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祸起辽西
“珀阿辛达(放炮)!”
“轰——”
崇祯十四年十月十八,在刘峻刚刚获知建虏对辽西用兵的时候,红衣大炮的炮声已然在松山城下连续作响。
迅猛的炮弹呼啸着击碎墙垛,砖石土砾飞溅,而城内的所有明军则是在内城墙依靠城墙根列阵,以便躲避炮弹,更为及时冲上城墙守城。
“嘭!!”
“低着头!护好头盔!”
“老夫在松山练兵三载,为的就是防备建虏背信弃义。”
“三年前老夫能挫败建虏攻取松山的想法,现在依旧能!”
“尔等只需听清号令,按照号令作战即可,老夫保证建虏无法踏入松山城内一步!”
在满是砖砾飞溅的城墙根下,守城的明军将士都低着头躲避砖砾,但年过五旬的老将却仍旧龙行虎步的穿梭在松山北城墙根下各处,不断言语激励将士。
将士们见到老将身影,原本的忐忑顿时消失大半,紧接着握紧自己的兵器,等待号令与建虏厮杀。
在松山城,能有这等威望的,也只有当初凭借三千守兵便挡住建虏的金国凤。
由于汉军的介入,金国凤没有如历史上那般被调往宁远,而是继续在松山练兵。
如今的松山,有骑兵数百,步卒五千余,合计近六千兵马。
手握六千兵马,哪怕城外的清军比曾经来攻的数量多了许多,但金国凤心底依旧有守住松山的信心。
就在这时,城外的炮声停了下来,而金国凤也带着百余名家丁沿着内马道走上了城墙。
不顾城墙上马道满地砖砾,金国凤直接来到最近的女墙垛口,通过垛口向外看去。
松山城外,无数旌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更不知多少清军营盘,坐落城外,一望无边。
在营盘前方,一条代表火炮的黑线四周正有无数身影在行动。
清军的数量,似乎比昨日这时,还要更多……
“这群杂种!”
金国凤还未开口,守在他身旁的长子金世俊便忍不住挥拳砸在墙砖上,满脸愤恨。
“若非他们突袭,若非辽西兵马被调走近半,锦州怎会被如此轻易的攻破?!”
“现在攻占了锦州不算,还想连松山、杏山一同吃下,也不怕撑死他们!”
金世俊愤恨的说着,而旁边的次子金世杰也看向金国凤:“父亲,祖军门的援兵何时抵达?”
眼见金世杰询问这个关键问题,金国凤沉下脸色:“管好自己便是!”
“可…”金世杰迟疑片刻,但迟疑过后还是接着说道:“可城外的建虏,没有七八万也有五六万。”
“若是他们真的来攻,咱们真的能守住吗?”
“当然!”金世俊听着自家弟弟怀疑,忍不住甩脸色道:“二郎,莫要长他人志气!”
“是…我也只是担心。”金世杰想为自己找借口,但金国凤也在这时开口道:
“有为父在,他们进不来!”
这话虽短,却给足了人安全感。
金世杰听后松了口气,而金世俊则骄傲地露出笑容。
那些跟着他们的家丁,听后也不由得挺起了胸膛。
这时,金国凤则是开口道:“下去吧,他们等会便要继续放炮了。”
“是!”
在金国凤的吩咐下,众人护送着他走下城墙。
与此同时,在寒风不断由北向南吹来的时候,清军阵地上的那些乌真超哈则是在认真清理炮膛,塞入发射药和破布、炮弹后点燃引线。
“轰——”
随着炮声再度作响,火炮的气浪将后方乌真超哈身上的灰尘都给吹散。
在乌真超哈后方列阵的汉八旗兵卒也站在风雪中,将双手藏在袖子里,随时等待着军令攻城。
相比他们还需忍受寒冷,各处营盘内的蒙八旗、满八旗将士则是坐在帐篷里,烤着火,喝着温水来取暖。
在众多营盘中间的中军帅帐内,黄台吉所处的帐篷更是高大地有些醒目。
此时的黄台吉坐在铺着水獭皮的椅子上,望着帐内篝火,以及坐在篝火左右两侧桌后的王公贵族们。
“现在辽西兵力空虚,根本不需要皇上您亲自带兵。”
“松山和杏山虽然看似坚固,但臣弟有把握在半个月内将其攻破!”
