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筹划西狩
“丢了?”
“怎么就丢了?”
七月二十五日,在卢象升吩咐急递铺兵不用在意马匹死活的情况下,铺兵只用五日便把江淮的奏疏送抵了京师,送到了皇帝御前。
只是随着这份奏疏被朱由检打开,他的手便不自觉用力,指节隐隐泛白,就连精神都有些恍惚。
面对皇帝喃喃自语的模样,负责送来急报的张至发、杨嗣昌,以及新任户部尚书傅淑训站在殿内,默不做声的等待着皇帝平复情绪。
王承恩守在朱由检旁边,瞧见他恍惚的样子,心里担心的同时不由上前安抚。
“皇爷,当下最重要的是解决此事。”
在王承恩的提醒下,朱由检眼底的迷茫缓缓消散,接着将目光投向了殿内三人。
“诸卿以为……眼下该如何?”
朱由检的声音隐隐沙哑,而闻言的张至发生怕皇帝提出更难的问题,所以连忙道:
“陛下,以卢建斗、杨斗望所呈奏疏内容来看,江淮兵马不过三万,而贼军已屯兵四万,更有十余万在江南。”
“为今之计,必须抽调兵马南下驰援,且还得是数量足够多的骑兵。”
“只要我军南调的骑兵足够,贼军就无法在江淮占尽优势。”
“倘若刘峻要从关中调遣骑兵,绕道湖广前往江淮,那便可催促孙伯雅率军出关,直扑西安。”
张至发说罢缓了口气,而朱由检听后则是将目光投向了杨嗣昌:“先生以为呢?”
见皇帝询问自己,杨嗣昌先是恭敬作揖,然后才回应道:“眼下最要紧的不仅是调度兵马,更多还是派发饷银。”
“如今各镇兵马钱粮短缺,将士士气低落,便是调度兵马南下,恐怕也不是贼军对手。”
杨嗣昌的话音落实,朱由检便看向了户部的傅淑训,后知后觉的想到了他来的目的。
在他看向傅淑训的时候,傅淑训也作揖道:“陛下,户部实无银钱,唯请陛下发内帑这一条路。”
见傅淑训这么说,朱由检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之所以用傅淑训换下李侍问,究其原因就是李侍问弄不出钱来,只知让他发内帑。
问题是上千万的欠饷,他这个皇帝又能去哪里拿呢?
“内帑唯有二十几万两,朕可拨出二十万两,但是该发给谁?”
朱由检将问题抛了出来,而张至发也听出了皇帝嘴里的不甘心,于是仔细想了想,最终作揖道:
“陛下,若是无足数钱粮,那便唯有舍弃中原,退守河北了……”
“你说什么?”朱由检瞪大眼睛看向张至发,而后者也只能硬着头皮道:
“不瞒陛下,如今河南、山东因流寇而残破,淮北更是百里无人烟。”
“我朝可调用兵马,零零散散也只有二十余万,且其中还有不少滥竽充数者。”
“蓟辽及宣大兵马虽有十七八万,但其中大半都是不堪用的守卒。”
“正因如此,眼下不管抽调哪一部南下支援,都会暴露边墙缺陷。”
“山东的颜继祖麾下虽有两万兵马,但却被流寇所牵制。”
“山西的孙传庭虽有六万多兵马,可若是抽调兵马而导致山西空虚,那就连朝廷最后的退路都没了。”
“眼下的朝廷,实在抽调不出更多兵马南下。”
“与其勉强凑出几万毫无士气的将士南下,倒不如舍弃淮北,退往开封、兖州、青州坚守,顺带凿穿淤堵运河,阻止贼军北上。”
“等到冬季严寒,贼军自然退兵。”
“兴许还能再拖几个月,能等来转机……”
张至发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自己说的这些话有些过于悲观。
可大明朝如今的情况,谁又还能乐观起来?
“你让朕弃地?”
