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因循坐误
“不来?!”
“他是不是以为咱家对他没办法?!”
六月十七日夜半,原本因江陵城丢失而焦虑失眠的卢九德好不容易睡下,结果却在半夜被孙应元唤醒。
带着满肚子的怨气,卢九德还来不及发作,便从孙应元口中听到了祖大乐拒绝进驻汉阳的消息。
这则消息,彻底点燃了卢九德的脾气,使得他忍不住拍案起身。
“咱家看他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
“丢失了江陵,还敢拒绝来汉阳驻守!”
“好好好……此事咱家定要禀报皇爷,请皇爷圣裁!”
屋内的烛火忽明忽暗,配合卢九德那气愤到扭曲的面容,令人莫名悚然。
对此,孙应元则是沉声说道:“公公,辽西这群人跋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昔年己巳之变时,祖大寿便带兵撤回辽西过。”
“有祖大寿这个表率在前,辽西众将自然有样学样。”
“况且祖大乐用的借口还是汉阳三面环水,骑兵不易作战。”
“末将虽与公公感同身受,但祖大乐的借口确实有用,便是皇爷也不会责罚他。”
“依末将所见,祖大乐恐怕是担心守不住汉阳,而汉阳又有汉江和长江阻碍突围,所以才不肯拔营。”
“据前去传令的将领返回所禀,祖大乐并未在汉川城南边驻防,而是渡过汉江,去到了北边驻防。”
“以他的布置来看,恐怕是为了方便撤退,所以才会在北边驻防。”
“如此来看,指望祖大乐,倒还不如指望我军自己。”
孙应元将祖大乐的心思分析了个清清楚楚,而卢九德听后,也意识到了自己所面对的难题,不由得重新坐下。
待到他平复了心情后,他这才看向孙应元:“孙将军,你觉得咱家该如何做?”
见卢九德终于冷静下来听取建议,孙应元便继续道:“末将以为,还是应该先将诸藩送往江南,不过不该送往九江,而该送往池州。”
“池州?”卢九德闻言有些举棋不定,毕竟池州属于南直隶境内,将藩王安置在南直隶境内,这让他有些担心自家皇爷会责骂自己。
不过不等他思绪落地,孙应元便拿出事实来说服他。
“没错,就是池州。”孙应元说着,顺带解释道:
“九江距离此地不过四百余里水路,若是贼军攻破此地,那用不到两日就能兵临九江城下。”
“若是我军通禀不及时,那诸位藩王都会被贼军困在九江城内。”
“再者,九江能依靠的除了长江,就是西边的群山。”
“可汉军自西向东攻去,必然会经过群山。”
“届时藩王们即便反应过来,也难以出逃。”
“相比较九江,池州面朝长江,背靠九华山、黄山等诸多山脉。”
“汉军即便顺江而下,也需要最少三日才能抵达池州。”
“这么多时间,足够我军护卫诸藩躲入九华山中,向徽州、严州、衢州等处撤去。”
“只要诸藩不失,那就没有什么罪名能治公公的罪。”
孙应元说罢看向卢九德,而后者则皱眉道:“可是咱家要为皇爷守住汉阳,倘若守不住汉阳,那江南岂不是……”
“公公!”孙应元打断卢九德的话,对其安抚道:
“皇爷要的不是守住汉阳,而是守住江南。”
“我军虽勇,但毕竟只有六千人,而祖大乐又不听调遣。”
“若是我军全军覆没于此,那九江、池州又将交给何人去守?”
“末将以为,当下应该先输送足够的粮食去九江、池州,再发足饷银给将士们。”
“届时我军能守则守,守不住则撤往九江、池州,不断坚守来拖延时间。”
“只要京师那边知晓汉阳的变故,必然会增兵来援。”
“我军只要撑到援兵来援,江南便守住了。”
孙应元这番话落下,卢九德虽然也知道其中因果牵强,但他不想死。
原本想着有勇卫营和祖大乐的兵马,守住汉阳应该不成问题。
现在祖大乐不听调遣,那死守汉阳就行不通了。
“此事就交给你,先将诸位藩王送往池州。”
“是!”
卢九德最终还是同意送藩王们去池州避难,而孙应元也不假思索地作揖应下。
在他应下后,他很快便走出了衙门,派人前去安排藩王避祸池州。
与此同时,江夏城内的李重镇也接到了卢九德的消息。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派人去通禀楚王朱华奎,请朱华奎率领楚藩宗室避祸池州。
朱华奎年过七十,得知李重镇要让自己前往池州避祸,他虽老迈,但也惜命,于是开始吩咐诸郡王搬家避祸。
不过由于楚藩财富太多,且朱华奎等人什么都想搬走,因此李重镇用于给他们避祸的六十几条船竟然不够。
朱华奎见状,连忙派人去找李重镇,令他继续拨船给楚藩。
“砰!!”
“淫他娘的,老子哪里来的这么多船!”
