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长沙战云
“咕咕…咕咕……”
三月十五,在湘中战事如火如荼进行中的时候,彼时的湘南也乱成了一锅粥。
赵德兴、袁顺率领的两营汉军,如今已经节制了起义作乱的数万矿工,并开始对衡州、宝庆、永州、郴州等地攻城略地。
在这种情况下,起义的矿工越来越多,而他们起义过后也尽数投奔汉军,被汉军节制为辅兵,跟随汉军攻打城池。
战火开始从湘水以西的州县,蔓延到了湘水以东的州县。
只是对于耒阳县新城乡东阳里的百姓来说,他们根本不知晓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
随着三月到来,不少人都将秧田内的秧苗种到了旁边的大田里。
他们多是赤膊上身,下身穿着粗制的麻裤,腰间用草绳系着,田间摆放着自己的草鞋。
女人虽说有衣服可穿,但那衣服也是打满了补丁,并仍有不少破洞。
他们这些人,大部分都黑黄干瘦,因为长期饥饿而身体瘦得如竹竿那般,头格外肿大。
远处的小河边,不少光溜溜的孩童在河边摸着小鱼小虾,每个人都腹部与头部肿大,四肢纤细得仿佛一撇就断。
若是将目光投向远处,只见无数茅草屋连成一片,每处屋外用树枝搭建了篱笆,将简陋的茅草屋围了起来。
明明青山绿水,有田有树,但东阳里的百姓还是过得无比贫苦……
“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忽的,远处的乡道上出现了十几名穿着短裤,背着猪草的少年人朝着村里跑来。
他们惊恐地叫唤着自己发现的事情,而他们的声音响起后,东阳里的百姓无不色变。
“我去请粮长和里长!”
“都别干活了,去村口等着里长他们来!”
“女人把孩子带回家里!快!”
东阳里的百姓各自提醒着身边人,仿佛经过了千百遍的排练。
不多时,女人们便将河边那些光屁股的男孩女孩都送回了家里,而男人们则聚集到了村口,与那些少年人汇合。
“二娃子,看真切了没有,真的是官军?”
“是官军!有百来号人,都坐牛车和骡车,穿着甲胄来的!”
“百来号?!”
得知有百来号穿甲乘车的官军赶来东阳里,男人们尽皆深吸了口气。
“怎么回事,官军来了?”
这时,东阳里的粮长和里长也来到了村口,两名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陈旧的破烂衣裳,但头发却梳得很干净。
瞧见他们到来,顿时便有人将情况告诉了他们。
闻言,里长张继祖反倒是松了口气:“百来号官军,定然不是对付我们的,说不定是路过。”
瞧见张继祖这么说,四周的男人也纷纷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远处的乡道上也出现了官军的旌旗和身影。
“来了!”
“都不要慌乱,我来应对!”
瞧着有人提醒,张继祖开口示意,同时与粮长走到了人群前面,恭敬等待着这群官军到来。
不过半刻钟的时间,由十几辆水牛车开道,后面跟着七八辆黄牛车和八九辆骡车的官军队伍便来到了东阳里众人的跟前。
“三叔!”
忽然,官军中为首,穿着明晃晃扎甲,明盔插旗的将领对正准备行礼的张继祖呼唤起来。
张继祖愣了愣,等他反应过来时,那将领已经带着人下车朝他们走来了。
“三叔,你不认识我了?”
熟悉的声音和逐渐清晰的长相,使得张继祖忍不住跺脚道:“是纯哥儿啊!”
“是我!”张纯爽朗笑着靠近,而此时东阳里的众人瞧见来人是张纯,不少记得他的纷纷松了口气。
“纯哥儿,你怎么成官军了?”
“对啊,大伯你不是去矿场干活吗?怎地成官军了?”
“嫂子不是被大兄你派人接走了吗?”
一时间,东阳里的男人们都根据辈份称呼起了张纯。
不过不等张纯解释,他们便发现了张纯身后那数十张熟悉的面孔。
他们有的穿着甲胄,俨然成了官兵,有的则是穿着官兵的战袄,但是没有甲胄。
“大哥!”
