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战事落幕
“雪卷燕山,冰封千里……”
“这仗,总归是咱们打赢了!”
界岭口附近的山脊敌台上,披着大裘的刘峻远眺长城外的燕山山脉,入目所及多是白茫成片,而清军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在刘峻身后,朱轸、王通、王全、庞玉四人平静站着,直到听到刘峻开口,朱轸才先开口说道:
“建虏出关已经三日时间,这三日我军清点了建虏在各处的死伤,光是永平境内的斩获便不下二万。”
“这二万斩获中,可以确认为真虏的,便有约七千之数,余下的不是北虏,就是假虏。”
“顺天境内的战事,还得等老唐那边禀报,才能知晓具体数额,但想来也不下万余。”
朱轸的话音落下,刘峻便不由得颔首道:“甲首三万余级,以建虏的体量,没有几年时间是恢复不了了。”
“哪怕能恢复,真虏的数量也会下降,多半只能找北虏和假虏来充充面子罢了。”
“陛下说的是。”朱轸开口附和,而旁边的王通也沉声道:
“罗春那边刚才派塘骑前来,说是昨日建虏派兵攻打了冷口,领兵的是豪格。”
“好在冷口距离蓟镇不算远,且迁安还有左勷所率的六千马步兵,驰援及时才没能让他得逞。”
“此外,蓟州、三河、平谷三地也有阿济格的踪迹出现,恐怕是去驰援岳讬去了。”
“以时间来看,顺天的战事也该结束了,塘报最晚明日就能送达。”
豪格带兵袭击冷口,导致迁安的左勷和蓟镇的罗春都前去驰援,分散了蓟镇、蓟州的兵力。
如果阿济格走蓟州袭击唐炳忠,那蓟州确实分不出兵去驰援。
不过唐炳忠那边在梁城之战结束后,还有三万多马步精骑,哪怕岳讬和阿济格合军,也未必是唐炳忠、李沔的对手。
想到这些,刘峻深吸口气后长长舒了口气,接着看向庞玉并询问道:“黄蜚的水师到哪了?”
“今早刚刚抵达山海关。”庞玉瓮声开口,而旁边的王全也补充道:
“两日前,长沙郡王便率军走一片石赶往广宁前屯卫城,而孔有德则率军撤往宁远。”
“仔细算来,收复广宁前屯卫城也就是这两日时间。”
“黄蜚所率水师载着的两万多石粮食,可以先放在山海关,然后等建虏彻底退走,再运往宁远也不迟。”
“嗯!”刘峻应了声,同时看了眼白茫茫的积雪。
“今年下了这么大的雪,来年应该没那么容易干旱了。”
朱轸顺着刘峻视线看去,接着感叹开口,并赢得了众人颔首附和。
刘峻没有多说太多,只是附和过后朝着敌台的楼梯走去,而身后四人也紧紧跟着。
在走下长城,往界岭关口走去的同时,刘峻也开口说道:
“从宁远到宣府的长城足有一千二百余里,其中的敌台、墩台、烽火台少则千余,多则二三千,更别提各处关口。”
“我曾翻阅旧册,查到明廷曾用于驻守辽西、防备建虏的兵力约莫十三万,其中骑兵五万。”
“不过这只是辽西各城禀报的纸面数额,实际上据高时桥从祖大寿口中所得消息来看,辽西巅峰时兵力不过七万,骑兵更是仅有一万六千余。”
“在这些兵力中,用于防守宁远到山海防线的,只有二万五千八百人,骑兵不过七千余。”
“我的想法是,两日后朱轸、王全你们二人率马步精骑三万出关,增援陈锦义并收复从山海关到宁远的所有城池。”
“届时需要驻扎多少兵马,怎么驻扎,也由朱轸你和陈锦义亲自查看后定下,将奏疏送往京师即可。”
“如蓟镇这边,过往明廷置兵近十二万,骑兵四万六千,但多是空额。”
“实际的数额,我们如今也拿不准,所以便由王通你带兵好好走一遍蓟镇长城,定个数额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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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峻将击退清军后的辽西、蓟镇防务问题说了出来,而朱轸与王通闻言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汉军不是明军,日后是要收复整个辽东的,所以辽西土地自然不能放弃。
不仅不能放弃,还要布置重兵,迁徙人口,恢复当地生产才行。
实际上,辽西不是没有土地耕种,而是由于清军频繁入寇,导致了许多远离城池的土地无人敢种。
如果汉军能将山海关到宁远的远海土地好好开垦耕种,那还是能产出不少粮食的,起码养活二十几万百姓是没问题的。
毕竟这地方在明初都能养活近十万军民,而今的条件可比明初那种空白一片的情况好多了。
何况大汉手中掌握着玉米、土豆、番薯、南瓜等新作物,这些作物若是在辽西推广,那肯定能多出更多可耕种的土地。
“陛下明日便要启程返回京师吗?”
