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剑仙之名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帐篷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帐篷四周的毡布被风掀得猎猎翻卷,雨水顺着缝隙渗进来,在地面上洇开几道细长的湿痕。
帐篷里,沈黎拉着沈清秋的手,姐妹俩多年未见,想说的话非常多。
从当年的离别到各自这些年的经历,从沈母的身体到沈家的近况,絮絮叨叨,仿佛要将这些年缺失的光阴一口气补回来。
而顾观棋与秦浪二人,则是相对而坐,相顾无言,只是偶尔对视一眼,随即对笑一下。
过了许久,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驳杂急促的马蹄声。
几人齐齐偏头望去,只见雨幕之中,一队人马正策马而来。
那些人都披着蓑衣,戴着斗笠,骑着马疾驰而来,仿佛一道巨浪袭来。
粗略一看,至少有二三十骑,气势磅礴,一看就不简单。
秦家队伍里的护卫们几乎在同一瞬间警觉起来。几个原本在避雨的护卫已经握住了兵刃,有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张望,空气骤然变得紧绷。
沈黎握着沈清秋的手微微收紧,目光穿过雨幕落在那队疾驰而来的队伍上,有些担忧,道:“希望只是路过吧……”
然而,正是怕什么来什么。
那一队人马并未沿着官道继续前行,而是在秦家队伍之外丈许处齐齐勒住了缰绳,马蹄惊起积水四处飞溅。
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连成一道道细密的水帘,将那些人的面容遮得影影绰绰。
当先一人身形魁梧,背后斜背着两根短棍,在雨水冲刷下泛着沉沉的冷光。
他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张粗犷的面容,浓眉阔口。他的目光在秦家营地扫了一圈,然后开口,声如洪钟,在雨幕中炸开:
“于老夫人,请出来一见!”
那声音裹着内力,穿透了哗啦啦的雨声,似乎惊得帐篷内的炭火都微微颤了一下。
帐篷里,沈黎的脸色微变,然后松开了沈清秋的手,站起身来,将沈清秋护在身后,低声道:“清秋,如果一会儿打起来了,你注意护着妹夫跟紧我,这些人是来者不善!”
沈清秋看着沈黎的侧脸,心头有些触动,轻声道:“表姐,你放心吧,我有自保之力的!”
顾观棋也说道:“我武功也不错。”
沈黎看了顾观棋一下,微微笑了一下,道:“莫要逞强。”
秦浪也站了起来,手按上了剑柄,面色沉凝。
这时,于老夫人已经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一个老婆子撑着伞跟在她身旁,伞面微微朝她那边倾斜,将雨水尽数挡开。
于老夫人拄着一根乌木权杖,杖身比寻常拐杖粗了一圈,她走到营地边缘,伞下的面容平静如水,望向那一队人马,朗声道:“不知是何方豪杰?”
那壮汉闻言,咧嘴笑了一下,拱手道:“算不得豪杰,我等自岭南而来,江湖朋友给个面子,赏了个名号,叫‘二十八寇’,在下飞龙。”
此言一出,秦家队伍里许多人都是脸色大变,纷纷握紧了兵器。
帐篷里,沈清秋凑到顾观棋耳边,低声道:“岭南二十八寇,是岭南一带近些年最厉害的马贼团伙。领头的这个飞龙,原本是云州的武道宗师,因为作恶多端,被菩提禅院联合药王谷追杀,逃遁去了岭南,拉起了一伙人马,在岭南一带横行无忌。岭南那地方你也知道,是三不管地带!”
顾观棋倒是没想到这人还跟菩提禅院和药王谷有关,如今算起来,菩提禅院和药王谷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他麾下势力。
此时,雨幕中,
于老夫人神情肃穆,道:“不知诸位好汉此来,所谓何事?”
飞龙骑在马上,爽朗道:“老夫人,我等此来,只为找您讨要一个物件,此物名为陨铁玄晶。”
于老夫人面色不变,握着权杖的手纹丝未动,语气平淡道:“那阁下怕是找错人了。老身这里,并没有你说的陨铁玄晶。”
飞龙闻言,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说道:“老夫人,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既然能不远千里从岭南赶来,自然是已经确认了消息。”
他说着,目光在秦家营地扫了一圈,又继续说道:“多的话我也不想说了。老夫人还是痛痛快快的把陨铁玄晶给我,免得伤了和气,你觉得呢?”