“三郎!”
霎时间,东阳里的百姓纷纷扑向那许久不见的亲人,久后重逢的情绪令他们来不及追问其他,只管拥抱叙旧。
瞧着这情况,张纯也没有着急打断,而是等众人都叙旧差不多了,张纯这才开口道:“乡亲们!”
随着他拔高声音,东阳里的男人们也纷纷看向了他,其中也包括了作为里长的张继祖。
“我们并非加入了官军,而是加入了汉军。”
“眼下湖南即将被我们汉军收复,届时便会有人来清丈田亩,将我们租种的田,均分给我们。”
“除此之外,以后也没有徭役和丁徭银了,只需要每亩交一斗粮食,便能不与官府扯皮了。”
张纯说着说着,脸色也不由得正色道:“实不相瞒,昨日我军便已经收复了耒阳县,我也是趁机告假,送些东西回来罢了。”
“我们村里去各地矿场的弟兄,有的参加了起义,有的没有。”
“有的参加了起义后没有加入汉军,有的如我这般加入了。”
“军中对于只要参加了起义的弟兄,即便不参加汉军,也每人发二两银子。”
“对于参加起义并加入汉军的,军中则会根据功绩授予官职。”
“我们村七十五个壮丁,有我和张明、张河、张山等十二人参加了起义并加入了汉军。”
“余下的六十三个乡亲,除了已经在矿场上病死的二十二人,余下的四十一人中有不少都参加了起义。”
“我回来时,与军中的将军商量,与众弟兄们凑钱从军中买下了十五头水牛和八头黄牛。”
“这八头黄牛是回乡的各户弟兄凑钱买的,自己使唤着。”
“那十五头水牛是我与参军弟兄凑钱买的,眼下捐给村里,日后由村里商量着来用。”
张纯对村民们简单说了他们起义参军的事情,最后将水牛与黄牛的事情交代了。
东阳里的乡亲们听说这些水牛和黄牛竟然是张纯他们买的,顿时露出了惊喜之色。
在得知张纯要把水牛交给村里后,他们更是高兴不已。
有了这十五头水牛,他们日后翻地便没有那么累了。
乡亲们高兴不已,而张继祖则是担心道:“纯哥儿,你们的那点银子,怕是买不了这么多牛吧?”
“嗯。”张纯没有隐瞒,点了点头道:“本来这些牛都是应该集中起来,等均田时分下去的。”
“不过我与将军说,我们自己出钱买,且后续分牛的时候,我们东阳里也不参与,这才用低价买下了这批牛。”
“乡亲们也别觉得吃亏,我问过四川那些分田、分牛的前辈们,他们都说每村也就能分个七八头牛。”
“如此算来,我们能买回来十五头,已经不算少了。”
张纯的解释,令不少刚刚生出埋怨之心的乡亲顿时收敛了那份埋怨,转而夸起了张纯等人大方。
对此,张继祖则是开口道:“瞧着你这般安排,是不准备回村里了?”
