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定位
这天上午,邓青抵达肥水县,吃了个午饭,心里还是不托底,总觉得离长乐县还是太近。
又乘船而下,直到抵达距离长乐县一百八十里外的云水县城,他才停下。
云水县是南北商路的交汇之地,城中客商不少,三教九流混杂,颇适合藏身。
入得云水县城后,邓青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选了间上房,安顿好,便让伙计送些饭菜上来。
吃饱喝足,邓青倒在床上:“我这一通七折八绕地折腾下来,总该安全了吧。”
歇了会儿,他信步走到窗边,送目远眺整个云水县城,只见街上行人往来,商贾繁茂,似乎没受到邪教的灾祸波及。
看了一会儿,他收回视线,忽地,余光像被什么东西粘了一下,他凝目看去,下一瞬,整个头皮都麻了。
只见楼下的一张茶摊上,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背对客栈而坐,端着一只粗瓷茶碗,正在不紧不慢地喝着。
仅仅一个背影,邓青便认出那人——李大山!
邓青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他定定许久,重重咬了下舌尖,才终于确信自己非是置身梦境。
就在这时,李大山放下茶碗,回头朝二楼望来。
两人的目光隔街相撞,李大山微微一笑,随后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邓青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头顶,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心念电闪,反复复盘,确信自己的行踪没有留下任何破绽。
可即便有破绽,李大山循着蛛丝马迹追来,也万不该这么快。
这已经不是消息灵通能够解释的了,简直像在自己身上装了定位一般。
邓青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趁机换脸跑路?绝不可行,这么远都找来了,谁知道是什么邪法。
跑不了,只能是面对。
李大山没直接来抓自己,说明,自己那封留书起到作用了。
邓青脑子快速过一面,脸上迅速堆出久别重逢的喜悦。
他冲李大山招了招手,火速转回房中,取下乌金软剑,拆开贴身内衣夹层的缝线,取出里面的银票和黑玉。
他已经做出了决断,既然逃是不可能的,那就老老实实示弱。
他快速将两样东西收进怀中,整理好衣物,推门下楼,快步来到茶摊前,躬身行礼,“弟子拜见师父。”
李大山放下茶碗,看着他笑道:“跑得倒是不慢。”
邓青面露愧色,“弟子不告而别,还请师父责罚。”
李大山摆手:“为何要走?”
“弟子招惹了张全,张全背后又是李家。”
邓青低着头,将早已想好的说辞一一道出:“弟子一人安危事小,若继续留在长乐县,张全必然会借题发挥。
弟子不愿因为自己的事情,连累同庆堂与李家交恶,
所以才想着出去躲上一段时间,等此事平息以后,再回师门向师父请罪。”
这正是他在信里的说辞,进可攻,退可守。
李大山点点头,“坐吧。”
“谢师父。”
邓青在对面坐下,又替李大山续满茶水,这才试探着问道:“师父,弟子自问一路还算小心,不知师父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若忍着疑惑不说,才是此地无银,不如坦坦荡荡发问。
李大山道:“你上次吸收的那副尾药里掺了荒血。
短时间内,我体内还未炼化的荒血,会和同源的荒血产生感应,循着感应找你,不难。”
邓青听得头皮发麻。
这跟在自己体内装了个定位有什么区别?
邓青心中大骂,脸上却露出恍然之色,“原来如此。”
于此同时,他也在脑中迅速盘算当前局面。
按照时间推算,张全应该已闯入同庆堂闹过了。
自己留的那封信九真一假,足以让同庆堂众人先入为主。
然而,张全不是蠢人。
只要他把交易经过说清楚,再拿出假黑玉和鉴定结果,李大山未必就不会对信里的内容生疑。
邓青觉得自己不能把李大山想成蠢人,至少,这当口,决不能认为自己的谋划天衣无缝。
既然已经逃不掉,主动交代便是最好的选择,表明自己忠心耿耿的态度。
想到这里,邓青取出那沓银票,放到桌上,“师父,这是弟子卖给张全那块假玉,得来的八百两银票。一路花费了一些,还剩七百多两。”
李大山眉梢微动,他真没想到邓青会这么坦诚。
事实上,他也无法判断张全到底是购得了假玉,上门来算账;还是得了真玉,故意做局想要回收饵料。
若硬要说,他更相信后者,毕竟张全号称铁算盘,可没那么容易算计。
李大山没想到,邓青直接公布了答案。
邓青解释道:“弟子查过张全,知道他擅长争讼,又惯会借助李家的权势压人。
弟子料定,即使弟子将真正的黑玉交给他,他事后多半也不会善罢甘休。极有可能拿到东西以后,再以黑玉是假为由,借助县衙逼弟子退还银钱。
到时候,真玉归他,八百两也会回到他手中。若他做的再绝一些,故意散布弟子得了周飞遗物的消息,让熊震得知,弟子依旧难逃一死。”
话至此处,邓青取出黑玉,放在银票旁边,“所以弟子提前制作了一块假货,与张全完成交易以后,立即离开长乐县。这是那块真货,但弟子也不知是作何用的。”
李大山瞥了那黑玉一眼,眼皮轻跳一跳,“收起来吧,张全那边的龃龉,为师替你了结了。”
邓青又冲李大山深深一礼,“多谢师父,只是这银两是弟子巧取而来,黑玉虽是战利品,但弟子实在用不上,还请师父处置。”
李大山出现在楼下的那一刻,邓青便做了最坏的打算,不管李大山是什么人,邓青在内心深处都先将他当“墨大夫”对待。
李大山摆手,“张全自己作恶,钓鱼不成反丢鱼饵,这些银票你收着就是,为师还能要你的钱?”
