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回宏城
周奕本来是打算打给三大队的,但后来想想还是决定突然杀回去,给他们一个惊喜。
时隔两个月,再次站在宏城市局熟悉的大门口,周奕既感慨万千,又恍如隔世。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三月十五号晚上重生,回到这个曾经记忆里遥远的一九九七年的。
一晃,半年过去了。
这半年发生的林林种种,似乎比他之前的半辈子经历过的事情都多。
钱来来、陆小霜、肖冰、董露、丁春梅、李翀、白琳,这一个个名字背后承载的,是千言万语都道不尽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
有的人上一世死了,这一世却还活着。
有的人上一世活着,这一世却死了。
还有的人,上一世的命运扑朔迷离,仿佛镜中花、水中月。
周奕抬头,看着市局办公大楼上高悬的国徽,没有其他重生者的豪迈和兴奋,有的只是对这红尘俗世更深刻的认知。
他深吸一口气,像半年前一样,坚定地迈步走进了市局的大门口。
……
三大队的办公室里,陆正峰正在埋头整理着资料。
自打从武光回来后,他又重新陷入了整理失踪人员资料的工作当中。
这些资料,主要来自于当初东海小区碎尸案引发的“探照灯计划”,目的是清查宏城多年来的失踪人口报案记录,从中发现那些曾经被遗漏的命案。
本来这个计划应该是章慧案之后下一阶段的重点工作,当初谢国强也是制定了分阶段的推进计划。
可结果却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宏城在短短三个月里,接连发生了龙志强案和宏大案这两个惊天大案,再加上一堆其他案子,导致宏城的公安机关应接不暇,不是在办案子,就是在办案子的路上。
这个探照灯计划自然也就有所耽搁了,所以陆正峰调来轮值后,便刚好因为宏城海晏河清,不再有重大刑事案件发生。
于是他就只能一头扎进了失踪人口资料的整理里。
一方面是想好好表现,毕竟来之前领导关照了,宏城那边的同事能力很强,所以千万不能给他们洛河丢脸。
另一方面也是暗暗想和周奕一较高下,毕竟都是年轻人,既是志同道合的战友,也是竞争对手。
只可惜,来了两个月了,宏城太平得有点不合常理。
仿佛所有的大案都赶着上半年完成业绩指标地发生,下半年则集体躺平了。
他经常听乔姐和彪哥开玩笑,说周奕走了,案子也走了。
虽然他听两人说了上半年发生的种种,案子是怎么来的,确实十个有八个都跟周奕有关系。
但他不信这个邪。
结果好不容易被通知来案子了,却得知是支援武光,去了后一开会才知道,这案子居然又跟周奕有关联。
这就让他不得不信这个邪了。
周奕这小子是有点邪乎啊。
他抬起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心里嘀咕道:“这宏城的过往失踪人口,怎么好像比我们那儿多不少啊。”
他的脑袋靠着椅背往后仰,尽可能地拉伸脖子上的肌肉。
本来,他是看着天花板的,可突然之间,一张脸出现在了上方,俯视着他。
顿时把他吓了一跳,大喊一声:“哎哟妈呀。”
然后直接从椅子里倒了下来。
周奕一把拉住了他,这才没让他摔在地上:“你这警惕性未免也太低了吧。”
陆正峰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周奕?你不是在武光吗?你怎么回来了啊?”
“那肯定是领导给我放的假啊,总不能是我临阵脱逃吧。”周奕看看这间熟悉的办公室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啊,彪哥和乔姐呢?”
“乔姐请假了,说是回省城老家,昨天刚走的。”
周奕一听,顿觉有些失落,居然刚好错过了。
不过想想也没关系,毕竟自己这回算是放小长假,估计节后自己临走之前还能见到乔家丽。
“哦,彪哥呢?”
“不知道啊,刚才还在呢。你等会儿呗,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老陆,你国庆准备回家吗?”