“回。”张纯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同时解释道:“回来是回来,但均田的事情,我们这些参军的人便不参与了。”
“军中有规矩,我们这些参军的,等湖南的战事结束后,举家都会搬往驻扎最近的县城,在县城均田。”
“正因如此,过些日子等战事结束,我们还会回来接走家人。”
“这些水牛就当是对村里的回报,若是村里有空,三叔你张罗着人给我们这群参了军的人祭拜下先祖,修缮下屋舍,能住人就行。”
得知张纯等十二人买了十五头水牛便捐给村里,竟然只要求村民帮他们修缮房屋和祭拜先祖,不少乡亲都露出感激之色。
如今的他们正贫苦,张纯送来的这十五头水牛对于他们来说,价值不敢想象。
张继祖这个里正感叹着张纯照顾村里,随后便招呼道:“你们也饿了吧,去我家吃饭。”
“不必了三叔。”张纯笑着侧过身子,指着车上的那些粮食说道:“我们这次只是为了把人和牲口送回来,稍后便要返回新城乡。”
“明日大军要走新城乡北上去收复安仁县,我们得在新城乡等着回军。”
“这些牛车上的粮食,您带人平分,好好撑到夏收。”
“等夏收结束,乡亲们便不缺粮食吃了,日后的日子也会变好的。”
“日后若是有机会,我们也会回来看望乡亲们的。”
张纯解释过后,便示意张继祖带着村里人将粮食搬下车来,同时将牛车的使用权交给了张继祖他们。
待到所有事情都交代结束,张纯便带着其余十一名参军的同乡,以及跟随护送他们而来的三十余名披甲将士返回了新城乡。
在他们走后,东阳里便彻底热闹了起来。
几十石粮食虽然听着不多,但在家家都有些粮食的情况下,混着吃还是能吃到夏收结束的,不用担心断粮了。
按照张纯等人的话,夏收的粮食不出意料都可以留下。
这代表他们埋头种地,不再是为乡里的乡绅种地,而是在为自己种地。
尽管过去也拼尽了力气去种地,但过去总有种看不到希望的感觉。
如今得知了即将均分田地,种出来的粮食也大部分归属自己,东阳里的乡亲们顿时充满了干劲。
过往的那种颓然无力感消失不见,就连天地的颜色都似乎多了几分。
怀揣着这种干劲,东阳里的乡亲们也开始将分下来的粮食煮成浓粥,配着野菜,饱饱地吃了一顿。
类似他们这样的情况,此时正在湘南四州府的各县乡里不断发生。
与此同时,原本还在湘阴坚守的卢象升在经过五日的炮击后,最终还是选择率领雷时声及城内的天雄军撤往了长沙。
他们是后半夜撤退的,因此呼九思、杨国春他们直到清晨时分才发现了湘阴城的不对劲。
在派人查明卢象升已经撤兵后,呼九思开始指挥水师将杨国春他们护送渡过湘江,占领了湘阴城,同时派出快马将卢象升撤往长沙的消息禀告给了朱轸,请其示下。
“卢象升在前夜率军撤出湘阴,走幕阜山方向绕道撤来了长沙。”
“按照呼九思写信发出的时间,应该再过几个时辰,卢象升便能抵达长沙。”
三月十七日,岳麓山下的汉军营盘牙帐内,陈锦义向主位的朱轸禀报并推断着卢象升的动向。
主位的朱轸听后,不由得起身示意陈锦义跟上,不多时便走出数百步,来到了营盘的箭楼上。
站在三丈高的箭楼上,他们可以将湘江对岸的情况尽收眼底。
营盘外东北角的汉军火炮阵地刚刚放完一轮炮,眼下正是休息冷却的时候。
从三月初四到如今三月十七,经过十四天时间,八千多枚炮弹的袭击,使得长沙西城城墙的敌台、女墙尽数垮塌大半,城楼更是早就成为了废墟。
不止是城墙,就连城墙外的码头都被炮弹砸得稀烂,更别提城内的西城区了。
这种炮击强度,虽说不如欧洲战场上的斯勒伊斯、斯滕韦克这些高强度炮战,但也比欧洲绝大多数炮战要强了。
“垛台、女墙、窝铺、楼阁……这些工事都塌了,外城墙也墙砖脱落、垮塌了两处豁口。”
“卢象升只要瞧见长沙城墙的这情况,想来不会继续坚守,而是会撤往罗霄山脉和袁州。”
陈锦义远眺长沙城,对身旁的朱轸分析着战局。
对此,朱轸也轻描淡写地说道:“赵德兴已经收复了永州,眼下正在收复郴州的路上。”
“袁顺正率本部北上,昨日刚刚攻破安仁,想来今日便能攻破攸县。”
“攸县向北一百二十里便是醴陵县,而醴陵县以东十五里便是插岭关。”
“只要袁顺能在三日内攻破醴陵县和插岭关,卢象升便只能绕道浏阳,或直接前往宁州,走宁州绕往袁州。”
“集结我军的马步兵,再召集呼九思率领水师来长沙。”
“只要呼九思抵达长沙,我们便发起强攻,并命杨国春率军东进夺取平江县。”
“是!”陈锦义闻言应下,随后便开始吩咐身后的将领们。
在他们的吩咐下,早已被调到长沙府境内的四千马步兵被集结起来,而呼九思那边也有快马疾驰赶去。
情况不出朱轸预料,约莫三个时辰后,卢象升率领着从湘阴撤下来的七千多天雄军走长沙东门入城休整。
在天色渐渐泛黄,汉军停下炮击的时候,卢象升便在左良玉、高斗枢等人的陪伴下,来到了长沙西城的马道上。
只见马道上的敌台、垛台、女墙、窝铺、角楼等工事尽皆垮塌,城楼西侧的城墙上,甚至还因为墙砖脱落,墙体倾斜而垮了两处豁口。
这两处豁口垮塌的泥土形成了天然的土坡,进深三尺余,左右丈许宽。
“能修补吗?”