于老夫人沉默了一瞬。
雨声在两人之间填满了那段短暂的寂静。随后她开口道:“不管怎么说,老身也闯荡江湖几十年,若是几句话就交东西,那也实在不太合适。”
飞龙闻言微微挑眉,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语气道:“那老夫人怎么说?”
于老夫人沉声道:“总得搭个手,看看阁下有没有这个实力从我这里拿东西了。”
“哈哈哈哈!”
飞龙微微一怔,随即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在雨幕中传出很远,震得雨珠都仿佛跟着颤了颤。
“既然老夫人愿意不吝赐教,那晚辈自然奉陪到底!”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伸手取下斗笠,手腕一抖,那斗笠便如同一枚旋转的飞轮,裹着雨水朝于老夫人激射而去。
斗笠边缘划过雨幕,带起一道白色的水线,破空声尖锐刺耳。
于老夫人面色不变,手中权杖猛然一挥。
杖头精准地撞在斗笠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砰”的一声,斗笠被震得倒飞回去,在空中翻转了几圈,落入泥水之中,溅起一片水花。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飞龙已经动了。他脚下在马镫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同一只掠水的雨燕,从马背上腾空而起,眨眼间便掠至于老夫人身前。
他反手抽出背后那两根短棍,棍身在手,一上一下,裹挟着凌厉的劲风,当头砸落。
于老夫人手中权杖猛然上举,杖身横在头顶,以杖面迎向那双棍。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在雨幕中炸开。火星四溅,雨水在碰撞的瞬间被震成细密的白雾,向四周弥散。
飞龙双棍未收,身形在半空中一拧,左棍顺势横扫,直取于老夫人腰肋,右棍紧随其后,自上而下再次砸落。一横一纵,一快一重。
于老夫人不退不避,手腕一翻,权杖的杖头竟在那一瞬间“咔嗒”一声弹开,露出里面两柄寒光凛凛的长剑。她双手各握一剑,左手剑斜撩,迎向那道横扫而来的棍风;右手剑上举,剑尖精准地点在那道下砸的棍上。
“铛——叮——”
两声金铁交击几乎同时响起。
于老夫人借着这一下卸力,身形一转,双剑齐出,如同两尾银色的游鱼,在雨幕中划出两道交错的弧线,直取飞龙胸口与腰腹。
这一变招快得惊人,十分凌厉。
飞龙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随后双棍一合,在身前交叉一架,“铛”的一声,将两柄剑同时架住。
他手腕一抖,一股浑厚的内力顺着棍身震荡而出,如同一道无形的波浪,将于老夫人双剑震开。
随即两人交战在一起。
转眼间便交手七八个回合。
飞龙似乎逐渐失去了耐心,用力一棍砸出。
于老夫人后退几步,两人拉开距离。
而就在这时,飞龙微微一招手,他身后那二三十骑已经齐齐催马往前踏了半步。马蹄踏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蓑衣下的兵刃在雨中泛着冷光,一股磅礴压迫感已经铺天盖地地涌来。
于老夫人目光微沉,连忙喊道:“阁下武功高强,老身佩服。东西交给你们便是。”
飞龙挥手示意他手下人停下,然后抱拳道:“老夫人果然明事理,识时务!“
于老夫人面色不变,朝身后招了招手。
当即,两个秦家护卫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箱子走上前来。
于老夫人语气平淡道:“东西就在里面,阁下自己验吧。“
飞龙也不客气,大步走上前去,右手一翻,短棍在掌中一转,棍尖精准地挑开箱盖上的铁扣。
“咔嗒“一声,箱盖弹开。
雨幕中,一枚约莫人头大小的奇石静静躺在箱内。那石头通体呈深青色,表面泛着一层细密的银白色纹路,在昏沉的天光下流转着幽幽的光泽,仿佛有一缕活水在石中缓缓游动。雨水打在石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被那层流转的银光映得格外晶莹。
飞龙眼中精光一闪,伸手探入箱中,指尖触到那石头的瞬间,他感觉到石内流转着一股特殊的能量,当即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喜色,随即直起身来,朝于老夫人拱了拱手:“老夫人爽快!“
说罢,他招了招手。
两名贼寇便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抬着那口铁箱快速往马队方向走去。
然而,
一直到箱子被带走,飞龙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身后那些贼寇也都一样,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于老夫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沉声道:“阁下这是何意?东西已经给你们了。“
飞龙咧嘴一笑,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慢悠悠地说道:“东西是给了,这事儿呢,也算是完了。但老夫人,咱们之间,还有第二笔生意。“