陆正峰摇摇头道:“算了吧,路太远,反正再过两个月我就回去了。”
“嗯,不回去也行,那回头上我家吃饭去。”
“你家啊,不合适吧。”
周奕一拍他肩膀道:“就吃个饭,别娘们唧唧的,又不是小媳妇儿上门。”
“嘿,你小子……”陆正峰刚要“骂两句”。
周奕已经一溜烟地跑了出去,扔下一句:“我去找吴队。”
“这家伙……”陆正峰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周奕一溜烟地上楼,其实他还是有些不太习惯吴永成升职后有了独立办公室。
总感觉,三大队的办公室里空了些什么。
后来他才明白过来,原来少了个“香炉”。
“咚咚咚……”
“请进。”屋里传出吴永成的声音。
周奕推门而入,虽说没有烟雾缭绕,但一开门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烟草味。
“吴队,我回来了。”周奕高兴地说道。
办公桌后的吴永成一只手拿笔,一只手夹着烟,头都没抬的“哦”了一声。
周奕以为吴永成没反应过来,走过去说道:“吴队,是我啊。”
吴永成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抽了口烟说:“看见了,是你小子。我又不瞎,也没老年痴呆,不用说两次。”
周奕见吴永成这淡定的样子,疑惑道:“吴队你早就知道了我今天回来?”
吴永成把手里的烟挪到烟灰缸上面,敲了敲上面的烟灰反问道:“你觉得呢?”
“嘿,我还想着给你们一个惊喜呢,早知道你们都知道了,那我就让彪哥来长途车站接我了。”
吴永成笑了下:“他们不知道,就我知道。”
周奕想想陆正峰的反应,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儿。
“吴队,是曹支队告诉你的?”周奕拉过凳子坐下问道。
“嗯,自从你去了武光,我跟曹支队大概一周通两次电话。”吴永成吸了一口烟道,“你是我手里放出去的风筝,这线我得随时拉着啊。”
这话让周奕听了很感动,“所以……我在武光的情况吴队你都了如指掌?”
“嘿,你当我二郎神啊,开天眼了啊。再说你小子幺蛾子多少你自己不知道啊,谁能对你的情况了如指掌啊。”
周奕嘿嘿地赔笑。
吴永成话锋一转:“不过……曹支队跟我说,你去了武光后没住宿舍,我就猜到你小子肯定又有什么小心思了。结果你看,我一点都没猜错吧。”
“是是是,我就是孙猴子,怎么逃得出吴队您这尊如来佛的手掌心啊。”
吴永成把烟头摁灭,然后起身张开双臂。
周奕吓了一跳,本能地身体往后退:“干嘛。”
“你不是怪我没去接你嘛,那来拥抱一下,算是欢迎你回来啊。”
周奕吓得站起来就往后退:“别,少来这套。”
吴永成面带微笑,从办公桌后面走了出来,那双臂张开的模样,有一瞬间居然让周奕想到了高启盛那魔性的样子。
但是紧接着,吴永成的手伸了过来,只不过伸过来的是一只右手而已。
吴永成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地笑道:“周奕,表现非常出色,我为你感到骄傲。”
周奕知道,这回是正经的了。
他立刻立正,敬了个礼大声道:“报告吴队,周奕不辱使命,没给我们三大队丢脸!”