朱由检不敢置信地看着张至发,他想不到这种话竟然是从自己所选的内阁首辅口中说出来的。
张至发见状,嘴里虽然发苦,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为今之计,只有如此。”
按照现在的局面,张至发要么被皇帝罢黜后回家,等着汉军占领山东,前来征召他。
要么他就留在京城,等着汉军打到京师,然后投降或殉国。
相比较后者,他更希望实现前者,那样起码在史书上他不是开城卖主的卑鄙之人。
“张至发!”朱由检看着张至发还不收回刚才的话,忍不住拔高声音咆哮道:“你身为首辅,竟然劝朕放弃淮北?!”
“臣有罪,但这是为数不多的办法,请陛下深思。”
既然打定主意了要被皇帝罢黜,张至发也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面对多疑敏感且好面子的这位皇帝,只有真话才能刺痛他,才能逼他罢黜自己。
只是张至发话音落地,正在期待时,旁边的杨嗣昌却道:“陛下,张阁老所言非虚,或许可以考虑。”
见杨嗣昌开口,张至发瞳孔一缩,用余光瞥向他。
虽然他脸色不变,看上去就事论事,但张至发却清楚这厮心底必然憋着坏。
想到此处,张至发心底叫苦,同时煎熬着等待皇帝开口。
与此同时,见杨嗣昌也帮腔的朱由检,心底顿时陷入了两难抉择。
抛弃淮河防线,退守开封、兖州的伏牛山、泰山防线,这听上去似乎不错,但仍旧不能解决钱粮的问题。
更何况这消息若是传出去,都察院和六科的言官会怎么说自己?
“吾弟…当为尧舜……”
朱由检脑海中闪过自家兄长驾崩前,握住自己的手,寄予希望的那句话。
脑海中的画面,顿时让他原本忐忑不安的情绪平静了下来。
“朕……绝不舍弃朝廷寸土之地!”
朱由检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只觉得将心底憋着的那口气释放了出来。
殿内,杨嗣昌眼底闪过黯然,接着恢复如初。
低头躬身的张至发面上闪过失望,心底却如释重负松了口气,甚至有些窃喜。
他可以保证,只要东林的那些言官得知自己今日的建言,必然会弹劾自己。
只要皇帝承受不住压力,那自己就可以主动请辞。
如此过后,自己的名声也保住了,皇帝也不会苛责自己。
以自己六十有九的年纪,回到山东济南的老家后,兴许还能多活几年。
哪怕汉军攻占山东,他也可以献田免灾,躲避汉军征召,最后落下个好名声。
“臣妄言……请陛下治罪。”
张至发恭敬行礼,试图请朱由检主动治罪于他。
不过朱由检没有处罚他,而是摇头道:“卿不过应朕要求建言罢了,何罪之有?”
安抚了张至发后,朱由检看向杨嗣昌:“朕欲保淮北,先生可还有良策?”
见皇帝把问题丢给杨嗣昌,张至发也好奇地看了过去。
在他们看来,眼下的情况想要保住淮北,那几乎与死局无二。
甚至于说想要保下大明朝,也只能如李明睿所言那般,退往山西。
“陛下,眼下唯有先从内帑拨银二十万,调王廷臣、唐通、马科、李辅明等四部兵马南下。”
“此四部兵马,合兵近二万五千,另外陛下可令王廷臣节制京营,再从京营抽调五万兵马做辅兵南下淮安。”
“有了这二万五千正兵和五万辅兵,卢象升即便挡不住贼军,也能层层削弱贼军实力,不至于让贼军轻易突破淮北,北上京师。”
杨嗣昌清楚这么做解决不了南边的问题,但他也没有办法。
皇帝提出守江淮的局面就是个死局,他能做的也只是让朝廷败的不那么惨,最好还能消耗京营那些草包的实力。
以当下的局面,汉军北征成功是板上钉钉的结果,而留给朝廷的只有退守山西,坐看汉军与清军争斗这一条后路。