于老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冷声道:“什么意思?“
飞龙不紧不慢地踱了半步,咧嘴一笑,道:“不瞒老夫人,我这趟来,接了两个活儿。第一个活儿,是要陨铁玄晶。这第二个活儿嘛……“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了一圈秦家众人,说道:“有人让我给老夫人您,寻一块风水宝地。我看这地方就不错,山环水抱,藏风聚气,正适合老夫人长眠于此。“
雨声哗哗,冷风扑面。
于老夫人脸色冷冽,道:“你们这些人,可真是不讲道义啊!“
飞龙闻言,朗声笑了起来,笑声在雨幕中传出很远,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说道:“老夫人,跟贼讲道义,您未免太单纯了些!“
于老夫人冷声道:“的确是,怎么能跟贼讲道义呢?我也没指望你们真能讲道义。“
飞龙的笑容微微一凝,皱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于老夫人平淡道:“你看看你的手。“
飞龙下意识地低头。
雨水冲刷着他的手掌,可那指缝间、掌心里,一缕极细极淡的乌黑色正沿着皮肤纹理缓缓蔓延开来,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悄无声息地扩散。
他猛地攥拳,运功一催,掌心那缕黑色却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仿佛被他的内力催动了一般,迅速加深、扩散。
飞龙的脸色骤变,猛地抬头,惊道:“你在玄晶上下了毒?!“
话音未落,他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噗“的一声,一口黑血从他口中喷出,落在脚下的泥水里,晕开一片浓稠的暗色。
他身形一晃,单膝跪地,右手撑着膝盖,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混着雨水顺着下颌滴落。
他咬紧牙关,催动内力想要压制毒性,可那股毒却如同活物般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一片酸麻。
就在这时,
于老夫人便准备挥剑出手。
但就在此时,那队骑士之中,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老夫人好手段。”
这道声音裹挟着音波内力,汹涌袭来。
“还有高手!”
于老夫人一剑斩出,雨水四散。
但那一道音波攻击却让她的剑都微微有些扭曲了。
当即,她没有再急着对飞龙出手,而是望了过去。
一道身影策马向前走出。
那人身形瘦削,穿着一件蓑衣,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翻身下马,靴底踏在泥水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随即,他缓缓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约莫五十出头的面孔,颧骨微高,面容清瘦,两鬓斑白。
那中年男人朝于老夫人拱了拱手,道:“老夫人果然不愧是能以女流之身叱咤江湖数十载的人物,这份老辣,在下佩服。“
于老夫人瞳孔微缩,目光落在那张陌生的面孔上,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那中年男人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在下飞龙。“
于老夫人的眉头猛地一拧。
这时,地上的“飞龙”挣扎着站起身来,面色青灰,语气里带着几分惭愧,道:“义父,对不起,是我大意了。“
飞龙从怀中摸出一枚丹药抛了过去,说道:“你这点道行,在于老夫人面前还是嫩了些。不过,输在她手上,也不丢脸。“
假飞龙接住丹药,一把塞进嘴里,就地盘膝坐下运功逼毒,不再言语。
于老夫人看着飞龙,说道:“对付我一个老太婆,竟然还这么谨慎,还安排个替身。”
飞龙轻笑道:“我们当贼的,若是不谨慎点,命可不够用。”说着,他指向假飞龙说道:“这是我的义子,不成器,让老夫人见笑了。”
于老夫人叹了口气,说道:“看来,今日是没法善了了。“
飞龙微微一笑,道:“的确是不能……”
就在这时,他话没说完,右手却毫无预兆地猛然一扬。一道乌光自他袖中激射而出,破开层层雨幕,直取于老夫人的咽喉。
那飞刀快得惊人,在雨中几乎看不到轨迹,只有一道极细的乌色线条在昏暗中一闪而过,转瞬便至。
而在同一时间,
于老夫人也一剑杀出,两人都打了一样的主意,想要偷袭对方。
顿时,飞刀长剑相碰,磅礴真气惊得雨雾澎湃。
而就在这一刻,
那盘坐在地运功驱毒的假飞龙突然也丢出一把飞刀杀向于老夫人,飞刀瞬间破空而至。
于老夫人的战斗经验很是丰富,面对着突如其来的一幕,当即就做出应对,脚下一点,往旁边倒飞而去,避开那一刀。
但那一刀却向着另一个秦家护卫射了过去,那护卫根本来不及格挡。
就在这一刻,
“嘭!“
一只铜质的暖炉从侧方的一座帐篷门帘后飞射而出,精准地撞在飞刀的侧面,发出金戈之声。
飞刀被砸偏了方向,竟是直接倒飞出去,反射向假飞龙。
真飞龙连忙拔刀出鞘,劈在飞刀上,飞刀擦着假飞龙的肩头掠过,插在了地上,尾柄还在微微震颤,雨水顺着刀身往下淌。
