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建虏动兵
“真是造孽啊……”
十月十八日辰时,眼见阳光照亮大地,临城县外的遍地积尸也逐渐清晰起来。
彼时已经升任参将的张纯,此刻正拿着粗饼,就着水囊里的凉白开埋头吃喝。
在他身后,不少汉军将士也在埋头吃喝,浑然不管身上的血垢与狼狈。
眼下他们正在跟随蒋兴,沿着太行山北征。
尽管蒋兴有五万兵马,但其中近三成都是李重镇带来的降兵。
北征路上,蒋兴自然不敢让李重镇做前军和中军,所以张纯便跟着孟璜成为了眼下的前军兵马。
如今的他,被孟璜安排收复临城县。
对于他来说,收复只有几百守兵、快手的临城县轻而易举。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临城县的知县还是个胆大之人。
趁着天色微亮,这知县带着数百守兵和上千民壮,对他们发起了突袭。
虽然是突袭,但张纯并未慌乱。
他一边派岑宽安抚军中将士,一边与俞大正率夜值的三百多汉军出营与临城县明军交战。
临高县的明军虽然数量多,但实力终究太差,更别提许多人连甲胄都没有。
在张纯和俞大正的带队厮杀下,不过两刻钟的时间,这支明军便被杀崩。
“都清点好了,斩首二百二十七,俘虏一千二百五十九,逃走了两百多人。”
俞大正从远处走来,手搭在刀柄上,身上沾染不少血迹。
“临城县的城门大开,我已经派贺勇带着弟兄进城。”
“如果城内没有埋伏,那这临高县算是拿下了。”
在说这话的时候,俞大正的目光不由得投向远处那满地尸体。
残肢断臂与内脏肉块散落,使得他毫无胃口,只想着早些进城休整。
张纯也清楚他习性,所以没有询问其他,只是说道:“军门给咱们两天时间,咱们只用了半天。”
“接下来这一天半,可以让弟兄们好好休息。”
“后天卯时拔营,接下来需要收复赞皇县。”
交代清楚接下来的安排后,张纯也吃完了手中粗饼,然后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这时,营盘内的民夫也小心翼翼地走出了营盘,然后在兵卒的保护下开始打扫战场。
至于那些被俘的明军,则是被关押进了空置的民夫营盘内,由穿好甲胄的将士看守。
“呕……”
对于曾经还是普通百姓的民夫们来说,这种血腥的场景,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他们。
有些尸体表面看着完整,实际等民夫用力拉拽的时候,腹部的伤口便会被撕裂,红白的内脏滚出一堆。
哪怕粮食精贵,心里舍不得吐,但身体却还是在瞧见这幕时,忍不住呕吐出来。
好在寒风不断南吹,臭味不算浓重,所以吐了几次后便适应了。
“这些民夫,以前应该都过得不错。”
张纯望着那些干呕着干活的民夫,忍不住感叹起来。
俞大正闻言,忍不住笑道:“头儿,怎么还感叹上了?”
“刚打完仗,感叹两句还不行了?”
张纯瞥了眼俞大正,接着说道:“如咱们这般日子过得差的,早就看惯了尸体。”
“我记得咱们举事的时候,弟兄们就没有吐出来的。”
“死人的那点味道,和矿洞里的味道比,都算好闻的了。”
“要不是矿工干久了,我估计弟兄们总是杀人,总有天要发疯。”
他这话令俞大正也忍不住露出苦笑,但只持续了片刻,俞大正便将目光投向了营门。
只见冷着脸的岑宽正朝着他们走来,身上干干净净,但脸色仿佛二人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似的。
“娘的,我们在外脏兮兮的干苦活,你倒是干净。”
“来,给弟兄抱一下,给你沾沾杀气。”
俞大正张开双手,结果岑宽直接无视他,走到张纯面前说道:“塘马派出去了。”
“弟兄们也都穿好了甲胄,吃完了早饭,只等号令就能拔营。”
“行!”张纯听后点头:“那吹哨拔营吧,留两队弟兄带着民夫打扫战场就行。”
在他的交代下,岑宽转身便往军营走去,而俞大正则冲上前去,从背后抱住他,蹭了不少血迹。
“狗攮的……”
“嘿嘿!”
俩人连骂带笑的朝营盘内走去,而张纯则是站在原地,看着二人背影露出笑容。
不多时,随着哨声响起,除了两队汉军被留在原地,监督数百名民夫打扫战场外,其余的汉军将士和民夫都开始动手拆除营盘。
只是两刻钟时间,两座营盘便被拆了个干净,而那二百多尸体也被就地掩埋。
数百辆骡马牛车装得满满当当,由民夫赶着,跟着汉军将士走。
在队伍的最末,那些被俘的明军也被驱赶着赶上队伍,向着临城县不断靠近。
由于他们扎营的位置距离临城县不远,所以队伍走了不到二里,便瞧见了远处已经换上汉军旗帜的临城县。
与此同时,官道那边也疾驰赶来了两名塘马。
“参将,临城县被拿下了!”
“瞧见了,城内百姓情况如何?”