帐内左首位,多尔衮言辞诚恳的对黄台吉说着这番话,不过黄台吉却始终平静。
待到多尔衮自己都觉得有些尴尬时,黄台吉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朕知道你们的心思,不过是觉得汉八旗是可以随意驱使的尼堪,想用他们的命来填关外四城。”
“可是朕告诉你们,你们虽然聪明,但他们也不是蠢材。”
“你们若是不把他们当成自己人来驱使,那日后他们便会如同抛弃明国那般来抛弃你们。”
“汉八旗可以用来攻城,但不能盲目,懂吗?”
黄台吉直接点破了帐内满蒙八旗旗主和贵族们的心思,使得不少人都露出囧色。
不过这其中并不包含多尔衮、多铎、豪格等人。
“岳讬和阿巴泰那边,如今南下到何处了?”
黄台吉没指望三言两语就说动众人,所以只是带着敲打的心思罢了。
眼见大部分人都听进去了,他便开口询问起了岳讬和阿巴泰那边的消息。
见他询问,帐内的刚林便躬身回答道:“皇上,我军骑兵已至宁远,想来已经和祖大寿麾下塘骑交上手了。”
“嗯。”黄台吉闻言应了声,同时将目光投向坐在角落不吱声的范文程。
在众多满蒙贵族里,他这个汉人显得格格不入。
“范先生,宁远那边可派去新的使者了?”
“此外,关内的情况如何,刘峻是否已经拿下德州?”
黄台吉连续两个问题抛出,对此范文程则连忙回答道:“启奏皇上……”
“宁远那边,臣已经派去新的使者说降。”
“想来在明国自顾不暇,且我大清十余万大军压境的情况下,祖大寿应该清楚如何选择。”
“至于关内,据臣打探所得消息,洛阳、开封的贺人龙、左光先先后投降,贼军已然占据河南、山东全境,只有零星关隘城池还在坚守。”
“若是不出意料,刘峻眼下已经包围了德州,不日便要北上沧州、天津,最后包围明国京师。”
“据臣所察情报,刘峻用于北征的兵马,约莫在三十万左右,其中骑兵据说有数万众,具体不得而知。”
范文程将自己所掌握的所有情报全盘托出,而黄台吉听后却感受到了急迫。
他最担心的不是明国剿灭国内流寇,而是中原出现新的政权来取代腐朽的明国。
如果这个新的政权能取代明国并站稳脚跟,那它必然会在休养生息后对大清用兵。
古往今来,就没有哪个中原王朝在开创初期与鼎盛之时,放任过辽东的势力,这个刘峻也一样。
原本黄台吉还觉得时局在自己掌控中,刘峻不过占据四川,不是自己对手。
结果刘峻却借着他们两次入寇河北,先后拿下湖南与陕西。
等自己反应过来时,刘峻那边的实力已经能与明国分庭抗礼了。
哪怕自己好不容易促成和谈,试图坐看刘峻与明国两败俱伤,结果却看到刘峻秋风扫落叶般拿下整个南方。
虽然他清楚明军实力不如汉军,但这速度之快,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如今刘峻北上河北,那自己占据河北,与汉军形成宋金对峙局面的计划便破灭了。
现在只能退而求其次,最起码要拿下关外四城和燕云之地,形成宋辽对峙局面才行。
不然等刘峻统合了新朝的民心人力,大清的下场不会比高句丽好到哪去。
想到此处,他便将目光投向豪格:“豪格,十日内,我要看到松山和杏山城插上大清的旗帜!”