飞龙的面色骤然一凝,目光猛地转向那顶帐篷,语气里带着几分惊疑:“不知是哪路高手?“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两道身影撑着伞走了出来。
正是顾观棋与沈清秋。
沈清秋一边走着,目光落在飞龙身上,平淡道:“岭南二十八寇,跑到我大乾腹地来杀人越货,是真没把我六扇门放在眼里啊。“
飞龙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眼底的警惕逐渐加重。他微微眯起眼,仔细打量了沈清秋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道:“没听说炎州六扇门有阁下这么一号年轻高手。敢问阁下怎么称呼?“
“我不是炎州六扇门的人。”沈清秋微微抬起下巴,缓缓道:“我是六扇门总督,沈清秋。“
这三个字一出,雨幕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秦家众人也都大惊失色。
于老夫人眼中满是错愕。
而在帐篷里的沈黎和秦浪两人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飞龙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一变,目光瞬间便从沈清秋身上移开,落到了顾观棋身上。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慌:“那……你是……剑仙顾观棋?“
话音未落,
他也没等顾观棋回答,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便如同一只受惊的鹞子,朝马队方向疾掠而去。蓑衣在风中翻飞,身形在雨幕中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速度奇快。
就在这一瞬间,
顾观棋微微抬起左手,屈指轻轻一弹。
那一弹的动作极轻,而就在那一瞬间,一颗从伞檐上滑落的雨珠被那道气劲裹挟着激射而出,在半空中骤然一分为二。
两滴水珠各自裹着一缕莹润的真气,破开层层雨幕,如同两枚无形的暗器,后发先至。
“噗、噗——“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飞龙的双腿膝弯处同时爆开两团细小的血花,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双腿瞬间失了力气,膝盖一软,雨珠的力道带着他身体猛地一转,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溅起一片泥水。
他双手撑着地面,猛然抬头,望着那道正不紧不慢朝这边走来的白衣身影,心中仅存的最后一点侥幸也在这一刻彻底碎裂,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然后,他猛的低头,额头重重磕在泥水里,惶恐不已,大喊:“剑仙饶命,剑仙饶命,我立马退出乾国,我发誓,我对天发誓,我永生永世都不再踏足乾国!“
泥水溅了他一脸,他却连擦都不敢擦,只是伏在地上,浑身发颤。
就在这时,
其他那些贼寇全都齐齐勒转马头,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没有一个人想着救一救飞龙,包括飞龙那个义子,也都只顾着逃命。
一阵阵马蹄踏在泥水里,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蓑衣在风中翻飞,斗笠被风掀落也不管不顾,只顾着拼命催马狂奔。
顾观棋微微笑了笑,
这才符合江湖的风气,除了那些大宗门能培养出那种为了宗门悍不畏死的弟子外,大多数的江湖帮会势力,其实都是一盘散沙。
顾观棋微微抬起右手,
霎时间,漫天雨幕仿佛在同一瞬间骤然凝固。那些原本还在垂直下坠的雨珠,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齐齐悬停在半空中,如同一颗颗细碎的琉璃珠子,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随后,顾观棋轻轻一挥手。
密密麻麻的雨珠如同万箭齐发,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每一滴雨珠都裹着一缕莹润的真气,细如毫发,却凌厉如刀,破开层层雨幕,在空气中拖出一道道几乎不可见的白色水线。
“噗、噗、噗——”
一连串密集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如同雨打芭蕉,却比那更加沉闷,更加短促。
那些正在狂奔的贼寇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便齐齐一僵,二十几名贼寇全数毙命,栽落马下。
几匹无主的马受惊,嘶鸣着继续朝前方奔去,蹄声在雨幕中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营地周围重归寂静,只剩下雨水打在泥地和帐篷上的哗哗声。
顾观棋收回手,衣袖在雨中轻轻一拂,他偏过头,看向沈清秋,问道:“这么处理没问题吧?”