面对残破不堪的长沙西城情况,卢象升沉声询问身后的高斗枢和左良玉。
左良玉眼观鼻、鼻观心,而高斗枢则是汗颜道:“能修补,只是修补后的墙砖并不坚固,明日只要贼军朝此放炮,最多不过超过三轮,这面墙便会再度垮塌。”
卢象升闻言,不由得闭上眼睛并深吸了口气。
呼吸间,他再度缓缓睁开眼睛,对高斗枢询问道:“吉藩、荣藩、岷藩、桂藩,眼下分别到何处了?”
瞧见卢象升询问,高斗枢也禀报道:“吉藩与荣藩已经抵达袁州治所的宜春,且袁州有左军门派去的两千步卒和江西三千多民壮协守。”
“岷藩在前往桂林避祸的路上,而桂藩则是早于吉藩、荣藩抵达宜春。”
高斗枢的话,令卢象升不由得松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松下后,他便思索起了眼下的情况。
原本他想要坚守长沙,再拖大半个月时间。
可如今来看,眼下的情况根本不容他继续拖下去。
想到此处,卢象升便开口吩咐道:“传令三军,今夜早些休息,卯时趁着江雾升起时走东门出城,走醴陵县前往袁州。”
卢象升在罗霄山脉的各县布置了三万多天雄军,哪怕仍旧是新卒,但北边还有卢九德的勇卫营,守住应该不成问题。
相比较下,袁州只有两千营兵和三千民壮,若是汉军走袁州攻入江西,轻易可突破。
这般情况下,率领长沙城内的兵马撤往袁州,先稳住袁州的情况,然后再根据汉军的情况调整部署才是上策。
“末将(下官)领命!”
不管是高斗枢还是左良玉,他们都没有想到卢象升会这么果断的下令撤军。
要知道随着他们撤走,湖南丢失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
照庙堂上那衮衮诸公的性格,卢象升绝对讨不到好。
即便衮衮诸公放过他,可是御座上的那位,恐怕也无法接受一个多月丢失湖南,四位藩王尽数出逃的结果。
若是没有人帮衬,此役过后的卢象升难免被论罪,轻则降职,重则罢黜。
“去吧。”
卢象升瞧着二人应下,声音有些疲惫,同时转身看向了城外湘江对岸的汉军营盘。
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汉军可以放炮轻易摧毁西城墙上的垛口。
可他们的距离又很远,远到明军的炮弹完全够不到对方。
“红夷大炮……”
卢象升呢喃着这四个字,心里对于红夷大炮的渴望愈发强烈。
唯有足够多的红夷大炮,他才能守住武昌和汉阳,才能守住罗霄山脉和袁州。
思绪落下,卢象升转身便要走下城墙,心里则是准备返回府衙后,继续奏疏发往京师,请求调拨红夷大炮。
在他心有所想的同时,汉军的马步兵和水师也正在朝着长沙城聚集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