十八日清晨,李重镇刚刚起床,便被告知了朱华奎让他拨船的事情。
原本就满腹憋屈的李重镇闻言,干脆把椅子狠狠摔在地上,怒骂着朱华奎的贪婪。
前来禀报的参将王定见状,只能作揖道:“军门息怒,不如再拨十条船给他。”
“拨给他?那咱们弟兄怎么办?”李重镇反问王定。
王定闻言,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
见他沉默,李重镇拍案道:“告诉他,只有那六十七条船,其他的一条没有!”
“是……”王定只能点头应下,而这时屋外则再度响起了炮声。
“轰——”
炮声震得瓦片齐颤,李重镇听后更为生气:“去吧!”
王定不敢怠慢,连忙转身走出了总兵衙门。
在他走出总兵衙门的时候,汉军的火炮则是针对主动炮击的明军炮台发起了反击。
这是双方火炮对射的第四日,而此时的江夏东城女墙被汉军炮弹轰塌十之五六,唯有那四座炮台仍旧坚挺。
按照这架势,汉军起码还得炮击小半个月,或许才能轰塌这四座炮台,然后强攻江夏城。
不过这是普通将士和将领的想法,并不是汉军真正的意图。
“这几天得轰了几千炮了吧?”
“差不多了,不过均摊下来,每门炮也就放了百炮不到。”
“官军那边放炮比咱们更慢,估计每门也就放了六七十炮。”
“不过便是这样,官军那边的炮也算不错了。”
“呵呵,官军的重炮向来不错,就是小炮铸得太差,给老子,老子都不敢用。”
“哈哈哈哈……”
汉军炮兵阵地上,炮手们调侃着明军的火炮质量,同时动作不慢的清理炮膛,填装发射药与炮弹。
论起铸炮,闽浙的铸炮技术确实不差,且衙门比较有钱,并且重炮又是用在前线,所以他们倒是不敢偷工减料。
不过明军的火炮质量,也仅有那几个地方铸出的火炮能看了。
若非如此,明廷也不会掌握着那么多资源,结果铸炮数量还不如汉军了。
“放!”
“轰——”
汉军的炮兵阵地上再度放炮,而原本率先进攻的明军重炮,却在汉军放了两轮炮后,才开始了第二轮发射。
一阵硝烟后,除了击碎部分防炮墙寨,掀起许多砂土外,并未能伤害到躲在壕洞内的汉军将士。
等炮击结束,汉军兵卒便钻出壕洞,继续为火炮炮身降温,接着放炮还击。
这样的流程持续许久,期间两军将领都没有更进一步的吩咐。
罗春是觉得没有必要,而李重镇则是不敢吩咐更多,生怕被汉军抓住机会。
两方的僵持,就这样又拖了三天。
这三天时间里,北岸汉阳城的惠王、襄王、辽藩等人已经乘船撤往池州,唯有南岸的楚藩磨磨蹭蹭。
面对船只不够的情况,楚王朱华奎选择派人先将王府的财富送往池州,然后再派船回来接第二趟。
见朱华奎这么做,其它的郡王也有样学样,只有宣化王朱华壁、新安王朱华堞两人选择带着金银细软,轻装乘船赶往池州。
汉阳的卢九德得知消息,气得把茶杯狠狠摔在了地上。
“蠢货!蠢材!”
卢九德破口大骂,虽未指明朱华奎,但孙应元和黄得功都知道他在骂谁。
等卢九德骂累了停下,孙应元这才作揖道:“公公,祖大乐派快马来禀,贼军绕过汉川,直扑汉阳,距离汉阳只有不到三十里。”
“照这架势,黄昏时分,贼军便会抵达西城外。”
孙应元说罢,卢九德心底的无名火又被挑起,所以他看向角落的小太监道:“派人去催那个蠢货,他若是再不走,咱家便也不管他死活了!”
“是……”小太监连忙应下,接着快步走了出去。
待到他离开,卢九德这才看向孙应元和黄得功:“那贼军不去打汉川的祖大乐,而直扑汉阳来,想来是早有预谋。”
“你们觉得,咱家应该在此地守多久?”
见卢九德询问,孙应元便说道:“具体还是要看贼军准备怎么攻城。”
“若末将设想不错,他们定然也会如江对岸的那部贼军,用火炮来攻城。”
“待到女墙、炮台尽数垮塌,他们才会大军压上。”
卢九德见他这么说,眼前一亮:“若是如此,那便调重炮去城西防守,定然能与他们僵持许久。”
“话是如此,但……”孙应元见卢九德这么说,沉吟片刻后才道:
“但若是真的调重炮去西城与他们僵持,那江上便空虚了。”
“不是还有拦江铁索吗?”卢九德闻言,摆手道:
“三道铁索横陈江上,其中又布置了不少水底鸣雷。”
“他们若是敢来,光是这些水底鸣雷就够他们喝一壶。”
水底鸣雷,这是明军在沿海长期抗倭作战而设计的锚雷。
明军对于水雷的研究,起源于嘉靖时期的沿海倭乱。
明军最开始使用的水雷是用木箱作雷壳,油灰粘缝、将黑火药装在里面,然后用一根长绳索连接,由人拉火引爆的简易水雷。
后来由于抗倭援朝,以及荷兰、西班牙人不断骚扰沿海,沿海的工匠们针对西洋战船速度快的特点,又发明了最早的漂雷来克制对方。
天启元年,王鸣鹤又将普通漂雷,改进为触线漂雷的“水底鸣雷”,而这也是世界上最早的触发式漂雷。
吴阿衡接替卢象升后,不仅在汉阳、江夏修筑空心炮台,向朝廷索要红夷炮,而且还找来了会制作水底鸣雷的工匠,在拦江铁索后方,放置了三百余枚水底鸣雷。
只要汉军用火船来试图火烧铁索,那待铁索因为被火烧而变软,因重量而自行崩断,那接下来汉军就要面对三百多枚水底鸣雷。
想到此处,卢九德便不由得露出几分得意。
不过这种得意并未持续很久,便被孙应元说道:“可若是他们火船足够,用火船破水底鸣雷阵呢?”