沈清秋微微颔首,道:“都是些死有余辜之辈,该杀。”她说着,目光落在那依旧跪在泥水中、浑身发抖的飞龙身上,“得问清楚是谁请他们来的。”
飞龙此刻已经瘫跪在地上,整张脸埋在泥水里,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他听到沈清秋这句话,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泥水混着雨水往下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
岭南有一个生死楼,专门接悬赏任务的,谁都可以去发布任务,谁都可以去接任务,不问来历,不问身份,只要给得起钱就行。抢陨铁玄晶和杀于老夫人的任务,我都是从那里接来的……我真不知道雇主是谁啊!”
他喘着粗气,又连忙补充道:“生死楼向来不问买家身份,接了任务就收钱,完成任务就给报酬,连见面都不用。我就是个拿钱办事的,我真的不知道是谁要害老夫人……”
沈清秋闻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道:“那你就是没什么用了?”
飞龙瞳孔骤缩,双手撑在泥水里,语无伦次地喊道:“不……不!我有用!我可以帮你们杀人!我可以帮你们做你们不方便做的事情,我……”
“那倒是用不着。”
顾观棋摆了摆手,望向于老夫人,语气温和了几分:“老夫人可有什么要问的吗?”
于老夫人摇了摇头,道:“他既然是从生死楼接的任务,那老身也没什么要问的了,也没什么好问的,要老身命的,左右不过那几个人罢了。”
顾观棋微微颔首。
飞龙的面色惨白,浑身抖若筛糠。
这时,顾观棋屈指一弹。
一滴雨珠从伞檐边缘滑落,裹着一缕温润的真气,无声无息地穿过雨幕,精准地没入飞龙的眉心。
飞龙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中的光泽却在迅速涣散。他维持着跪伏的姿势僵持了片刻,然后便如同一截被砍断的枯木,向前栽倒,扑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鲜血从他眉心处那个细小的血洞中缓缓渗出,被雨水冲刷着,在泥水中洇开一小片暗红。
营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雨水依旧在哗啦啦地下着,打在帐篷顶上,打在泥地上,打在那些横陈的尸体上,发出绵密而单调的声响。
沈清秋对于老夫人拱手道:“老夫人,这些尸体,就劳烦您处理一下了。”
“应该的。”于老夫人连忙说道。
随即,
顾观棋与沈清秋返回帐篷。
于老夫人看着二人的背影,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喜意,低声道:“原本就觉得我那傻儿子娶到沈黎是捡了大便宜,现在看来,沈黎真的是下嫁啊!”
……
帐篷里,
秦浪与沈黎二人看着顾观棋和沈清秋走进来,两人都变得有些拘束,站在那里,很是无所适从。
“表姐。”沈清秋喊道。
“诶,我……我在呢!”沈黎有些紧张,道:“表妹,你……你竟然真的是六扇门的新任总督,这……我现在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沈清秋说道:“我之前也是缓了好久才适应的。”
沈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之前就有听说过,六扇门新任总督叫沈清秋,是剑仙顾观棋的红颜知己,但,那时候,我都没敢往你身上想,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沈清秋微微一笑,偏头看了看顾观棋,说道:“我也是沾他的光,如果不是与他是那样的关系……我也不可能当上六扇门总督!”