可问题在于,朝中内官、勋戚的家产,十有七八都在北直隶境内。
所以在皇帝想要去山西避难的想法出现后,这些人必定拉拢言官反对。
真到了那个时候,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动皇帝离开的局面了,是必须有武力保护,才能成功的局面。
这所谓的武力,便是皇帝麾下的勇卫营。
尽管只有六千兵力,但对付被削弱后的京营草包,却也足够了。
只要有这支力量在手,内官和勋戚们即便反对也没有作用。
“既是如此,那便依先生所言吧。”
朱由检听到杨嗣昌都这么说,他只能无奈地答应下来,然后看向了王承恩:“承恩,你稍后拨内帑银二十万去兵部。”
“奴婢领命。”王承恩作揖应下,而朱由检也看向杨嗣昌三人道:“诸卿若是无事,那便退下吧。”
“臣等告退……”
三人异口同声地行礼作揖,接着退出了云台门。
在退出云台门后,杨嗣昌脚步不停的往外走去,而张至发则是看了眼杨嗣昌的背影,接着与傅淑训朝主敬殿走去。
现在的他不在意杨嗣昌想要干嘛,他只知道自己必须主动将自己在云台门的那些言论散播出去。
若是计划不顺利,他还得自己推波助澜,然后顺坡下驴的致仕回乡。
想到这些,张至发就觉得嘴里发苦,心里更不是滋味。
好不容易得到的首辅之位,结果才坐了两年时间就要告老还乡了。
“世事无常啊……”
张至发在心底感叹着,脚步不停地往主敬殿走去。
在他赶往主敬殿的时候,杨嗣昌已经返回了兵部,并沉默地走向正堂主位坐下。
待到他担任兵部司务的长子杨山松赶来,他这才开口道:“稍后内廷会派二十万两来兵部。”
“这次,你亲自走一趟,发调令给洪承畴、方一藻,令其调遣麾下的王廷臣、唐通、马科、李辅明四部兵马集结于通州,并令军营调五万正兵做辅兵,听从王廷臣节制南下淮安。”
“届时,你带二十万两银子发给欠饷的将士,并与王廷臣南下。”
“待大军南下抵达淮安,你便与建斗说,朝廷局势败坏,唯有西狩太原,坐看刘峻与建虏争斗,才有破而立后的可能。”
“正因如此,你亲自监督他,若是前线情况不对,需得率精锐在河南、山东层层阻碍贼军北上,同时派快马通禀朝廷。”
“届时,为父会请陛下率文武百官,在勇卫营的护卫下西狩太原。”
“你等只需要撑到朝廷安全抵达太原时,便可撤入太原,防守八径即可。”
杨嗣昌将想说的说完,然后便等着杨山松消化这些信息。
几个呼吸后,随着杨山松消化了这些信息,他这才作揖道:“下官领命。”
接下政令后,杨山松又道:“内官和勋戚与许多大臣的家产都在北直,他们会愿意放陛下去太原吗?”
“那时我自有办法。”杨嗣昌深吸口气回应,而杨山松又皱眉道:
“哪怕您有办法,但以陛下的性格,恐怕需要有旁人主动提及此事。”
“哪怕有人提及,若有人反对,陛下也会顾及颜面,不会轻易答应。”
“卢建斗那边,恐怕撑不了太久。”
杨山松想的很全面,但杨嗣昌想的更全面。
所以在面对他的问题时,杨嗣昌冷静道:“我会找人提及此事。”
“若是陛下真的不愿意,那便只能请太子及几位皇子先往太原而去,等陛下后悔,再派人接走陛下。”
杨嗣昌话音落下,杨山松便不再提问,而是作揖道:“若是如此,那下官明白了。”
“下去吧。”杨嗣昌摆手吩咐,而杨山松也准备离开。
不过在他要离开的时候,杨嗣昌又似乎想起什么事情,拿出两份书信道:“把这两封书信也分别发给洪亨九和方子元。”
“是。”杨山松上前接过,随后便退了出去。
在他走后,兵部正堂顿时安静下来,透着一股死寂。
两刻钟后,兵部所派的铺兵便从东直门离开了京城,分别往蓟镇、山海关而去。
