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羁驭降师
“轰轰轰——”
十月十七辰时,当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起,列阵在德州西南运河对岸的二百门火炮齐齐发作,硝烟遮蔽天日。
十六斤的沉重炮弹呼啸着砸碎女墙,击穿城楼,力道不减的砸入城内。
城内的百姓,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便见空中砸来不知多少炮弹。
十六斤的、十二斤的、三斤的各种炮弹如疾风骤雨般砸入城内。
一时间,民舍破损,瓦砾飞溅,地砖炸裂如霰弹般扫射四周。
更有倒霉者,被炮弹击穿身躯,血肉四溅……
“额啊!”
“救我!救我啊……”
“娘…呜呜呜…娘……”
“救人啊!快救人!”
“跑啊!汉军攻城了!”
“淫他娘的狗官军,汉军攻城了都不敲钟!”
“疼…疼死我了……”
只是眨眼间,原本还充满烟火气的城内街道,顿时变成了充满铁锈味的血腥场景。
人体的碎肉、破损的桌椅,还有被击中的房屋瓦砾,以及吓软了双腿的无数百姓就这样挤在街道上,刺激着所有人的感官。
有人反应过来,发出尖锐的叫声。
有人被激射的石块、瓦砾击中身体,哀嚎着求救。
还有跟父母走散的孩童哭嚷着呼唤娘亲,但更多的还是不管不顾逃命的普通百姓。
过往出现在街上巡逻的明军,今日仿佛人间蒸发般消失。
他们不是逃命,而是躲在厚重城墙后的藏兵洞内保命。
面对汉军的围城,担心城内混乱的他们,并未将汉军会攻城的消息告诉百姓,导致了百姓们承受了这场无妄之灾。
此时的他们如同野狗般,躲在藏兵洞内等待炮击结束。
直到炮声彻底停下,他们才敢走出藏兵洞,查看各处炮台的旗语。
“这…这就是汉军的红夷大炮吗……”
走出藏兵洞的几名明军看着城内四处扬尘的景象,哪怕没有亲眼见到被击中的民屋情况,却也能想个大概,因此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三哥,咱们不会真的死在这里吧。”
一名明军哭丧着脸,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赵水泊。
赵水泊闻言转过身去,看着跟着自己参军的五名同乡,心里虽然害怕,但却还是一人一脚。
“狗攮的,天天把死挂在嘴边,是不是想把你老娘丢给老子照顾?”
“跟着哥,哥肯定不会让你们死在这里。”
向五名同乡做出承诺后,赵水泊便招呼他们往藏兵洞内钻回去。
在他们钻回藏兵洞的时候,彼时城外汉军火炮阵地的硝烟也在随着寒风吹来而散去。
二十门三千斤红夷炮,五十门两千斤红夷炮,以及一百六十门野战炮陈列炮壕之中。
距离战场南边二里外的运河码头上,头戴汉军钵盔,穿着扎甲的三道身影握着眼前的望远镜,迟迟不敢松手。
“怎么样?老子早让你们归降,结果弄得跟老子害你们一样。”
熟悉的声音传来,这三道身影闻言先后放下手中望远镜,转头看向来人。
只见穿着汉军参将甲胄的贺人龙,此刻正带着刘良佐、刘泽清朝他们走来。
在他们的注视下,贺人龙三人也看向了同样穿戴汉军甲胄的张献忠、李定国、孙可望三人。
“瞧见没,那二百多门火炮的威力,打这个德州城跟打豆腐差不多。”
贺人龙笑呵呵的说着,而张献忠三人却沉默了下来。
前番的景象他们可都看清楚了,许多炮弹呼啸着落入城内,但也有不少炮弹落在城外。
那些炮弹落地时的场景,跟散落的石头落入水田那般,砂土飞溅。
倘若他们与汉军为敌,在不了解汉军战术的情况下,光是这些火炮的齐射,便想不出任何躲避的办法。
“老子看得到,用不着你教。”
张献忠轻哼一声,而孙可望与李定国也双手交叉抱胸道:“贺参将是把运河都清理干净了?”
