是向东夺取郴州,然后沿着官道北上去配合夹击长沙城了。”
陈锦义说着南边发生的事情,而观望长沙城的朱轸也颔首道:“卢象升撤回长沙后,便可以利用水师渡江强攻,同时配合湘北、湘南已经渡过江的兵马来三面夹击了。”
“若是能将其全歼则最好不过,但以卢象升布置塘兵的手段来看,想要全歼恐怕很难。”
“他若察觉不对,应该会提前弃守长沙,将兵力用在坚守罗霄山和袁州上。”
“那也不算什么!”亭内的唐炳忠听到朱轸的话后,拍着胸脯说道:“即便没有舟船,咱们也能用千斤的红夷炮去攻打罗霄山和袁州。”
罗霄山脉自然易守难攻,但相比较巫山、巴山、米仓山和武陵山脉的情况来说却好了太多,不怪唐炳忠有这种自信。
只是对此,朱轸却开口道:“开战前督师便吩咐过,不要将他们逼得太急。”
“拿下湖南后,我们先安心扩军练兵,打造甲胄与兵器。”
“等督师那边北征结束,来年应该会有新的军令,多半是收复湖北或广东。”
朱轸这般说着,唐炳忠忍不住说道:“这进入湖南以来都是小打小闹,打得还不如在四川时痛快。”
瞧见他这般,朱轸也忍不住轻笑道:“我也想有大战,可朝廷那边却没有那么多兵马。”
“暂且等着吧,等卢象升钻进长沙,咱们便可以好好施展手脚了。”
“好!”唐炳忠开口答应了下来,随后便与朱轸他们一同走下了岳麓山。
在他们走下岳麓山的时候,此前他们派出的那些快马,彼时也陆陆续续的抵达了成都。
他们抵达成都后,成都各司衙门也知晓了他们在收复常德后的那些捷讯。
正因如此,成都巡抚衙门内的官员几乎都喜气洋洋,唯有少数依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官员面露忧色。
他们担忧的不是汉军会在湖南失利,而是担心湖南的收复,会对他们的位置造成冲击。
“不错,告诉朱轸,不要把官军逼得太狠,拿下湖南全境就足够了,武昌和汉阳的事情可以暂时放放。”
存心殿内,刘峻合上手中关于湘南矿工起义的捷报,对着面前来传信的王豹说着。
王豹闻言颔首,同时也开口说道:“督师,近来倪知府及王、石二位知府与不少官员书信往来密切,您看……”
得知这则消息,刘峻并不感到意外,所以他很平静地询问道:“可有什么损害我军利益的事情?”
“这倒是没有。”王豹下意识回答,但接着又提醒道:“只是他们这种情况,与结党结派毫无区别,恐怕不利于我军治理。”
“我晓得。”刘峻的回答很快,但回答过后他便笑着安抚道:“要的就是他们结党结派,不然出了什么事情,还真不好收拾呢。”
“额……”王豹有些语塞,而刘峻也爽朗笑道:“好了,下去当差去吧。”
“是。”听到自家督师示意,王豹便起身准备离开。
只是在他走前,刘峻又开口吩咐道:“对了,唤汤必成、邓宪前来。”
“是。”王豹恭敬应下,接着才退出了存心殿。
瞧着他离开,坐在角落的庞玉忍不住开口道:“我当初就说了,那群人不好相与,日后定要搞事。”
他说的显然是倪衡那群人,但对此刘峻却轻描淡写道:“我说了,若是弄出了事情,收拾干净便是。”
“你舍得?”庞玉可是知道此前刘峻沉迷温柔乡的事情,所以他觉得刘峻应该不舍得动倪存韫身后的倪衡三家。
“有什么舍不得的?”刘峻反倒是疑惑的看着庞玉,看得庞玉有些不自信了。
不过不等他开口,耳边便响起了脚步声,随后看见了走入殿内的汤必成、邓宪二人。
“下官,参见督师……”
二人走入殿内后,异口同声的作揖唱礼。
对此,刘峻则是抬手示意他们起身,同时开口说道:“湖南那边,我估计还有半个月左右就结束了。”
“邓使君你暂时休息三日,三日后便前往长沙当差吧。”
“郭桂、罗春那边,我会另外派人吩咐他们的。”
“下官领命。”邓宪不假思索的作揖应下,心里有种即将成为封疆大吏的喜悦。
对此,刘峻也将目光投向了汤必成,接着吩咐道:“湖广文风兴盛,湖南虽比不得湖北,却也不差。”
“我军境内虽有都察院及御史,但数量还是少了些。”
“我欲从湖南士子中挑选一批廉洁的官吏,将都察院巡察的事情定下规矩。”
“此事,你可与邓使君细谈,事后呈个名录上来。”
汤必成与邓宪闻言,心里咯噔的同时,身体却下意识的作揖行礼:“下官领命。”
“下去吧。”刘峻吩咐完后便摆了摆手,汤必成与邓宪则恭敬还礼:“下官告退。”
二人话音落下,身体便已经往后开始退出存心殿,不多时转身走出。
瞧着他们走出,刘峻看向了角落的庞玉:“前面我们聊什么来着?”
庞玉闻言,张了张嘴,但还是选择结束了那个话题:“没什么,晚饭吃什么?”
“杀只鸡吧,好久没有吃鸡了。”刘峻下意识说着,而庞玉听后也起身走出了存心殿,找李三郎吩咐去了。
在他离开的同时,已经走出存心殿并朝着布政司衙门走远的汤必成与邓宪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远处的存心殿。
回过神来,二人对视了眼,确认四下无人后才见汤必成开口道:“看样子,督师是准备用咱们去收拾倪衡那帮人了。”
“收拾他们倒是简单,我只是担心……”邓宪的表情有几分挣扎,汤必成也明白他心中所想,因此开口安抚起来。
“放心,只要咱们按照规矩来,别留下什么把柄,我想督师也不会对付我们。”
“这我自然清楚。”邓宪凝重着脸色,虽然表面是在看前方的道路,但余光却始终锁定汤必成。
“我担心的是,把湖南的盘子拉起来对付了倪衡这群人后,湖南的这个盘子便与我们绑在了一起。”
“届时我们收拾完了倪衡他们,却与湖南这帮人解不开绳子,日后他们做了什么错事,难免牵连我们。”
在他的余光中,汤必成的脸色始终不曾动容,哪怕他提到了这件事,汤必成还是面色如常。
“此事简单,等解决了倪衡,寻个能主事的交给他,慢慢断了联系就是。”
“可……”邓宪有些不自信,但汤必成却开口打断道:
“倘若督师真的要追究我们,始终有办法,没有必要因此而自扰。”
邓宪闻言沉默,心道确实是这样,但他还是有些担心。
“好好准备准备,这次你去了湖南把名单弄上来后,我估摸着倪衡那几人便要开始闹事了。”
“届时不管他们找到什么把柄来弹劾,你都不用担心,好好与罗春、郭桂在湖南当差便是。”
“只要我们不自乱阵脚,便是他们自乱阵脚。”
“只要他们自乱阵脚,有督师默许,收拾他们便易如反掌。”
汤必成说着,邓宪不自觉点了点头,而二人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了衙门的长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