吴永成给周奕倒了一杯水,然后听他说了一些情况。
关于山海集团的具体案件细节,周奕没提,吴永成也没有追问。
因为毕竟这是武光的案子,从纪律的角度没有上级的许可,周奕不应该对外说,哪怕是宏城的公安机关。
而且周奕知道,吴永成一定应该已经通过合规的渠道了解到大致的案情了。
周奕主要说的,是两件事。
第一,丁春梅当初向自己辞别,并前往武光寻找李翀死因。
第二,发生在钟鸣身上的惨剧的前因后果,包括自己帮钟鸣抓到了王强,但同时也表达了对于尚且下落不明的钟颖的担忧。
听完之后,吴永成没发表什么看法,只是长叹了一声。
这一声,五味杂陈,只有一定阅历的人才听得懂这里面包含的复杂情绪。
“这世上如果多一点李翀这样的人,就好了啊。”吴永成感慨道。
“我觉得会有的,像李翀这样的人一定还会出现的,甚至有一天,人人都可以成为李翀的。”周奕有些感触地说,因为他知道随着科技和网络的发展,将来人人都有成为李翀的机会,为自己所见所闻所遇的不公之事发声。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吴永成点点头:“希望能如你所言。”
但周奕又说道:“不过像汪明义这样的人,也不会绝种的,他们还会源源不断地出现,就像苍蝇一样。”
“年纪轻轻的,性格开朗点,搞得这么苦大仇深、老气横秋的干嘛。”吴永成笑着说。
“没有,我就是随便感慨一下。”
“钟队的女儿你放心,肯定不会有事的,小姑娘是走了一些弯路,但也不能全怪她。估计是太害怕,所以躲起来了,你可以让他们查一查她母亲那边的亲戚,也许是投奔母亲那边的亲戚去了呢。”
周奕一听,一拍巴掌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一会儿就给那边打个电话。”
周奕记得,方见青说过,钟队的爱人不是武光本地人,但他又去找钟颖的姑姑问过,说是自从嫂子自杀后,娘家那边就没什么来往了。
但钟颖跟母亲那边的亲戚是否有来往,她也不清楚。
周奕不确定后续方见青有没有继续查,但钟颖的社会关系实际是比较简单的,遇到事儿了害怕了,肯定会首选往值得自己信任的地方跑。
但提醒下还是有必要的。
“哦,还有个事儿,我得问问你。”吴永成突然说道。
见吴队神情严肃,周奕顿时不由得紧张了起来:“什……什么事儿?”
吴永成指着他说:“你是不是跟石涛联合起来坑我酒喝啊?”
周奕瞬间哭笑不得,好家伙,还以为出什么大案子了呢。
“没啊,不管石队说啥,反正我可不认啊。”周奕赶紧撇清关系,毕竟这两位领导一把年纪了,打起赌来却跟俩活宝一样。
“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他可是一直在挂羊头卖狗肉啊。”
“吴队,那你酒给了吗?”
“那肯定不能啊,证据链不齐全,怎么定结案呢。”
周奕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对了吴队,你们赌的是哪瓶酒啊?”
因为当初吴队说了,两瓶珍藏茅台,一瓶周奕结婚的时候喝,一瓶陈严结婚的时候喝。
“当然是你的那瓶啊。”
周奕一听,赶紧说道:“合着最后吃亏的是我啊。”
就在这时,吴永成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接起电话听了两句后,吴永成说了一句好的,然后挂断电话对周奕说:“去吧。”
“谢局?”周奕试探着问。
吴永成点了点头。
“那我把包先放这儿啊,一会儿我再来取。”
吴永成点点头:“快去。”
离开吴永成的办公室,周奕直奔局长办公室。
不过这次没敲门,因为局长办公室的大门敞开着,似乎早已等候多时了。
“报告!”周奕在门口中气十足地喊道。
“进来。”谢国强的声音浑厚有力。
“谢局。”
“嗯,坐。”
和吴永成可以态度随意,开开玩笑也没事,但在局长面前,周奕必须正襟危坐。
谢国强先不咸不淡地问了几个问题,比如在武光还适应吗?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之类的?都是一些上级体恤下属的常规问题。
“老顾,都跟你说过了吧?”突然,谢国强话锋一转问道。
周奕不知道他指的“都说过了”具体是什么,只能先给填个答案进去。
“顾局他有简单跟我说过您和他之间的协商,然后他也提到了关于他提前退休的事。”周奕没有继续往下说,言下之意就是,我只知道这么多,谁知道你们还说了什么。
谢国强微微点头:“老顾他的身体,其实早就已经顶不住了,本来去年主持完那场行动,他就打算退了。结果出了点预料之外的情况,所以他只能再咬牙忍一忍,不然他也放不下这个心啊。”
周奕闻言,顿时吓了一跳。
因为他知道谢国强说的去年那场行动,是指打击杜金山犯罪团伙的行动。
也知道预料之外的情况,是指顾国忠那次察觉到了有内鬼,也就是戴明华向汪明义通风报信。
他吓一跳的是顾国忠的身体情况。
忙问道:“顾局他身体怎么了?严重吗?”