“儿臣领旨!”豪格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而多尔衮则是低下头去,眼底闪过不适。
不等他调整情绪,便见黄台吉又继续看向范文程说道:“不止是要对祖大寿招降,还有山海关的方一藻,蓟镇的洪承畴。”
“只要他们愿意归降大清,朕愿意为他们封王,与国同休!”
“这……”范文程闻言错愕,而牙帐内的满蒙贵族也露出了惊诧的神色。
黄台吉没有理会他们,而是追问道:“能办到吗?”
“臣现在就去办!”范文程没敢肯定,而是立即起身,行礼后朝外走去。
瞧着他走了出去,黄台吉这才开口道:“适当饮酒驱寒可以,不能贪多。”
“此外,朕若是发现有满洲勇士私下吃烟,军法论处!”
自烟草传入清军,不过十几年时间,便已经扩散到了让黄台吉都不得不重视的地步。
哪怕他三番五次“禁烟”,都不见成效。
如今大战在即,若是因为吃烟而走火,那才是最不值得的。
这般想着,他也端起酒杯抿了口酒来驱寒,而帐内的各王公贵族闻言则纷纷应下。
在他们应下的同时,距离松山百里之遥的宁远城外,由岳讬、阿巴泰所率的清军也终于扎下了营盘。
寒风吹来的同时,穿着甲胄的祖大寿也带着吴三桂等人来到了北城的城楼前,观望城外的清军。
在利用此前江南商贾贩卖而来的望远镜,将城外清军情况尽收眼底后,祖大寿脸色凝重地将望远镜递给吴三桂。
吴三桂小心翼翼接过,然后朝外看了一圈,最后才将望远镜递给祖大寿。
“舅舅,城外的都是建虏和北虏的马兵,最少两万之众。”
“若真是如此,那松山和杏山、塔山送来的消息便没错。”
“建虏此次,恐怕真是奔着拿下关外四城而来!”
吴三桂脸色凝重地提醒祖大寿,而祖大寿听后却并未立即回应,而是握着手里的望远镜打量起来。
这用黄铜制作为筒身的望远镜,花了他上百两银子,才从江南的商贾手中买到。
可在汉军使者高时桥的口中,这种器物在汉军之中,千总及以上都随身一件。
若真是如此,那汉军的素质和实力,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在祖大寿这么想的时候,吴三桂突然道:“舅舅!”
祖大寿被唤醒,抬头朝外看去,只见两名建虏护送着一名穿着满洲官服的文官靠近。
“别放箭,我倒是要看看他们准备怎么说。”
祖大寿开口吩咐着,而城墙上的家丁们也顿时收起即将掏出的弓箭。
这时,那名清军官员来到了宁远城下,隔着数丈对城头的祖大寿等人行礼。
“祖军门,我家皇上已经知道关内情况。”
“如果军门愿意开城门,并写信给山海关,我大清愿意入关为大明平定作乱贼寇!”
“呵呵!”祖大寿闻言,忍不住笑出声道:“入关平寇?”
“你我都不是愚人,就不要拿这些话来试探了。”
“有什么话,你直接交代便是!”
祖大寿开门见山地说着,而那官员听后也愣了会儿,接着才反应过来,继续道:
“只要军门投降,我大清愿意封您为平西王,并且您麾下将领也有公侯伯爵可领!”
祖大寿闻言,不由得暗自咋舌,心道黄台吉还是这么甘心下本钱。
只是可惜,与汉军相比,清军似乎还是差了些东西。
哪怕黄台吉能打赢刘峻,顶天也就是宋辽对峙的局面罢了。
更何况就实力来说,辽国起码还有数百万人口,但建虏那边算上汉旗人口也才近百万的水平。
若是黄台吉败了,那建虏的下场怕是比蒙古灭金的下场还惨。
“此事甚大,请容我思考三日!”
“好!那我就静等军门消息!”
祖大寿开口回应,而那清军使者听后也露出笑容,行礼后调转马头离去。
吴三桂瞧着他离去,忍不住看向祖大寿道:“舅舅,你真的要投降建虏?”
