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歧路彷徨
“轰——”
辰时四刻,随着太阳渐渐升高,德州城外的炮声远比阳光更早抵达。
它宛若蛮兽般横冲直撞,瞬息间碾碎了运河岸边的羊马墙,碾碎了城墙上的垛口,更是碾碎了所有试图阻挡它坠落的物体。
逼仄昏暗的民屋内,穿着陈旧衣裳的夫妻正抱着不过八九岁的孩童蹲在角落,而屋子内的物品则是在随着炮弹落地而不断震动。
感受着四周的震动,孩童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
“娘……我怕。”
“别怕,马上就过去了…马上……”
在妇人安慰孩童的时候,屋外炮弹落地的声音也总算是停了下来。
搂着妻子的男人低头看向对方,夫妻二人眼底都闪过了劫后余生的喜色,但很快又灰败下来。
这一轮熬过去了不假,但接下来呢?
想着这个问题,两夫妻相互搂紧了自己怀中最宝贵的那人。
“这门…这门…还有这门,这几门的火炮垫片撤下半寸!”
在德州城内百姓因为汉军攻城而慌乱不已的时候,汉军也在不断调整着炮口。
有的炮口被调整变低,有的被调整变高。
在炮手总旗、百总的不断调整下,二百多门火炮的炮口也终于调整结束。
“试射结束!”
炮营参将拔高声音提醒,而守在旁边的旗兵听后则立马挥舞旗语。
在旗语的传递下,始终站在箭台上观察炮阵方向的朱轸收起望远镜,同时看向牙帐内的刘峻。
“督师,三轮试射结束!”
“晓得了。”
牙帐内,刘峻头也不抬地回复朱轸,而他的目光则不断扫视桌前的公文。
徐州那边,卢象升仍旧坚守不出,哪怕得知河南全境沦陷也不愿意投降。
这很符合他的性格,但却代表新朝将会减少一名治理型的人才。
“可惜……”
刘峻吐出这两个字,然后朱批示意贺一龙等人继续围城。
批示结束后,他继续查看下一本公文,而这本公文则是来自登州的呼九思。
呼九思回禀,左良玉、李自成、罗汝才三部已经抵达,但缺少约七千六百副甲胄军械,更别提野战炮了。
刘峻见状,旋即批复告诉他,汤必成已经派人走海路将甲胄军械和野战炮送往登州,令他接到物资后好好操训兵马,等待军令。
处理完后,刘峻继续如机器般处理起其余的公文。
疆域变大的坏处在此刻展露出来,哪怕有汤必成、刘成为他过滤掉西部、东南的大部分公文,但送到他手中的仍旧有二百份之多。
待收复了西南和山西、河北、辽东等地,恐怕每日都有三百多公文需要他处理。
“等尽快收复北方和西南了……”
刘峻念叨着收复的话,而他派出的各部兵马,也确实在按照他的计划,对德州四周的府州县开始用兵。
受限于兵力不足,明军那边只能坚守紧邻滹沱河、漳河的要地,而放弃那些易攻难守的普通城池。
一时间,距离德州较近的县城乡堡尽数投降,而东线的陈锦义也带兵北上,将沧州的庆云、宁津收复。
原本要试图求援宁津的唐通见状,旋即北撤东光、南皮二县,同时派人传信给了杨文岳、颜继祖。
杨文岳接到消息时,已经是当日午后。
汉军的炮击在午时休整一个时辰后,再度向德州城炮击起来。
“轰——”
耳边的炮声仍在作响,州衙内的杨文岳也在看着各处送来的急报而头晕目眩。
“他们到底有多少骑兵和马兵?”
杨文岳望着十二座县城丢失的急报内容,双手不自觉抓住桌案边缘,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掀翻桌案。
只是他将这个姿势保持数个呼吸,最后还是没掀翻桌子,而是将双手撑在桌上。
“羊马墙和城墙的情况如何了!”