王通瞧着刘峻说完蓟镇和辽西防务的问题后,便主动问出了这个问题。
“嗯。”刘峻听后颔首,接着说道:“我明日便率六营步卒撤回京师,同时遣散二十万民夫回乡。”
“此外,我留下的兵马给你,你先暂时将他们安置在蓟镇长城各处,并将各处垛口、烽台、关口的情况禀报上来。”
“接下来的河北大地需要休养生息,所以必须做好长城的防务。”
“这些垛口、烽台和关口,该修的修,该增设火炮的就增设,不用节省钱粮。”
“是!”王通作揖答应下来,而刘峻也看向朱轸说道:
“如今我军虽然在河北、辽西有二十余万大军,可军中多是南兵,且抽调了不少陕兵,致使陕西空虚。”
“你解决完了辽西的事情后,我想让你挑选些将领,在河北、河南、山东等处练兵。”
“其中河北兵马用于守卫边疆,河南兵马用于维稳中原,山东兵马则用于日后渡海收复辽东,甚至于驻扎辽东。”
面对刘峻的这番话,朱轸很快便从中听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三处地方的兵马都有了差事,但唯独没有提收复山西、宣府的事情。
这般想来,恐怕是要在北兵招募并操训好后,用南兵和陕兵收复山西、宣府,然后再南下。
如果是这样,那这三省的北兵就不能用战事来磨砺,只能从训练上用苦功了。
思绪落地后,朱轸便颔首道:“臣领命。”
在朱轸回答完的同时,他们也走下了长城,来到了界岭口。
界岭口的关口和长城的大部分关口差不多,都是在两山之间的河谷、山谷之中,所以规模不算大,能容纳的兵卒也不过一两千人。
正因如此,长城的关口附近都有城池,而这些城池驻扎的兵马才是援兵。
如界岭口后方就是壹头城、燕河城、抚宁县等多处驻兵地点,只可惜明初的徐达等人地址选得再怎么好,也架不住王朝衰败。
在刘峻这么想的同时,界岭口内关则疾驰而来一队塘马,并在刘峻他们走下界岭关口的同时,由孟璜火急火燎地送来了塘报。
“陛下,墙子岭大捷!”
孟璜双手呈出捷报,而刘峻也接过当场查看了起来。
足足数页纸的塘报内容,看得刘峻不由得攥紧了纸张。
片刻后,刘峻才松了口气,将捷报递给朱轸的同时对众人说道:
“唐炳忠在墙子岭重创建虏,岳讬落马且生死不知,而梁城、墙子岭等多处战场,击毙真虏三千四百余,假虏一万二千余。”
“岳讬仅率四千余骑逃出墙子岭,并阿济格袭扰唐炳忠后军,而后分兵攻磨刀峪与黄松峪。”
“磨刀峪与黄松峪被攻陷,阿济格率军出逃,两关将士全军覆没,建虏死伤不知几何。”
由于清军有战胜后拖走尸体的习惯,所以即便阿济格攻打两关有所死伤,但汉军也不清楚死伤多少。
围在刘峻四周的众将闻言,脸上最终闪过的还是喜色较多。
朱轸看完了塘报后,也不由得看向刘峻道:“京畿、永平、辽南三处战场,我军阵殁将士约二万八千名。”
“建虏遭我军击毙的数量,约莫真虏一万四千余,假虏二万五千余,合计近三万九千余。”
“除此之外,我军还缴获了两万七千余匹军马、乘马和驮马,但我军也折损了一万九千余军马、乘马。”
整场战事的战果,终于明晃晃地摆到了众人面前。
在得知清军折损近四万兵马后,刘峻都忍不住紧了紧拳头。
眼下的清军并未经历松锦之战,满洲八旗的数量约莫在六万左右。
如今六万人被折损近四分之一,关键在于阿巴泰、尼堪被击毙,岳讬更是生死不明。
这三人的倒下,绝对会激化清军内部的矛盾。
阿巴泰和尼堪那边就不用多说,而岳讬那边不管是死还是重伤,都将激化两红旗和黄台吉的矛盾。