说着,李大山拿起黑玉,“至于此物,甚是珍贵,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邓青摇头:“还请师父指教。”
李大山道:“此物名为荒骨,对锻骨境武者大有用处。”
邓青面露疑惑,“什么是荒骨?”
李大山道:“等你将来踏入锻骨境,自然便知。”
说完,他将荒骨递向邓青,“好东西,收好。”
邓青没有接,反而后退半步,拱手道,“弟子愿将这块荒骨孝敬师父。”
邓青心道,您老一口一个对锻骨境有用,谁听不出弦外音。
李大山皱眉:“此物你得来不易,留着吧,能卖个好价钱。”
邓青知道这是三请三让,在立人设,赶忙道:“师父方才已经说了,荒骨对锻骨境有大用。
弟子如今才刚刚突破炼皮四重,距离锻骨境尚远。此物留在弟子手中,暂时也发挥不了作用,反而可能继续招来熊震和张全的觊觎。
师父待我恩重如山,弟子正不知如何报答,师父若是不收,那便是看不起弟子。”
违心的话,说得邓青都想吐了,老子用不上,还不能卖?
奈何,他看出来李大山对此物很渴望,只能一送再送。
李大山继续婉拒,邓青忍着恶心,继续苦劝“陛下早登大宝”。
李大山盯着邓青道,“老夫确实想要此物,但老夫还不至于占自家徒弟的便宜。
这样吧,你先保管着,哪天老夫拿两枚武元丹跟你换,如何?”
邓青没想到李大山来这一出,一时看不透他是何肺腑,又客气了两句,只能应下。
接下来,李大山颜色转厉,开始训斥邓青,责备他遇事有师父不找,反而逃跑,再是怕连累同庆堂,也不能出此下策。
邓青已经看不出李大山是真心还是演的,只能承认错误。
李大山慨然表态,以后遇上天大的事,须先于与他讲,不然便是不尊重他这个师父。
邓青再三道歉、保证,李大山这才作罢。
当下,邓青便去退了房,收回房钱,跟李大山往长乐县赶去。
云水县距离长乐县近两百里,普通人乘车赶路,需要三五日才能抵达。
二人都是高明武者,脚程远非寻常人可比,沿途只休息了两次,便在次日清晨赶回同庆堂。
李大山带着邓青径直去了后院,两人才穿过月门,便见到在院子里转圈的张衍和樊胜。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樊胜快走几步迎上,抬手便在邓青胸口捶了一拳,“遇到事情,不知道来找我,也不知道去找张师兄,连师父都不肯说一声……”
樊胜好一通埋怨,这才发现李大山还站在一边,他赶忙向李大山见礼。
张衍也躬身向李大山见礼,李大山摆摆手,“你们师兄弟聊。”
说着,便径自去了。
张衍也上前在邓青肩膀上拍了拍,“回来便好。”
邓青看着两位师兄,心中一暖。
当晚,邓青出钱让厨房整治了一桌酒菜,又买来两坛好酒,宴请樊胜和张衍。
三人扯了一会儿闲篇,话题逐渐转到了即将开打的梁山之战。
樊胜道:“此次梁山行动规模极大,燕山府境内不少武馆、世家和帮派都接到了征调。
邓师弟,你和张师兄随师父同往,须多加小心啊。”
邓青点头应下,张衍道:“没那么夸张,有师父在呢,我和邓师弟听他老人家吩咐,就没有亏吃。”
邓青可不这么想,但嘴上却也跟着附和。
三人边喝边聊,不知不觉便喝空了两坛酒,兴尽而散。
次日一早,樊胜便来找邓青,约他去武市,邓青欣然而往。
邓青在随李大山返程的路上,就想着要去武市搜罗一圈。
既然躲不开这梁山之战,那七百多两银子要尽可能化作保命的资源已成当务之急。
巳时一刻,邓青随樊胜,还有其他几名同庆堂弟子,抵达了武市。
武市并未设在燕山府城内,而是选在燕平山下。
燕平山距离燕山府各县路程差不多,正方便各县武者前往。
而此次武市由燕山府官府牵头,以各大商行为基础搭建,是以,规模颇大。
此番,官府开设武市,正是为了让参与梁山行动的武者互通有无,补充实力。
而为了最大限度的让藏在暗处的资源也参与流通,官方没有在入口处设置严密检查。
来往武者甚至不需要交代身份,也没人追问所售之物究竟来自何处。
只要进了武市,买卖双方自行议价,银货两讫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