杨文岳抬头质问前来送信的刘肇基,而后者闻言也凝重脸色道:“西南方向的羊马墙破损近三成,城墙垛口垮塌二十余处。”
“照这样的速度下去,别说三个月,怕是半个月不到,所有女墙便会被摧毁,只剩两处炮台还能掩护兵卒。”
“没了羊马墙和女墙,贼军就可以强行攻城。”
“我军这点兵马,怕是……”
刘肇基没敢把话挑明,但能说到此处,对于杨文岳来说已经足够了。
“必须撑住!让民夫趁夜不断抢修女墙,同时准备足够多的擂石。”
“此外,调五千步卒前往吴桥县,避免陈锦义那厮走宁津来切断我军后路。”
杨文岳说罢,刘肇基便作揖应下此事,旋即走出衙门,调遣兵马去了。
瞧着他离开,杨文岳却不敢松懈,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身后的舆图,投向了舆图上的京师方向。
“陛下…您究竟还在等什么!”
在杨文岳不断在心中质问的时候,他昨日派出的快马也终于昼夜不停地冲入了京城,将奏疏和塘报交给了兵部。
兵部的李乔接到消息后,顾不得其他,拿着塘报与奏疏便往皇宫的云台门赶去。
半个时辰后,随着他抵达云台门,所见的场景却并不怎么太平。
“陛下!您真的要弃祖宗陵寝于不顾吗?!”
“陛下贸然西狩,天下百姓会如何看待您!”
“陛下……”
云台门外,光时亨正带着上百名言官,仍旧轮番弹劾,唱衰皇帝决策。
他们见到李乔赶来后,刻意拔高了声音,但李乔却毫不理会,直奔云台门。
门外的太监见到李乔火急火燎赶来,于是拔高声音对内唱声:“陛下,兵部左侍郎李乔有急事禀报。”
“宣——”
殿内响起王承恩的声音,紧接着太监便向赶来的李乔做出请的手势。
李乔点头表示感谢,然后着急走入云台门内,并见到了站在殿内的刘宇亮、杨嗣昌等内阁、六部大臣,以及金台上的皇帝。
“陛下,德州急报!”
李乔走上前来后呈出塘报与奏疏,而殿内的其余班值太监闻言,旋即出列一名接过塘报和奏疏,转呈给了皇帝。
朱由检接过后,很快拆开内容查看,但其中内容却让他气血翻涌。
“四十万…四十万!”
“谁能告诉朕,这刘峻的兵马,为何会越打越多?!”
朱由检将塘报和奏疏拍在龙案上,而殿内的群臣闻言,只能躬身作揖:“陛下息怒……”
“朕要怎么息怒?”朱由检拿起奏疏和塘报丢向台下,质问道:
“开战之初,尔等不是说刘峻仅有三十余万兵马,可用于与朝廷交战的不过二十万吗?”
“现在才开战不过四个月,为何刘峻的兵马便从二十万变成了四十万?”
“为何朝廷的兵马从四十几万,变成了如今的二十几万?!”
“难不成,朝廷的兵马,全部都投靠了刘峻,这才让刘峻兵不血刃的夺取了大半天下吗?!”
朱由检声嘶力竭的质问着,而刘宇亮等人则纷纷保持躬身作揖的姿态,唯有杨嗣昌上前捡起塘报和奏疏,仔细查看。
对于皇帝口中的那些话,杨嗣昌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开战前,明明两方兵马相差不多。
可为什么真到打起来时,朝廷这边却如豆腐般,一戳就破?
是因为欠饷吗?
可朝廷欠饷那么多年,为什么当初都能挡住汉军,现在就不行了?
杨嗣昌尽量理清思绪,同时将塘报和奏疏内容都尽收眼底。
杨文岳的塘报主要写了刘峻包围德州,并分兵攻略各县,兵马几近四十万。
至于他的奏疏,全篇数百字,却只讲了一件事。
德州守不住三个月,哪怕撤往沧州驻守,也撑不过三个月。
以如今的情况,他只能为朝廷争取一个月时间,所以希望朝廷尽快西狩。
“陛下……臣以为杨斗望所言非虚,还请陛下尽快西狩。”
杨嗣昌还未看完奏疏内容,耳边便响起了薛国观的声音。
他循声看去,刚准备说些什么,便见新任内阁学士陈演出列道:
“陛下,辽西军民尚未清查结束,京畿百姓更未迁徙。”
“若是陛下弃京师而狩太原,那与昔年唐玄弃长安又有何异?”