“降个屁!”祖大寿骂骂咧咧道:“先晾他三天,等朝廷那边回信再说。”
若是没有汉军,祖大寿兴许会考虑投降清军。
可汉军和清军打过,哪怕打得只是蒙八旗,但起码也打出了实力。
如今汉军三十几万大军就在真定、河间府一线,距离宁远也就七百多里。
七百多里听着很多,但也就是半个多月的路程罢了。
辽西虽然抽调了祖大弼、祖大乐、祖宽、刘肇基、马科等各部兵马,但能战之兵仍旧有两三万人。
除此之外,还有三四万守兵和数量不少的红夷大炮。
凭借这些兵马城池和火炮,辽西的局势最少能维持一个月。
哪怕松山、杏山、塔山都被攻破,他也能凭借宁远城的坚城利炮守个一年半载。
他就不信,刘峻会半年时间都拿不下整个河北。
这般想着,祖大寿啐了口唾沫道:“走!回府衙。”
丢下这句话,祖大寿便带着吴三桂等人走下了城墙,往宁远城内的总兵府走去。
随着他们返回总兵府,祖大寿便将孙定辽等将领安排去了正堂吃饭烤火,而他则是带着吴三桂、祖泽溥前往了二堂。
在他们抵达二堂时,刘应选与傅于亮已经等了许久。
见到他们赶回来,二人便起身迎接,而祖大寿则是抬手安抚二人,同时走向主位坐下。
“那姓高的有什么反应?”
祖大寿开门见山地询问高时桥的变化,不过傅于亮听后却摇头道:“除了五日前送出锦州被攻破的消息外,期间都没有什么举动。”
“哪怕我将松山、杏山、塔山被围,建虏兵临宁远城下的消息告诉他,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傅于亮说罢,刘应选也开口道:“我也曾询问他,觉得刘峻多久能拿下直隶。”
“他倒是自信,说短则半月,长则月余,北直隶除宣府、蓟辽外,皆属汉军。”
刘应选说完,祖大寿则是笑道:“自信是好事!”
“若是他自己都不自信,那我倒是要好好斟酌了。”
“不过就他眼下表现来看,咱们选汉军算是选对了。”
“接下来就等等看,看看刘峻那边会不会提高价码,或者做出什么承诺。”
祖大寿说罢,吴三桂也顺势开口道:“舅舅,朝廷那边该怎么应对?”
见吴三桂询问这个,祖大寿还没开始回答,便见刘应选呈出急报。
“军门,下官正要说此事。”
刘应选将急报交给祖大寿后,顺势就说道:“朝廷回信,令我等速速率宁远以南的军民撤回山海关内。”
“撤回山海关后,休整两日便撤往京师,等待与京师撤往宣府,并言朝廷已经运送百万钱粮至宣府。”
“只要抵达宣府,辽西所有军民都有土地耕种,并会补发军中欠饷。”
刘应选说罢,便见祖大寿冷下脸来:“照他们的意思,松山、杏山、塔山就这样不管了?”
“这……”刘应选闻言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作答。
瞧见他这般,祖大寿便轻哼道:“传信给朝廷,就说建虏已经包围了宁远城。”
“眼下宁远城的军民无法南下,请朝廷增派援兵。”
“除此之外,告诉山海关的那些弟兄,别让方一藻牵着鼻子走。”
“是。”刘应选深吸口气,选择听从祖大寿吩咐。
傅于亮见状,也顺势询问道:“那高时桥那边……”
“好生招待,等刘峻的书信送抵后再见他。”祖大寿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
见祖大寿这么说,傅于亮点头称是,而祖大寿也顺势起身,目光投向吴三桂。
“长伯,这几日便辛苦你巡城了。”
“舅舅放心!”吴三桂起身做出保证,随后便见祖大寿朝着前院走去。
“走,去正堂给弟兄们吃颗定心丸,避免旁人以为我祖大寿老了。”
在他的吩咐下,众人尽皆跟上他的脚步,身影消失在了前往正堂的影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