代善和岳讬虽然是父子,但代善偏爱萨哈璘,所以恨不得整死岳讬和硕讬。
按照历史上岳讬中天花死后,代善的那番操作来看,代善肯定会佯装伤心,然后对硕讬、罗洛浑痛下杀手。
历史上黄台吉把这件事压了下来,但如今黄台吉入关失败,他是否还有威望压下代善等人的不满,那就两说了。
刘峻想到这些,不由得看向朱轸说道:“按照计划收复山海关到宁远的各堡,顺带重建觉华岛水师。”
“是!”朱轸点头答应下来,而刘峻也转身朝着界岭口的白虎堂走去。
朱轸等人没有继续跟着他,而是各自去忙碌自己的事情去了。
庞玉倒是紧紧跟着刘峻,并且在刘峻走入白虎堂后,听到了刘峻的吩咐。
“传令给汤必成和王兆祥,将我军击退建虏,甲首近四万的消息传往河北及整个天下。”
“在此期间,令汤必成继续安排北方三省政务,同时令王兆祥盯紧两京和江南的那些旧臣、豪商。”
“等我返回京城,便先从两京的旧臣先下手,至于沿海的豪商就先暂时等等。”
“得令!”庞玉答应后走出白虎堂,而刘峻也瞧着他背影,不由得用手轻敲了桌案。
山东、南直隶、浙江的走私商人关系复杂,利益网盘根交错,想要收拾起来,必须先稳住天下。
如今的大汉,还没有解决山西、宣府和西南的问题,所以只能拿那些丢失地位的旧臣先开刀。
等山东的兵马操练出来,南兵解决了山西的残明朝廷,便可以借南兵南下的由头,让南兵走水路前往江南。
在经过江南时,招呼邓宪开始进行连坐,把江南的那些士绅豪商尽数拔除。
届时十几万南兵刚好押送他们前往湖南、四川,在齐蹇收复西南的同时,将这些人安置在云黔桂三地。
如山东那些走私的士绅商贾,则是在连坐之后,尽数发配辽南。
以金复二州抛荒的土地,足够复垦后养活二三十万人。
这些人稳定下来后,日后汉军想要增兵辽南,联合辽西发起灭清战役就容易许多了。
这么想着,刘峻不由得看向堂外那呜呜吹着的寒风,吐出口浊气,心思也飘向了京城。
在他思绪飞向京城的同时,此时距离他二百多里外的燕山山脉中,在龙山脚下扎营的清军也气氛沉重了起来。
帅帐内,黄台吉看着那盖在旗帜下的尸体,尽管努力平静心情,但牙关却忍不住咬紧了些。
左侧队伍中,硕讬、罗洛浑铁青着脸,而博和托、博洛、杜度三人也有意无意地看向黄台吉,脸色难看。
相比较几人,多尔衮、多铎、阿济格三人则脸色平静,如明安达礼、谭泰等人则默不作声。
黄台吉将所有人的表现尽收眼底,心情不比他们好到哪去。
此次的死伤实在太大,哪怕他此前有着足够的战功和威望,也不免在这战过后遭到质疑。
“皇上,父死子继,镶红旗的旗主应该由我接任!”
罗洛浑虽然年轻,但是很清楚自家阿玛死后,身边有的是想要抢走镶红旗旗主身份的人。
不提旁人,单说那远在盛京的代善,虽然是自己的爷爷,但他根本不喜欢自己这脉。
如果能有将镶红旗夺走的机会,相信他不会放过。
硕讬虽然是自己的亲叔叔,但在旗主之位面前,连父亲都能杀儿子,更别提叔叔和侄子的关系了。
在罗洛浑这么想着的时候,黄台吉隐晦看了眼硕讬。
只见硕讬张了张嘴,似乎也想要争夺旗主的位置,但又考虑到什么,始终没有开口。
关于他的心思,黄台吉很快便猜到了。
如果硕讬和罗洛浑争夺旗主的位置,那肯定会把事情拖长。
倘若拖到大军返回盛京时都没能决定,那他们两个人肯定会被代善分化击破。
相比较被代善抓住机会收拾,硕讬更能忍受自家侄子成为旗主,哪怕这会让自己在面对他时低人一等,但那也比落到代善手里好多了。
“皇上,臣支持罗洛浑做镶红旗的旗主!”
