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蓄势待发
“今日龙王不赏脸,小子将芦做鱼获喲~”
“取了芦苇做被褥,天寒地冻凉不着咧~”
十月下旬,眼见天地间渐变铅灰色,刺骨寒风从渤海湾往三角淀不断吹来,弄得人不由得紧了紧衣裳。
此时的周佛保,正在跟着十几个同村的汉子,挑着村边收割的芦苇,往东南十余里外的静海县走去。
尽管天色铅灰,四周也满是抛荒的野地与枯草,没有任何景色可言,但周佛保还是苦中作乐地唱着民谣,烘托气氛。
跟着他挑着芦苇的汉子们听着他唱曲,时不时交头接耳地聊着。
“听闻南边在打仗,你们说会不会打到咱们这里?”
“远着呢,听说在德州打仗。”
“德州?德州在哪?”
“往南走三四百里的地方。”
“噢噢…那确实挺远的。”
挑着芦苇的汉子们聊着天,并不把南边的战火当回事。
战争固然可怕,但与全家老小的生计相比,那便不算什么了。
想到此处,周佛保又放平了心态,继续唱着歌,朝静海县走去。
十几里路对于他们这些芦苇客来说,走起来轻轻松松,就是肩头挑着二百斤芦苇都稳稳当当。
“不是…前面那是不是静海县啊?”
“咦?静海县怎么冒烟了?是不是着火了?”
“着火好啊,着火了咱们这芦苇就能卖上价钱了!”
瞧着静海县方向冒烟,周佛保的同村人不由得露出欣喜,然后加快脚步朝着静海县赶去。
周佛保感受到他们的脚程加快后,也不敢继续唱曲了,稳住身体便跟着加速。
在他们的加速下,地平线上也渐渐浮出静海县的轮廓,紧接着便是城外的集市……
“不对!那是啥!”
当城外的集市渐渐清晰起来,出现在周佛保眼前的不是熟悉的集市,而是不断走动的身影。
在他们看向那些身影的时候,远处官道上正在赶路的几道身影也加快了速度,朝着他们疾驰而来。
待到他们的身影渐渐清晰,周佛保他们才看出这些身影骑着马。
在整个河间府地界,能骑马的不是官兵就是官员。
瞧见这些人,周佛保他们连忙站到官道旁边,连逃跑的心思都没有。
在他们站好的同时,远处的身影愈发清晰,已然能确定是穿戴甲胄的官兵。
“娘的……倒霉了。”
“早知道就在家里搂着婆娘睡觉了……”
“芦苇肯定要被抢去烧柴了,这两天算是白干活了。”
“嘘声些……”
眼见官军越来越近,周佛保他们纷纷苦着脸等待起来。
十几个呼吸后,随着五六名骑兵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顿时拘束起来,脸上扯出苦笑。
“军…军爷……”
“你们是干什么的?”
瞧见十几名汉子苦着脸、扯着笑,为首的骑兵用带着口音的官话质问。
周佛保年纪最大,所以拘谨的出列,陪笑道:“军爷,我们是北边芦花乡周杨里的百姓,来城里卖芦苇的。”
在解释的时候,周佛保心里忐忑不安,生怕惹怒这几名官军,最后连性命都保不住。
“那刚好!”听到周佛保的话,那官兵也笑道:“你们帮忙把这些芦苇挑到北门去,我们要了。”
“诶…好……”
周佛保带着人陪笑点头,可心底却像是被刀割般难受。
“牛三,你带他们去北门卖货,我们继续向北去探哨。”
“好嘞!”
领头的骑兵对队伍中的另一名骑兵吩咐着,随后便抖动马缰,向北边疾驰而去。
在他们走后,那被唤做牛三的官兵也对他们示意道:“跟上。”
“是……”
周佛保他们继续保持着笑容,只觉得脸上的表情都被寒风吹得僵硬了,只能挑上芦苇,跟着牛三向北门走去。
牛三坐在马背上,穿着布面甲,头戴笠形盔,马鞍两旁还有骑弓和刀枪。
瞧着他这武装到牙齿的情况,周佛保他们只能跟在两丈后,慢慢走着。
“咋办啊?”
“能咋办?没瞧见他有弓有箭啊?”
“凭咱们这十几把柴刀,怕不是还没靠近就死球了。”
“唉……就当倒霉,等会把芦苇留下就回家吧。”
“这几天在家吃点存粮,等官兵走了再来买卖。”
“娘的…真憋屈!”
“嘘…小点声。”
周杨里的同村们低声嘟囔着,而周佛保听后也是无可奈何。
乱世下,他们这种小人物连出卖体力赚钱都保证不了安全,能活着便已经是幸运了。
这般想着,牛三便带着他们走了三里路。
与此同时,前方的静海县景象也越来越清楚。
在静海县外驻扎的,竟然是数量不少的骑兵。
那规模,放眼看去,密密麻麻,周佛保他们根本数不过来,只是羡慕又畏惧的看向那些在为马匹擦汗的官军。
“不对啊……”
“啥?”
“你们看那旗帜,怎么和平日里瞧的不一样?”