“荒谬!”听到陈演这么说,杨嗣昌知道不能再让他继续说下去,于是打断道:
“唐玄乃自己昏聩,而陛下却是接手的混乱局面,如何能同日而语?”
杨嗣昌先是为皇帝开脱,紧接着才对皇帝作揖道:“陛下,天下局势败坏,非在崇祯一朝,而是历朝所积弊端。”
“陛下能维持天下局势十四年之久,已然不易。”
“眼下只要退往宣府,再走入太原,必然还能与贼军对峙,延续国祚。”
“可若是继续在京师犹豫,那天下社稷又该如何?”
“臣请陛下决断,速往宣府而去!”
杨嗣昌说到最后,忍不住跪下叩首,而薛国观、傅淑训、林欲楫、张国维等大臣也纷纷跪下叩首。
见这么多大臣都支持自己西狩,朱由检心中的愤怒也渐渐化作喜意。
只是不等他开口,便见陈演立马说道:“弃国都而逃,岂是圣君所为?”
“陛下心意已决,杨阁老为何要蛊惑陛下?”
陈演将朱由检架到了圣君的位置上,这让朱由检表情复杂,心里只觉得比吃了污秽之物还难受。
“陛下!”
杨嗣昌似乎感受到了朱由检的动摇,忍不住拔高声音提醒。
可朱由检脸色阴晴不定,纠结许久后,还是将责任推给了群臣。
“明日朝议时,再议此事也不迟……”
在朱由检说完这句话后,杨嗣昌便知道这件事成不了了。
若是在云台门内,仅凭内阁六部来投票,那这件事多半能成。
可是将这件事放到庙堂后,那些为了博清名、直名的官员为了名声,根本不会主动同意这种事。
皇帝为了面子,把自己走进了死胡同……
想到此处,杨嗣昌整个人都仿佛被抽走了力气,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止是他,那些与他一同跪倒的官员都是如此。
刘宇亮站在一旁,瞧着杨嗣昌这群人的表现,心里唏嘘的同时,也不由感叹自己幸好没一起跪下。
若是跪下,自己怕不是也要成了殿外那些言官弹劾之人。
在刘宇亮这么想的时候,其余几名内阁阁臣也在这么想,而陈演则是在心底露出满意笑容。
他刚入内阁,决不能同意杨嗣昌等人西狩的建议,不然他过去多年积攒的清名就要毁于一旦了。
至于南边贼军的事情,实在不行就等到贼军靠近京师时,再带上皇帝往居庸关撤兵便是。
不过六十余里路程,快马加鞭的情况下,也就两三个时辰罢了。
在陈演这么想的同时,朱由检也似乎感受到了杨嗣昌等人的失望,于是他心情忐忑地开口道:“朝议至此结束。”
“此外,兵部传令给杨文岳,令其继续坚守,无旨意不得后撤。”
“并传令给方一藻、祖大寿,令其尽快查清辽西军民情况,以便迁徙至宣府。”
朱由检说罢便走下金台,而匍匐地上的杨嗣昌听后,也沙哑着声音回应起来。
“臣……领旨。”
外人不知杨嗣昌是什么心情,但杨嗣昌自己却清楚。
这个大明朝,他救不了了。
“趋退——”
王承恩的声音传来,殿内的阁部大臣听后纷纷起身,继而退出了云台门。
在他们退出云台门后,光时亨他们好似来劲了般,声音不断拔高。
他们的每一次弹劾,都像是在杨嗣昌、薛国观等人心上重锤砸钉,令人心血横飞。
良久后,随着他们远离云台门,杨嗣昌这才在李乔的护送下走出东华门,乘坐上了往兵部返回的马车。
“老夫身体抱恙,想休息三日。”
“这三日时间里,兵部就交给你与孟闇了。”
“若是遇到处理不了的事情,再知会老夫便是。”
杨嗣昌心力交瘁地说着,而李乔也听出了他声音中的疲惫。
瞧着他这副模样,李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阁老,你不想管了吗?”