果然,黄台吉才猜到硕讬的想法,硕讬便表明了支持罗洛浑的态度。
他的表态,使得罗洛浑松了口气,而黄台吉也沉吟着点头道:“好!”
“既然如此,那就由罗洛浑担任镶红旗的旗主。”
“不过罗洛浑还年轻,硕讬你要多辅佐他。”
“臣遵命!”硕讬连忙答应下来,而罗洛浑也连忙行礼:“臣谢陛下隆恩。”
尽管心底仇恨黄台吉让自己失去了阿玛,但面对这样的局势,罗洛浑只能低头。
如若不然,惹得黄台吉不高兴了,联合代善来对付自己,那现在的镶红旗可顶不住。
唯有依靠黄台吉,他们才能熬过这段时间,等镶红旗补足旗丁。
在罗洛浑这么想的时候,黄台吉也有自己的打算。
此次入关,两黄旗的损失虽然看似不大,但如果加上辽南的损失,那两黄旗便折损了不少牛录。
尽管他仍旧能压制着代善,可若是代善、多铎等人联手,他的权威必然遭到挑衅。
正因如此,扶持罗洛浑执掌镶红旗,让代善将注意力转移到罗洛浑和镶红旗身上最为妥当。
至于博和托、博洛、杜度三人,自己事后再想办法补偿便是。
这么想着,黄台吉开口道:“此次入关失利,责任尽皆在朕。”
“等返回盛京后,关于此次入关收获的钱粮人口和牲畜,两黄旗不参与分配,尽数让给其余各旗。”
“除此之外,朕会从内帑拿出些牛羊,补偿蒙古各旗。”
黄台吉作为大清皇帝,这么多年也积攒了不少东西。
为了堵住众人的嘴,关键时刻拿出东西来补偿是必要的。
至于两黄旗的问题,他私下再补偿便是,不用拿到明面来说。
“皇上圣明……”
眼见黄台吉让步,众人也顺坡下驴地赞颂起来。
不过这种赞颂只是表面功夫,私底下众人的态度如何,还得先回到盛京才能知晓。
“明日拔营返回义州,若是无事,那便退下吧。”
“臣等告退……”
眼见黄台吉吩咐,众人也各怀鬼胎地退出了帅帐。
在他们走后,刚林和范文程则是走了进来,忧心忡忡地看向黄台吉。
黄台吉见状,没有表现得软弱,而是镇定自若道:“此役过后,刘峻必然会对京师的那些人下手。”
“范先生需得做好准备,提前把我们的人安置好,以便日后继续获取消息。”
“此外,如今辽南丢失,海路商道不通,粮食必然缺少,只能向朝鲜要求加大粮食数额。”
“朝鲜若是得知我军兵败,必然会生出反心,所以需要做好征讨朝鲜的准备。”
“不过在征讨朝鲜前,还要先摸清辽南情况才行,所以需要先生派人去了解。”
“倘若辽南汉军不多,我朝可收复辽南来重振士气。”
“倘若事不可为,那便改道征讨朝鲜。”
黄台吉话音落下,范文程也恭敬作揖道:“皇上放心,臣定不辱命!”
“嗯!”黄台吉应了声,接着看向刚林说道:
“传令给济尔哈朗和孔有德,让他们继续在宁远和汉军僵持七日。”
“七日后,待我大军撤回义州,他们便可收兵撤回杏山,沿途摧毁各处城池。”
“奴才领命!”刚林也恭恭敬敬地答应下来,生怕刺激到黄台吉。
对此,黄台吉也摆手道:“退下吧。”
“臣告退……”二人在黄台吉示意下离开。
瞧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黄台吉心底也不由得生出了种艰难的感受。
大清入关的绝佳机会,就这样被自己弄丢了。
错过了这个机会,日后的大清即便能在辽西和汉军对峙,充其量也不过就是个高句丽的水平罢了。
等自己百年之后,大清又会是什么样子?
想到此处,黄台吉忍不住闭上眼睛,而烛光也将他的身影照得飘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