张纯在马背上颔首回应,同时询问城内情况。
塘马闻言,跟上他的脚步,同时介绍道:“城内不少百姓都在哭嚎,想来是这些降兵中有不少人都是他们的家人。”
“除此之外,还有些市棍、流氓在街上作乱,不过都被弟兄们抓住了。”
“县衙、仓库、军营都被弟兄们接管,东西都保留得好好的,有不少粮食。”
塘马简单讲述了城内情况,而张纯听后便示意道:“晓得了,你们先回去吧。”
“是!”两名塘马应下,接着抖动马缰而走。
瞧着他们走远,张纯也不由得看向了后方降兵的方向。
只见那些降兵大多都穿着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也瘦弱得很。
此时的他们被汉军用绳子拴在手上,低垂着头,满脸忐忑的跟着汉军向临城县靠近。
瞧着他们的样子,张纯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世道……”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继续向临城县走去。
不多时,临城县外的集市便渐渐清晰,而这些集市现在都紧闭屋门,唯有二楼打开窗户缝,隐约能见有人从窗缝内看向正在走入集市的汉军将士。
“全都关上窗户!别教旁人当做谍子伤了,才晓得什么叫做疼!”
两名塘骑在前头开道,时不时拔高声音提醒,将那些偷看的人吓得连忙关上窗户。
由于队伍延绵里许,所以后军还未走入集市,中军的张纯便已经带兵穿过了临城县的城门,走入了县内。
县内街道上那狭窄的道路,杂乱无章的棚户,让张纯不由得想到了小时候的县城。
不过相比小时候,他更喜欢现在被汉军治理过的县城。
这般想着,他不多时便来到了县衙,走到主位后,大马金刀地坐下。
俞大正跟着走了进来,瞧见他坐下,连忙夹着嗓子,学着太监声音道:“参见县太爷~”
“滚滚滚!”张纯没好气地赶走他,他也乐呵呵的走到旁边椅子上坐下。
瞧见他坐下,张纯这才开口道:“我要写塘报,你这厮别耍宝。”
“行嘞。”俞大正点头应下,随后便见张纯开始斟酌地写起了军报。
毕竟在湖南的扫盲班待了快两年,哪怕每天只能学两个时辰,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因此他写的塘报除了字迹有些歪歪扭扭,内容还是不错的。
“派塘马送往军门处。”
“好。”
张纯递出信给俞大正,而俞大正也接过并朝外走去。
在他走后不久,岑宽也走进了县衙。
只不过还不等走入堂内,岑宽便开口道:“那些俘虏怎么处置?”
“我仔细问过了,基本都是被抓的壮丁,他们也挺倒霉的。”
岑宽将那些俘虏的出处道出,而张纯听后则是深吸口气道:
“我刚才给孟军门写了塘报,建议可以把他们充入军中做民夫,只管饭,没工钱。”
“等仗打完了,到时候再想办法遣散他们回乡。”
“不过不知道孟军门看完后,会不会答应。”
“行吧。”岑宽听到已经写完了塘报,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说道:“这世道,把人逼得人不人,鬼不鬼。”
“好在等咱们占据了京师,收复了山西,这天下便能安定下来了。”
“是啊……”张纯也跟着感叹了起来,然后顺着他的背影看向了堂外那阴沉的天色。
兴许在他们坐下的这个时候,赵州、冀州的各县也被收复差不多了。
早些收复,这些地方便能早些太平。
如那些被抓壮丁,惨死刀下的百姓,也算是无奈的牺牲罢了。
在张纯这么想的同时,河北大地也确实在随着汉军的多路出击而不断出现报捷的塘骑。
这些塘骑的报捷声,差点将城外的炮声都掩盖。
“冀州大捷!我军收复冀州!”
“赵州大捷!我军收复赵州!”
“景州大捷……”
“轰——”
不断响起的报捷声,最终随着炮声出现而停止。
帅帐内的刘峻,看着面前的捷报,也不由得露出笑脸。
朱轸站在他面前,等待炮声彻底结束后,这才继续禀报道:
“陈锦义令梁敏率军四千攻打吴桥县,驻守吴桥县的白广恩率骑兵出城与我军野战,梁敏虽然利用野战炮将其击退两阵,但自身也折损了二百余名将士。”
“此外,德州还分派了数千步卒驻守吴桥,吴桥的兵力应该在七八千左右。”
“陈总镇得知消息,派塘马前来询问,是否要现在就由他率军攻破吴桥?”
朱轸将相较来说比较重要的情报说出,而刘峻听后却摇头道:“暂时不急。”
“这不过是我们包围德州的第二日,距离第七日还早得很。”
“等西线的蒋兴将真定府占据,咱们再拿下整个河间府也不迟。”
“是!”朱轸点头应下,但沉吟片刻后便继续说道:
“督师,崇祯若是不逃,那我军该如何对待他?”
崇祯的问题摆在眼前,京师的王兆祥那边已经说了,朝廷至今没有西狩的举动。
如果朝廷一直如此,那汉军打到京师后,就得面对该如何处置崇祯了。
朱轸觉得,早些把这件事定下来比较好,不然要是下面的将领胡思乱想,难免影响刘峻的计划。
不过对于这个问题,刘峻也早就想好了。
“昔年高皇帝尚且可以善待旧敌子嗣,我又为何不能?”