“啐!”贺人龙闻言,忍不住啐了口唾沫:“都是在王总镇手下当差的,你们可以来这里看戏,我就不行?”
“我们可没说别的,这是你自己说的。”孙可望嘲讽着。
张献忠见状,直接吩咐道:“行了,莫要与他们浪费时间,走。”
孙可望和李定国听后,跟着张献忠便往码头那边走去。
瞧着他们离开,贺人龙则是带着刘良佐他们在原地用望远镜观望起了战场。
在他们观望的同时,张献忠他们则是回到了码头,见到了正在调度民夫清理运河沉船的艾能奇和刘文秀。
由于归顺汉军的各部兵马素质参差不齐,所以他们统一归王柱节制,主要负责调度民夫,清理运河这样的杂事。
与张献忠等人同属王柱麾下的,还有贺人龙、李重镇、高杰、孙守法等人。
只不过各方都看不起彼此,所以大伙平日里也不接触,而王柱也会尽量把他们分开安排,避免爆发矛盾。
眼下的他们,除了将领可以穿着汉军甲胄,其余将士仍旧穿着明军甲胄,只是旗帜换成了漢字。
正是因为甲胄陈旧不全,所以他们也乐于在后方干些杂事。
只不过偶尔遇到贺人龙、高杰这种老对手时,他们心底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尤其是当对方挑衅时。
“听闻李闯和曹操都得了总兵的官职,这汉军真是……”
“别说了!”
眼见孙可望又要说些落人口舌的话,张献忠先打断了对方,然后看向走过来的艾能奇与刘文秀。
“运河清理的如何,需要几日才能清理干净?”
见自家义父询问,刘文秀便作揖道:“回禀义父,这段运河被沉船堵了三百多步长,按照今日速度来看,起码还要十日。”
“嗯。”张献忠闻言,不由得点头道:“稍后你们派人将事情禀报王总镇,我有些乏了,先去牙帐休息。”
“是!”四人恭敬作揖,随后便见张献忠往不远处的马厩走去。
在他离开的同时,孙可望也看向其余三人,继续他前番的言论。
“李自成、罗汝才这两人竟然能成总兵,你们说咱们凭什么不能?”
孙可望还在煽动几人,但三人听后却没有回应他,而是沉默片刻后开口劝说道:“大哥,现在日子挺好的。”
见艾能奇开口,刘文秀也叹了口气道:“是啊,总不用再东躲西藏了。”
“何况汉军这边从没有短缺过咱们的饷银,每日吃的也不错。”
“咱们如今都年轻,打完这次北征,说不定也都总兵了。”
刘文秀说完,孙可望有些不服,还想说什么,但却被李定国皱眉打断道:“大哥,消停些吧。”
“好!”瞧见三人都不理解自己,孙可望拔高声音叫了声好,随后转身朝着马厩也走了过去。
看着他生气的模样,李定国不满地投去目光,片刻后才看向艾能奇和刘文秀。
“若是大哥再说这些话,你们就当做没听见。”
“好。”刘文秀和艾能奇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而李定国则是继续道:
“运河这边的事情,我去找王总镇禀报,你们多看着些。”
“二哥放心。”刘文秀与艾能奇应了下来。
李定国见状,旋即便点了几名亲兵,跟着自己往马厩走去。
在他点齐亲兵离开的时候,远处观望战场的贺人龙也看到了他们这边的情况。
“哼,这群带着残兵败将的家伙,也能和咱们平起平坐,真是笑话。”
贺人龙的话说罢,刘泽清便顺势说道:“军中说,南边制好的甲胄,还要半个多月才能运来。”
“等甲胄运抵,咱们也差不多该打到京师了吧?”