在铺兵加急的情况下,洪承畴在当天就接到了兵部的调令,于是他便召集了王廷臣、唐通、大小曹等五名将领,以及黄文星和谢四新等两名幕僚。
随着他们赶来,洪承畴将兵部调令交给了众人查看。
“督师,我与老唐若是南下,您这里便只有不到二万兵马了。”
王廷臣看了兵部的调令后,立马就看向了洪承畴,其余人也是如此。
蓟镇兵马先是被调走了白广恩、董学礼两部,现在又要调走两部。
不仅如此,王廷臣这部兵马足有九千人,而唐通那部也有近六千人,
光是这两部便足有一万五千兵马,其中共有五千余精骑。
在他们走后,整个蓟镇防线就只剩下曹文诏、曹变蛟、曹鼎蛟这三部一万七千兵马,以及两万多不堪用的守兵。
洪承畴辛辛苦苦攒下的四万多精锐,就这样被朝廷抽调了一批又一批。
若是建虏再次入寇,仅凭曹氏叔侄麾下三部兵马,根本挡不住多久。
想到此处,黄文星、谢四新等人都露出了担忧之色,而洪承畴却道:“放心,蓟镇不会有事。”
“以如今朝廷的情况,淮北若是被贼军攻破,朝廷恐怕会迁往太原。”
“此间若是建虏入寇,那只会加快朝廷迁往太原的脚步。”
“正因如此,蓟镇不会出事,便是出事,我也无需死守。”
洪承畴的话,令曹文诏、曹变蛟不由皱眉,但其余几人却松了口气。
眼见众人如此,曹文诏主动说道:“辽镇那边也调了不少兵马。”
“这次调遣过后,辽镇那边怕是只有祖大寿、金国凤、吴三桂等几部兵马。”
“就这几部兵马,多则五万兵,少则不过三万兵。”
“建虏若是真的来攻,也断然不是攻打蓟镇,而是攻打辽西,直抵山海关。”
“是极!”洪承畴点头承认这种可能,但接着也说道:“不过他们麾下骑兵数量众多,又有足够的红夷大炮。”
“建虏想要攻破关外四城,没有那么容易。”
“相比较之下,南边的贼军若是要攻打江淮,便是有你们南下相助,恐怕也只能撑住一两个月。”
洪承畴说到这里的时候,拿出杨嗣昌的书信对众人道:“诸位都是我信得过的人,所以我便不再隐瞒。”
“这是杨阁老派人送来的手书,其中也提到了若是南下江淮坚守不住,届时便听从杨司务的军令,以骑兵阻击汉军追兵,且战且撤。”
“只要撑到南边消息送抵京师,杨阁老自会想办法劝说陛下西狩太原。”
洪承畴说罢,目光投向了王廷臣和唐通:“你二人南下时,也将这事情与山东的董军门、白军门交代清楚。”
“若情况不对,你们四营便护送杨司务撤往山西,保留实力为主。”
“唯有保留足够的实力,后续才能在刘峻与建虏鹬蚌相争时,做渔人获利。”
“是!”王廷臣、唐通和曹鼎蛟没想太多,直接应了下来。
倒是黄文星、谢四新、曹文诏和曹变蛟四人脸色微变,但很快便调整好了。
显然,他们都不赞同放弃河北,把河北丢给汉军和建虏做战场。
可他们毕竟动摇不了洪承畴和杨嗣昌的谋划,而且他们也拿不出适合的办法,所以他们也只能沉默接受。
“好了,稍后我手书给孙伯雅与卢建斗,希望他们二人能听进去老夫的话,避免朝廷实力受损。”
洪承畴了解二人性格,所以他说这话时的语气里带着丝不确定。
“既是如此,那我等便告退了。”
“督师,我二人这就去点齐兵马南下。”
“督师,我叔侄三人告退。”
见洪承畴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众将各自表态,随后退出了蓟镇督师衙门的正堂。
瞧着他们离去,洪承畴也只是坐在原地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然后起身写手书去了。
两刻钟后,随着太阳渐渐西斜,两队快马各自带着手书朝山西、南直隶疾驰而去,直至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