刘峻先用朱元璋起了个高调,毕竟朱元璋对待敌人的子嗣还是不错的。
哪怕将陈理、明升等人送去了朝鲜,但这些人确实享受着富贵,并传承了下去。
“若是崇祯愿意投降,新朝可封他为吴王,日后在凤阳城内生活。”
“他的子孙,也可以按照郡王、国公、国侯、国伯的身份,世袭降等的享受富贵。”
刘峻这话说完后,朱轸明显有些担心。
不过他并未直接说出来,只是表现在了脸上。
刘峻晓得,朱轸是想隐晦的提醒自己,但他并不在意这些。
唐宋尚且能封臣子为郡王,更别提崇祯还是前朝皇帝了。
如果崇祯愿意投降,用个世袭降等的亲王位置,去换收降山西、西南的名义,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炮声再度作响,而刘峻也等待着炮声停下后才继续说道:
“若是无事,那便将我军令传往各营,其余事情不用担心。”
“是……”朱轸还是有些担心,但刘峻却已经示意他退下了。
在刘峻的示意下,他恭敬退出了帅帐,随后朝外走去。
在他走后,坐在帅帐角落里的庞玉突然开口道:“真给那皇帝封王?”
“嗯!”刘峻点头回应,而庞玉听后则闭上了嘴。
在他闭嘴后,刘峻又继续低头处理起了公文,而已经离开帅帐的朱轸则是来到了前军的箭楼,观察战场局势。
在望远镜的加持下,德州城西南角的情况被他尽收眼底,不过现在还不是强攻的时候。
他简单看了看,随后便收回望远镜,转身走下了箭楼。
只不过不等他离开此处,便见北方官道上有塘马疾驰而来。
不多时,塘马便将急报送到了他的面前。
“总镇,曹总镇急报!”
塘马翻身下马,双手呈出急报。
王通闻言,连忙拆开,查看内容。
这急报的内容不多,但份量却很重。
曹豹和王唄接下军令后绕开德州,直扑后方的沧州。
在他们进入沧州地界后,果然发现颜继祖撤回了沧州,不仅在加固城防,还试图令人凿沉船只,试图再次淤堵运河。
曹豹见状,率军全歼了在运河凿船的上千守兵,颜继祖被吓得退守沧州城内,而曹豹则与王唄分兵。
曹豹继续率八千骑兵蹲守沧州,防备颜继祖凿船堵河。
王唄率四千精骑,沿着运河继续往上,准备去试探试探天津的黄蜚。
“军令接到了,你退下休息去吧。”
朱轸看完,对塘马吩咐过后便朝帅帐走去。
不多时,朱轸便返回帅帐,将急报呈给刘峻。
刘峻接过急报看完内容,然后看向朱轸道:“你以为如何?”
“试探天津,容易把朝廷吓得提前西迁。”朱轸回答道:
“朝廷不管是西迁还是留下,对我们都有好处。”
“不过以我看来,朝廷留下的好处是最大的,最少蓟辽兵马不会轻易调动。”
“只要蓟辽兵马不动,那建虏就只能绕道入寇。”
“他们如果选择绕道入寇,那入寇的兵马绝对不会太多,这对我们而言,是个好消息。”
“届时不仅能攻占京师,还能击败建虏,向蓟辽的洪承畴、祖大寿彰显武力,然后顺势收降他们。”
“正因如此,末将以为,该派塘马加急将王唄调回沧州,绝不可出现在天津境内。”
朱轸将自己的想法说完,随后便等着刘峻示下。
对此,刘峻则是揉了揉眉心,心道曹豹、王唄这两人果然不能放一起,不然总能给自己找事做。
“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将王唄召回。”
刘峻开口示意,朱轸听后也松了口气,紧接着便想要作揖离开。
只可惜他才刚刚弯下腰,帐外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似乎直奔帅帐而来,使得刘峻、朱轸都不由朝外看去。
在他们的目光下,塘马由远而近赶来,并且神色匆忙,显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刘峻心里咯噔,不由得想到曹豹和王唄这两个家伙。
与此同时,那塘马也终于冲到了帅帐面前,滚下马鞍后作揖道:“督师!京师急报!”
“呈进来!”听到京师急报,刘峻便坐不住了,他站起来的同时对塘马吩咐。
塘马见状连忙跑进来,而朱轸则是接过急报,转呈给刘峻。
待急报入手,刘峻便迅速拆开信封。
在朱轸、庞玉两人的注视下,刘峻的脸色随着信纸展开而瞬间凝重起来,两道眉毛几乎皱得连到一处。
几个呼吸后,刘峻将信纸递给朱轸,同时沉着语气道:
“王兆祥派去宁远招降祖大寿的使者传来消息,建虏突袭并攻陷锦州,松山、杏山被围!”
建虏动兵的消息突然传来,朱轸正试图询问更多,便见刘峻正色看向他。
“传令各营参将及以上将领,半个时辰后帅帐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