“你们说,这督师是真的准备拿下京师后,直接与建虏交手?”
刘泽清是见识过清军厉害的,所以有些吃不准。
对此,刘良佐倒是自信道:“以我军的实力,你难不成还认为咱们面对建虏会吃亏?”
“对!”贺人龙也突然开口道:“以前咱们对建虏吃亏,那还不是因为朝廷欠饷,咱们兵马又不多,所以才屡战屡败。”
“现在你看看……咱们十几万兵马,光骑兵就有三万多。”
“建虏要是还敢派入寇,我贺人龙也不介意砍几个真虏的首级!”
“是极!”刘良佐也认可地说道:“如今虽说领着正二品的俸禄,但职官毕竟只是参将。”
“与建虏杀上几场,说不定就能重新坐上总兵的官位。”
刘良佐说这话的时候,刘泽清全程看着他,忍不住说道:“贺疯子毕竟有近三千骑兵,说这话倒是没什么。”
“你刘良佐不过几百家丁骑兵,其余都是步卒,你也敢和建虏交战?”
“呵呵。”刘良佐被刘泽清嘲讽也不生气,而是抚须道:“贺参将说的好,以前不敢打是钱粮不足,但现在钱粮充足,又有什么不敢打的?”
“再说了,以前把兵马打光了,还得自己想办法弄钱来养兵,但现在可是朝廷帮养。”
“不趁现在还能上马时立些战功,难不成等老了还要上场征战?”
“汉军那边的将领,你又不是没看见,全部都是二十几的,连三十多的都没几个。”
“现在咱们还能凭借经验压他们一头,等他们再长些经验,咱们怕是只能做马前卒了。”
刘良佐倒是看得清楚,旁边的贺人龙听后也忍不住点头道:“说的不错。”
见贺人龙都跟着附和,刘泽清虽然始终对建虏忌惮,但此时也不敢露怯,所以轻哼道:
“你们要是都敢收拾建虏,我也没有什么不敢的。”
瞧着刘泽清也这么说,贺人龙便对二人说道:“咱们毕竟是降将。”
“汉军的老营那边,咱们不能抢功,能抢的估计也就后来归降的这些了。”
“咱们三人一同归降的汉军,以后可得相互帮衬才行。”
“那是自然!”刘良佐与刘泽清异口同声地说着,而贺人龙也满意地露出了笑意。
在他们商量相互帮衬的同时,彼时的李定国则是已经返回了后军营盘,来到了帅帐面前。
“归德营千总李定国,奉令求见总镇!”
“进来吧……”
帅帐内传来王柱的声音,李定国听后便迈步走了进去。
只见帐内坐着王柱,而王柱面前则是前不久擢升总兵的马文彪。
马文彪比李定国大不了几岁,可官职却比他大了好几级。
对此,李定国心底也有比较的想法,但不是现在。
“马军门。”
“嗯。”
李定国向马文彪打了招呼,后者也应了声。
招呼结束后,李定国这才看向王柱,将运河清理的情况禀报给了王柱。
王柱听后放下手中毛笔,交叉双手看向李定国。
“此事我清楚了,接下来几日还是由你们各营监督民夫来清理运河。”
“除此之外,你义父那边的情况,军医与我说过了。”
“他这种情况,最好还是由你们好好看护他,等什么时候战事结束,让你义父好好休整几年,说不定可以恢复。”
王柱口中所说的话,是关于张献忠的病症。
兴许是杀人太多,亦或者是因为当初为了出大别山,亲自料理了自己的妻女而产生的愧疚,总之张献忠经常会梦到杀人的场景。
因为这些梦境导致神经紧绷,所以张献忠长期处于高度警觉状态,对周围环境的变化异常敏感,容易感到紧张和恐惧。
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变得易怒、暴躁,有时候会在睡梦中被叫醒时拔刀劈砍不熟悉的人或物。
关于这件事,李定国他们原先并未当回事,只是觉得自家义父敏感多疑。
后来投降了汉军,军医在为张献忠诊断时,发现了这一病症。
用军医的话来说,这是各地医学院正在研究的一种战后心病。
这种心病,最早还是刘峻提出的,并且有不少兵卒也患上了这种病,后续被安排去巡防军当差,通过长期和平的环境和针灸来治疗。