心中暗暗祈祷,可千万别是什么癌症之类的不治之症啊。
谢国强笑了笑说:“没事儿,死不了,就是每周都要去做一次透析,外加一堆其他杂七杂八的小毛病。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啊,只能当个药罐子了。”
听到这话,周奕勉强松了口气,起码不是癌症这种很快就会要人命的重症。
不过每周都要去透析的话,说明是肾衰竭一类的病,也属于是不好好调养就会要命的病。
“哦,还有个事儿。老顾已经以他们市局的名义,向省公安厅提交对你个人优异表现的特别嘉奖申请了,这个他没告诉你吧?”
周奕赶紧说没有,然后先谢顾国忠,再谢谢国强。
地级市公安局局长申请对个人的特别嘉奖,那基本就是二等功起步了。
一年时间内,多次个人一等功二等功,外加多次集体立功表现,几乎可以堪称奇迹了。
但他并没有表现得很高兴,因为一想到这案子里那些无辜的人,他就感到这份荣誉的沉重。
谢国强似乎一直在观察周奕的反应,看到他并没有喜形于色之后,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一抹转瞬即逝的欣赏。
“怎么样,对于这案子,有没有什么感悟?”谢国强问道。
这个问题,让周奕又想起了当初临走前谢国强给自己的那句话。
一个优秀的刑侦人员,不仅要善于破案,更要看得到一起案件背后的问题和影响。
这话当初让他摸不着头脑,他甚至一度以为,谢局这是在暗示他不要去掺和武光的事,可能水太深。
当然武光的水确实深不见底。
直到顾国忠告诉他,自己的到来完全是两只老狐狸计划之中的,他才开始有些明白谢国强当初这句忠告背后可能藏着的含义。
“谢局,这次武光的案子让我明白了,越大的案子就越得做好万全的准备,因为开弓没有回头箭,所以第一支箭必须命中要害才行。否则一旦打草惊蛇,那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周奕这话,不是为了回答而回答,是对于山海集团的案子确实感到后怕,如果没有白琳这个特殊因素,汪明义早就跑了。
谢国强用饶有深意的眼神看着周奕,这个眼神很特别,让周奕有一种仿佛自己的内心正在被窥视的感觉。
他有点疑惑,谢国强想从自己眼里,找到什么东西?
对于自己这个回答,谢国强最终没做任何表态,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而是突然话锋一转,结束了这个话题。
“梁卫回到省城后就给我打了个电话,他正在计划清查全省的重大积案,这件事你知道吧?”
周奕点点头:“嗯,梁支队临走之前跟我说过。”
“你有什么想法?”
周奕正色道:“我还年轻,所以家庭和生活上我没有任何负担和顾虑,只要组织需要,我随时可以奔赴一线战斗。”
“很好,你有这样的觉悟就行了。年轻人,好好努力吧,未来一定是你们的。”
谢国强最后说的那句话,和顾国忠之前对周奕说的,如出一辙,可见两人关系确实很好,因为思想就是君子之交最好的证明。
周奕离开的时候,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谢国强起身翻找一份文件。
就在他翻动办公桌后面的书架时,突然视线的余光瞥见了书架夹缝处,露出了一个角。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伸手用大拇指的指甲,把那个掉在夹缝里的东西给小心翼翼地抠了出来。
那是一张照片,一张黑白老照片。
背景是一栋老式的二层建筑。
照片里有三个人,两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一左一右,正中间站着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
三个人对着镜头,咧开嘴笑得十分灿烂。
谢国强轻轻擦拭掉照片上的灰尘,低声自言自语道:“还以为弄丢了呢。”
说着,他从书架上拿起了一本书,然后把这张照片小心翼翼地夹了进去。
然后把书塞回了书架。
这张老照片再度尘封了起来。
照片上的两个年轻人,左边的显然是年轻时候的谢国强。
右边的,从眉宇之间来看似乎是江正道。
而中间那个孩子,和曾与周奕有过一面之缘的一个孩子,有几分相似。
这个孩子,叫杜一凡。
他的父亲,叫杜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