“娘的,你这么说还真是!”
在周佛保他们发现这支官军与平日官军打着的旗帜不同时,他们也被牛三带到了静海县北门的集市外。
不同的是,曾经的集市外围被这些照顾马匹的官军站满,并且还有不少穿着粗布麻衣的百姓在寒风中,小心翼翼地为官军搭帐篷。
“行了,放在这里吧。”
牛三的声音突然传来,将小心翼翼观察四周的周佛保等人吓了一跳。
等周佛保他们反应过来,这才瞧见他们不知不觉跟着牛三走到了一处帐篷前。
这处帐篷外,有名摆着桌椅,看着像是县衙佐吏的人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文册笔墨。
周佛保他们听话的放下身上芦苇,随后便见那佐吏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唤了两名官兵走上前来。
周佛保他们被吓得不敢动,结果却见那两名官兵用秤称了他们的芦苇。
片刻后,那名佐吏才用官话说道:“重量都在二百斤左右,每担四十文钱,如何?”
“啊?”周佛保等人异口同声地开口,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名佐吏倒也没有不耐烦,只是说道:“我军要买你们的芦苇,每担三十文,可否?”
这次周佛保他们听懂了,合着是官军要买他们的芦苇啊。
每担三十文的价格,比城里收芦苇的掌柜还给高了五文钱。
想到此处,周佛保他们先后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搓着手走上前来:“诶…好嘞!”
见他们这般,那佐吏便从书桌的柜子里取出一吊钱,然后数出半吊递给他们。
“十五担,四百五十文,你们稍后自己分,现在可以走了。”
“是…是…我们现在就走。”周佛保高兴地上前拿起铜钱,然后招呼着左右离开。
不过没等他们走远,便见有人呼唤出声。
“周大郎?”
“嗯?”周佛保听到有人呼唤自己名字,于是循声看去。
只见一名推着板车、板车上放着空桶的三旬汉子正在看向他,而他也立马认出了这人。
“钱三郎,你怎么也在这里?”周佛保见到熟人,不由高兴询问起来。
钱三郎闻言,于是拍了拍板车道:“我现在帮汉军搬东西,每日给三十文工钱呢。”
“啥?”
“你说这是汉军?”
“啊?这不是官军吗?”
周佛保等人诧异询问起来,钱三郎听后却愣神道:“你们不知道这是汉军,那你们怎么敢卖东西?”
周佛保闻言,旋即解释了自己卖东西的前因后果,而钱三郎听后才爽朗笑道:“原来是这样啊!”
“你们搞错了,如今静海县被汉军拿下了,刚才接引你们的便是汉军。”
“放心吧,汉军可不是官军,不会抢人东西的。”
“你们要是觉得天寒地冻的,回家不好割芦苇,刚好在这里帮汉军干活,每天三十文呢!”
钱三郎主动介绍起来,而周佛保身后的几个同村也心动道:“干什么活啊?”
“就搬东西,打水什么的力气活,每天就忙那两三个时辰,比在家里割芦苇、打渔要赚钱多了。”
钱三郎说着,周佛保身后的几个同村听后,立马出列看向周佛保:“保哥,我想留下来干活。”
“我也是!”
“保哥,你要回去吗?”
周佛保见十五个同村走出九个人,虽然有些心动,但他还是有些害怕当兵的,所以摇头道:“我就不做了,我得买米回家。”
“那保哥你们帮我们回家报个信,等干完活我们就回去。”
同村们七嘴八舌的说着,而周佛保也答应了下来,同时看向钱三郎道:“三郎,帮忙照顾下他们。”
“行嘞!”钱三郎笑呵呵的说着,顺带提醒道:
“对了,你们家里的粮食要是够吃到春天,那就不用着急。”
“我听司吏大人们说,过半个月就有粮船北上了。”
“到时候那些汉军军爷吃不完的粮食,都要分到各处官店便宜卖给百姓。”
“官店知道吧?就跟皇店差不多,反正到时候粮食比现在能便宜。”
“你们要是不着急,那就把钱存起来,到时候再出钱买,估计能多买好几斗粮食呢。”
钱三郎教着周佛保他们,而周佛保点头道:“行,那我们听你的。”
回应过后,周佛保便将那四百五十文取出来,给众人分了钱后,各自分开了。
周佛保他们踏上了回家的路,而钱三郎他们则是留在汉军营地帮忙干活。
在分开后,周佛保他们扛着挑芦苇的柴刀回家,沿途的同村都跟着热闹了起来。
“你们说那汉军是不是真的会给咱们分地?”
“怎么可能分地?分地的话都是骗咱们这些穷人的。”
“就是……要是真的分地,我免费给他们干活。”
“唉……要是真的能分地就好了。”
“别说分地了,能如今日这般公平买卖都算不错了。”
周佛保闻言,脑中不由得想到了前番那汉军佐吏给钱的痛快样子,但很快又想到了曾经的经历。
这些记忆碰撞过后,周佛保也顺势吸了口气:“行了!”