由于这些兵卒的心病被发现较早,所以比较容易治疗。
不过张献忠这种,就连军医也没有什么把握能治好,只能尽可能不刺激他。
“多谢总镇,此事我会转告我义父的。”
李定国真情实感地感谢着王柱,而王柱却道:
“倒也不用感谢我,这本就是分内之事,更何况具体的办法,还是督师提出的。”
“督师?”李定国没想到,那位他还没见过的督师,竟然会关注他们这些降将的情况。
虽然他们几人都自认为自己不差,但他们的兵力确实不多。
以他们这点兵力的降将,顶天也就能够到王柱,再往上连朱轸都够不到,更别提刘峻了。
“嗯,这事情督师交代过,且督师也觉得你们几人才能不错,就是归顺太晚。”
“今日早会的时候,督师还与我说过,你们若是好好带兵打仗,等这次北征结束后,兴许都能成为总兵。”
王柱如实说出,为避免李定国不信,他还补充道:“希望你们别辜负督师的期盼,等半个月后南边甲胄运抵,有的是你们上阵的机会。”
“是!”李定国闻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作揖道:“总镇放心,我等定不会辜负督师期盼。”
“我相信你们。”王柱点头认可,接着便吩咐李定国可以退下了。
李定国知晓二人恐怕有要事在聊,所以便恭敬退了出去。
在他离开后,马文彪过了几个呼吸才开口说道:“您刚才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王柱满脸嫌弃地看向马文彪。
马文彪见他这般姿态,便知晓事情确实是真的,于是便说道:“这些降将不好管。”
“若是可以,我还是愿意去前军做先登营的参将。”
“你倒是想得不错。”王柱听到他的想法,不由得笑着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等放下茶杯时,他才开口道:“你要是继续做先登营的参将,那等北征结束,你怕不是要做总兵官了。”
“那倒不至于。”马文彪听后也难得露出笑容,而王柱则是陪笑了几个呼吸,随后才慢慢收起笑容。
见他收起笑容,马文彪也端正了态度,聆听教诲。
“行了,我知道这些降将不好管理,但这事情总得有人做。”
“如今的军中,总镇和我最满意的便是你,而你也刚好借这个机会,好好研究研究怎么安抚降将。”
“今早的早会中,朱总镇便已经吩咐了,将张献忠的归德营、贺人龙的彰德营、高杰的开封营都交给你来节制。”
“你从明天开始,便不用再去别处盯着了,专门负责这三个营的操练就行。”
王柱态度认真地与马文彪沟通,而马文彪也端正态度听完了全部内容。
尽管他不想管这些降将,但既然是朱轸和王柱派下来的差事,那他拼尽力气也得解决。
“末将领命!”马文彪抬手作揖地接下军令。
王柱见他接令,当即也不再留他,而是示意道:“行了,军令酉时才会下达。”
“你现在可以去准备准备,晚上召集他们三人及其麾下的将领,好好撮合他们的关系。”
“我也仔细看过,这些人虽然桀骜不驯,但也确实有真材实料。”
“只要你能把人带好,说不定能在接下来与建虏的战事中大放异彩。”
“是!”马文彪没有认为这是王柱对自己的搪塞之词,毕竟要不是有朱轸、王柱教导,他也没有现在的成就。
所以在接下这条军令后,他心底便想好了该如何撮合这些人。
只不过具体该如何撮合,还得他下去费些精力。
好在他现在待的是中军,不用忙于战事,不然精力还真的不够用。
这么想着,马文彪便起身走出了帅帐,而远处的炮声也再度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