杨嗣昌闻言,眼皮微微动了下,但最后还是摇头道:“不是我不想管,而是管不了了。”
“只要陛下还在意圣君的脸面,西狩之事便只能拖着。”
“眼下无法敲定西狩之事,那就只能等贼军兵锋进入京畿了。”
“户部那边的钱粮运输不要停,能运过去多少就是多少。”
“此外,传令给孙伯雅,令他好好修筑太行八径和黄河七关的关隘,多多操练兵马。”
“陈新甲那边,令他尽快加筑居庸关,并增派兵马守住居庸关。”
“若是京师真的出了问题,眼下也只能寄希望于陛下能尽快撤往居庸关了。”
“是……”听到杨嗣昌这么说,李乔只能怀揣沉重心情答应下来。
与此同时,马车也很快抵达了兵部。
李乔走下马车后,杨嗣昌又交代了些事情,随后便乘车返回了家宅。
在他抵达家宅时,南下数月的杨山松也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并且换上了道袍。
不过人虽然回来了,但他的状态却并不好。
杨嗣昌并未在门外点破,而是令他去书房等候。
待到杨嗣昌也换上道袍,并走入书房之中,杨山松这才起身:“父亲……”
“嗯。”杨嗣昌来到主位坐下,看着心不在焉的杨山松说道:“你做的不错。”
“若不是你及时带兵撤往德州,恐怕以建斗的性子,这数万大军都得和他困在徐州。”
杨嗣昌有些惋惜地说着,不知是惋惜卢象升,还是惋惜别的什么。
见自家父亲如此,杨山松也握着扶手,垂目说道:“父亲,贼军兵力强横,朝廷恐怕……”
“我知道。”杨嗣昌见他欲言又止,主动挑明道:
“朝廷已经失去了军心和民心,如今祖大寿那边也对朝廷阳奉阴违。”
“眼下还能听从朝廷军令的,恐怕只有孙伯雅、杨斗望、洪亨九三人了。”
“杨斗望那边送来了急报,贼军数量是他数倍之多,恐怕守不了多久。”
“我得知消息后,劝说陛下西狩,但陛下却始终犹豫。”
“如今看来,只有等贼兵真的打入京畿,陛下才会下决心撤走。”
杨嗣昌说着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随后看向杨山松:“我这三日会好好休息。”
“三日后,你带着你二弟、三弟和娘亲前往太原吧。”
“若是陛下最后下定决心,我也会与陛下一同撤往宣府。”
“若是陛下还是下不了决心,那……”
杨嗣昌沉吟片刻,最后渐渐沉默。
杨山松闻言,只觉得心底沉甸甸地,但最后还是郑重点下了头。
见他答应下来,杨嗣昌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长舒口气道:
“若是孙伯雅那边也挡不住刘峻,你便跟着降了吧。”
“是。”杨山松低着头答应下来,而杨嗣昌听后也起身走向了书桌。
他提笔沉默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最后才落笔写下书信,装入信封中递给杨山松。
“派快马将这封信送给孙伯雅,去吧。”
杨嗣昌伸出手放在杨山松肩头,眼底有期盼,但更多的还是不舍。
杨山松没有立即走,而是等了几个呼吸,然后才站起身来,对杨嗣昌深深作揖,接着转身朝外走去。
瞧着他离去的背影,杨嗣昌忍不住跟上,走了几步后又停了下来。
眼见杨山松背影消失在院内,杨嗣昌才收回了目光,下意识抬头看向那阴沉的天色。
不知为何,皇帝的面孔出现在了他的脑中,尤其是皇帝今日犹豫时的表情,此时格外清晰。
想着那张面孔,以及那张面孔后的心思,杨嗣昌勉强扯出了苦笑。
“名声……真就那么重要吗?”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