“这几天咱们割了芦苇别着急卖,先放两天,看看汉军和其他乡里的买卖是不是也钱货两清。”
“若真是这样,那时候再去卖货,甚至帮他们干活也不迟。”
周佛保的话落下,四周的弟兄纷纷点头认可。
不是他们不信任汉军,而是他们被当官当兵的骗了太多次,实在不想受骗上当了。
带着这种想法,他们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与此同时,随着静海县换上汉军旗帜,那些来静海县卖货的各乡里百姓,也都打探到了静海县被汉军收复的消息。
有人火急火燎的返回乡里传播消息,有人则是留下打工干活,还有的则是在观望局势。
在这种情况下,静海县的县衙内部也表现得十分热闹。
“眼看都要打到天津了,督师怎么就让咱们停下了呢?”
“西路军还没跟上,恐怕是等等他们拿下真定才行吧。”
“西路军真是慢……”
县衙堂内,王唄带着松潘营的三名将领吃着涮羊肉,听着他们不着调的话,忍不住道:
“行了,人家是两条腿走路,你们以为和你们似的,有驮马驮东西,有乘马乘骑,还有军马作战啊?”
“嘿嘿……”三名将领闻言咧嘴笑了笑,而王唄也不好继续苛责他们,毕竟他们都是松潘出来的老弟兄。
“军门,您说等咱们拿下京师后,督师会不会给您封个公爵啊?”
与王唄同族的杨乞骨开口询问,而左右两人也满脸期待。
王唄闻言,脸上露出笑容,但语气却很谦虚道:“我这点功劳,能有个伯爵就不错了。”
“至于国公,那得是朱总镇、齐总镇、陈总镇他们那些才能有的。”
王唄说罢,接着又对众人道:“不过你们不用担心。”
“督师连那些降将都能给散阶,如咱们这般老兄弟,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咱们现在好好干,以后肯定能过上舒坦日子。”
王唄说罢,其余三人都纷纷露出欣喜之色,然后举起茶杯和王唄碰杯。
不过在他们碰杯的同时,堂外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坐营官从外急匆匆走来,而作为参将的杨乞骨则是说道:“什么事情,这么慌张?”
坐营官闻言加快脚步,走入堂内后便作揖道:“军门、参将,督师派快马来传令了!”
“什么?”王唄和杨乞骨等人下意识站起身来,而那坐营官也呈出军令道:
“这便是督师发下的军令,请军门查阅。”
王唄不敢耽误,连忙接过后拆开,查看其中内容。
待到其中内容明朗,王唄这才开口道:“京师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建虏已经动兵攻打辽西。”
“倘若辽西丢失,或者建虏围困辽西官军后从长城其他地方攻入京畿,我军恐怕准备不及。”
“故此,督师令我在静海城外修筑三十座营盘,并征募五万民夫待命。”
王唄说罢,杨乞骨便看向身旁两名千总,吩咐道:“包藏、波迪,你们去安排征募民夫,修筑营盘的事情。”
“末将得令!”两人起身作揖接令,随后迈步朝外走去。
见二人领命,王唄也对坐营官吩咐道:“缴获的粮食都存放好,注意明火,千万不要马虎。”
“末将领命,这就去重新巡视仓库!”坐营官连忙应下,随后退出衙门。
在他离开后,王唄这才坐下,小心翼翼将军令收起来。
杨乞骨见状,不由得说道:“军门,咱们现在兵强马壮,便是建虏来攻,咱们也能拿下他们。”
“别轻敌。”王唄虽然也有些骄傲,但建虏毕竟名声在外,而且在套南之地的表现也不算差。
如果不是土默特部提供情报,给了汉军提前准备的时间,不然汉军还真有可能因为建虏的入侵而手忙脚乱。
只不过重视归重视,王唄还是对自己麾下的松潘营有自信的。
“告诉弟兄们,这几日好好将军马和乘马的膘养起来。”
“若是这仗打好了,我说不定能攒够晋封侯爵的功绩。”王唄野心勃勃的想着。
杨乞骨正准备答应下来,结果却见千总包藏去而复返。
“军门、参将,咱们派去招降黄蜚的人,被黄蜚关起来了。”
“这是天津的谍子派人送来的消息,并说黄蜚将水师兵马都集结到了大沽,等咱们进兵去攻。”
包藏将自己获得的情报尽数说出,同时递出天津谍子的急报给王唄。
王唄接过看了看内容,在确认派往黄蜚那里劝降的使者没事后,他这才吩咐道:
“天津的事情,没有督师的吩咐,便暂时不要管。”
“接下来全力征募民夫,同时修建好营盘,准备好柴火煤炭便是。”
“是!”杨乞骨与包藏异口同声作揖应下,王唄也顺势挥手道:“行了,退下吧。”
在他的吩咐下,杨乞骨和包藏起身退了出去,而王唄则是走回椅子坐了下去。
片刻后,随着他将局势理清,思绪理顺,他这才抬头看到了那好几盘没动过的羊肉。
瞧着这么多没动的羊肉,王唄暗骂道:“娘的,吃个饭都不安生。”
“等这建虏来了京畿,老子定拿他们的首级来攒下侯爵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