“这不可能!”卢九德下意识反驳,接着说道:“水底鸣雷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
“咱家料贼军的那群崽子也不可能想到,咱家会把水底鸣雷用来防守长江。”
见卢九德这么自信,孙应元也不好再说什么,而黄得功也开口道:“若是这样,那要不要现在就把火炮运出。”
“不急,等贼军真的兵临城下再搬运火炮也不迟。”卢九德安抚着黄得功。
黄得功见他这么说,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孙应元见黄得功说完,旋即与他作揖退了下去。
在他们退下的同时,时间也在长江对岸的炮声中不断推移。
三个多时辰后,随着北城方向出现钟鼓声,卢九德、孙应元等人当即赶往了北城。
“铛…铛…铛……”
汉阳北城的城楼前,卢九德等人齐聚此地,耳边响着钟声,而目光却已经看向了城外。
在他们眼皮底下,北边的官道出现了黑压压的身影,并且停在了城外三四里处。
哪怕隔着三四里,也能感受到这支队伍带来的压迫感。
此刻的卢九德,不敢再像此前那般大放厥词,而是咽了咽口水,将目光投向黄得功。
“黄将军,立即带兵将城东的火炮搬来北城的炮台内。”
“是!”黄得功作揖应下,随后便带兵去强征民夫,搬运火炮。
在他们开始搬运火炮的时候,已经带兵抵达汉阳城北部的蒋兴也用望远镜看了看汉阳城,接着又看了眼江对岸的江夏城。
“这汉阳城比江夏城小了好几倍,藏不了多少兵。”
“传令下去,派人仔细侦查江上情况,另外派人渡江前往南岸,禀报罗总镇我军抵达汉阳,正在布置炮位。”
“是!”吴大勇应下,调转马头便去吩咐麾下兵马传令。
在他离开后,郑德兴则是开口道:“祖大乐那厮躲在汉江北岸的汉川城北,他莫不是想着寻个机会来突袭我军?”
“他若是敢来,那便让他来。”蒋兴毫不露怯。
三千关宁骑兵,确实能威胁到他们这部汉军的侧翼或粮道。
不过他们已经带足了半个月的粮草,且后续会走长江运输粮草,根本不怕祖大乐去断粮道。
如果没有粮道可断,那留给祖大乐的就只有渡过汉江,前来突袭这条路。
汉军这边有四千马步兵分散在营地外十余里的范围,能在他们渡江突袭的第一时间发现他们。
只要能发现他们,到时候就用军中的野战炮先破开他们阵脚,然后马步兵掩护步兵压上就行。
三千关宁骑兵,想背靠长江,与数量五倍还多的汉军马步兵卒硬碰硬,也不怕把牙崩碎。
“行了,传令扎营吧。”
蒋兴对郑德兴吩咐着,而后者也恭敬作揖应下。
不多时,汉军便开始在汉阳城北外扎营,并挖掘炮壕,修筑防炮墙来准备明日的炮击。
与此同时,利用竹筏渡江前往对岸的汉军塘兵,也发现了长江上的铁索,以及那漂浮在水上的木桶。
待到太阳落下,这队塘兵成功抵达对岸,并被汉军的塘骑接往了牙帐。
“总镇,江上的铁索下面拴着铁桩,不过那铁索很细,不如夔门的铁索粗。”
“只要放火船烧上一会儿,那铁索必然会崩断。”
“至于那些水上漂浮的铁桶,恐怕应是与我军中万人敌相当的火药桶。”
“若是火船撞上,恐怕会炸翻火船。”
塘兵队长站在牙帐内,向罗春禀报着自己渡江时的所见所闻。
罗春安静听完他所说的,然后对孟璜吩咐道:“安排这几位弟兄下去休息,另外派人渡江去对岸给蒋兴传信,让他照原定计划办便是。”
“是!”孟璜作揖应下,然后吩咐张纯把人带了下去。
待到人离开后,罗春这才继续吩咐道:“将刚才那塘报队长所说的记下,派快马沿江前往岳州,期间若是遇到呼九思便交给他,相信他知道怎么对付那些火药桶。”
“是!”孟璜答应下来,随后便转身走出了牙帐。
在他走后,罗春则是低头看向了桌上的地图,顺着汉阳、江夏,沿江看向九江。
“两日,再有两日便能突破此地,直抵九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