沈黎看了看顾观棋,没敢多看,立马垂下眼帘,说道:“真的是不敢想,绝世无双的剑仙竟会是我妹夫,这要是说出去,也没人会信了。”
沈清秋微微笑了笑,说道:“表姐,你放宽心态,他虽然是挺有名声,但是其实也……唉,算了,我之前与他分别后,再听到他的名声时,也是错愕了许久。”说罢,沈清秋又道:“算了,别站着了,表姐你有什么想问的,我们慢慢说吧!”
随即,
四人坐下,但是,沈黎和秦浪还是很拘束。
过了一会儿,
外面传来脚步声,于老夫人来了,她一进门便向着顾观棋和沈清秋躬身道:“多谢顾盟主,沈总督出手相救……”
沈清秋连忙托住于老夫人,道:“老夫人不必客气,您叫我清秋就好了,您是我表姐的婆婆,自然也是我的长辈!”
“不妥不妥,”于老夫人笑吟吟地说道,“这太托大了。”说着,她缓缓起身,道:“此前不知道二位身份,多有怠慢,还请恕罪!”
顾观棋轻笑道:“老夫人好吃好喝的招待我们,何来怠慢之说?”
沈清秋又对于老夫人说道:“老夫人,您请坐下说吧!”
于老夫人也没有客气,便坐到沈清秋旁边,说道:“既然有幸能与沈总督,顾盟主结上亲戚关系,老身也不藏着掖着,有些话想说!”
沈清秋说道:“老夫人请讲。”
于老夫人问道:“敢问沈总督此来炎州,可是有意要整合炎州六扇门吗?”
沈清秋问道:“不知老夫人有何指教?”
于老夫人说道:“炎州上有天一道门超然物外,在其下,又有铁家横跨天炎二州,然后便是四大家族,七大帮派。各种关系错综复杂。
沈总督若是要整合六扇门,其中难度不小,最好是有炎州内部的人辅佐,助您破局。”
沈清秋说道:“老夫人的意思是?”
于老夫人连忙道:“老身愿带着秦家二房全力辅佐沈总督,老身亲自来当这个破局人。”
沈清秋说道:“能有老夫人相助,自是求之不得。”
于老夫人知道仅仅是秦家二房在沈清秋这里的分量不太够,便又继续说道:“老身不仅可以带着秦家二房来辅佐沈总督,还能帮沈总督拉拢另一个强援。”
“谁?”沈清秋问道。
“四大家族之一的胡家。”于老夫人说道:“不瞒沈总督,老身等人此次出行,便是要去往胡家为胡家老爷子贺寿。
不过,贺寿只是其一。真正的目的是想要与胡家达成合作,我秦家二房在秦家如今处境艰难,所以想与胡家合作,一起对付大房。
刚刚岭南二十八寇来抢夺的陨铁玄晶便是让胡家拒绝不了的条件。因为胡家最大的倚仗,乃是胡老爷子当年机缘巧合获得的神兵天厄剑,如今天厄剑出了纰漏,急需要陨铁玄晶修复。”
沈清秋说道:“所以,老夫人的意思是,你改换条件,用这陨铁玄晶换取胡家助我一臂之力?”
于老夫人点头,道:“如果沈总督不嫌弃,愿意接纳秦家二房,那我们自是不用再请胡家相助,秦家二房的一切行动,也都将以辅佐沈总督为主要准则了。”
沈清秋想了想,说道:“实不相瞒,我此来炎州,的确是为整合六扇门而来,若是能得老夫人相助,自是求之不得。这份情意,清秋也绝不会忘。”
说着,沈清秋望向顾观棋。
顾观棋轻笑道:“我本就是专门陪你的,你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管我。”
随即,沈清秋便向于老夫人说道:“那我就随老夫人去一趟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