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一心求死
这个跳楼的死者,之所以要盖上白被单,是因为死状太过惨烈。
毕竟尸体在外面,医院又是一个人贼多的地方,楼上楼下少说几百双眼睛都在盯着看。
要考虑到影响。
影响大了,压力还是公安机关自己的。
周奕走过去的时候,云瑶正在掀开白被单的一部分,在做检查。
周奕喊了一声云姐,然后掀开了死者头部位置的白被单一角看了看。
一旁的沈家乐虽然不至于吓吐,但看到死者的模样时,还是不禁感到头皮发麻,喉咙里一阵翻涌。
可他发现,周奕却只是表情凝重,没有任何不适的样子。
沈家乐心里暗暗佩服,师父就是师父。
这时云瑶凑了上来说道:“死者头面部严重变形,颜面挫碎,双侧眼眶、鼻骨、上下颌骨呈粉碎性骨折。”
“口鼻腔,外耳道见大量血性液体及脑组织溢出。顶部颅骨崩裂,脑组织外溢。”
听到“脑组织溢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沈家乐再也受不了了,赶紧挪开视线往后退了几步。
周奕察觉到他的状态,让他去旁边休息一下。
毕竟自己当年第一次看到这么渗人的死法时,表现可不比沈家乐好。
云瑶不知道周奕见过的尸体其实比她还多,只是对于周奕稳如泰山的表现既惊讶又欣慰。
心里甚至暗暗在想,自己像周奕这么年轻的时候,都没有他这么稳。
这臭小子要是当法医,说不定也是块好材料。
云瑶的专业描述如果让周奕用通俗的意思来表达,大概就是,死者坠地时是头朝下的,所以整个脑袋就跟一个西瓜一样,碎得不成样子了,哪儿哪儿都惨不忍睹。
之前通过证物袋里的那副眼镜,周奕认出了这个跳楼自杀的死者。
正是他和沈家乐前面离开时,他不小心撞到的那个男人。
当时那个男人就满头大汗,脸色苍白。
周奕当时还以为对方是身体不好,现在看来恐怕不是身体原因,而是心理原因导致的。
虽然那张脸已经碎裂变形了,但周奕眼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名坠楼者就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这让他的心情有些复杂,也有一些自责,如果当时自己再警觉一些的话,或许能避免这桩惨案。
周奕又掀起更多的白被单,看了看坠楼者的衣服。
没错了,就是那个男人。
“云姐,除了头部之外,死者身上还有没有发现什么其他明显外伤吗?”
云瑶摇头道:“死者颈部无索沟、扼痕,胸廓无塌陷,体表也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机械性损伤。初步判断,符合高坠导致的重度颅脑损伤死亡,性质需结合调查进一步判定。”
“你看没什么其他问题的话,尸体我就让人运回去了。毕竟这么多人看着,我看人群里还有一些孩子。”云瑶担忧地说。
周奕点点头:“我没什么意见,我问下孙警官吧,如果现场勘查得差不多了,就先把尸体拉走吧,确实人太多了。”
孙警官随即表示,都听你们的,他们已经把尸体附近都翻了个遍了,除了那副碎裂变形的眼镜之外,还有就是一些玻璃碎片了。
因为根据目击者描述,楼下的人先是听到了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伴随着一些玻璃从上方掉下来。
好在没有直接砸到人,有一些飞溅的玻璃划伤了路人。
接着死者就从楼上掉了下来。
正因为前面有玻璃掉下来过,所以死者坠楼的时候周围的路人才都躲开了。
除此之外,楼下就没什么其他有用的线索了。
这也正常,因为尸体是坠楼,现场勘查的重点也不会在楼下,而是在跳楼的地方。
周奕帮忙把尸体搬上担架抬走后,走过去拍了拍沈家乐的背说:“怎么样?想吐吗?”
沈家乐摆摆手道:“师父,我没事儿,还忍得住。就是估计以后都不想吃西瓜了。”
“这种情况,你没吐就已经很厉害了。走吧,上楼去看看。”
沈家乐看着周奕淡定的背影,赶紧跟了过去,实在忍不住地问道:“师父,你不害怕吗?”
因为已经不是周奕刚来的时候了,他从队里其他人那里也听说了一些关于周奕的履历。
周奕和他同岁,而且只比他大了两个多月,要不是他读书早,估计毕业出来就比周奕大了。
他也听说了周奕之前只是在基层派出所工作,后面突然被调到市局重案组的,然后屡破大案,在宏城堪称传奇。
所以在他们看来,觉得周奕就是个刑侦方面的天才,几乎没有经验,却有着极强的能力和比能力还要优秀的远超年龄的沉着冷静。
别的不说,就说汪公馆对峙老莫那一段,当具体过程披露之后,所有人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面对一个杀人如麻,又处于极端情绪下的职业杀手,九死一生都不够形容那种危险的。
但周奕确实稳住了局面,一直稳到了外部的突击行动。
所以虽然周奕和自己是同年,但沈家乐这一声“师父”喊得是心服口服的。
面对沈家乐的问题,周奕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而只是说了一句:“干我们这行的,早晚都得习惯这种情况。”
沈家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楼上,有两个现场。
第一个就是五楼心内科的病房。
周奕和云瑶一起上的楼,冯学勤也在,三人和他打了个招呼。
楼上陈彦军的尸体没有盖白被单,位置有挪动过的痕迹。
根据在现场的医生说,是他们在陈主任被刺之后,把原本趴倒在地的陈彦军翻过来,进行了止血和抢救。
但因为伤势过重,抢救无效。
所以陈彦军的尸体是被正面朝上,平放在地上的,胸口处有大量血迹。
但地面上主要的血迹位置,则在距离尸体三四十公分的位置处。
根据现场目击了案发过程的其他医生描述,陈彦军是早上八点二十六分到的病房办公室,然后通知科室里的其他医生,准备一下,十分钟后查房。
他们说,本来陈彦军今天上午是有一台手术的,结果家属昨天突然改主意不肯动手术了,所以今天才来的病房。
不过如果没有手术或者门诊的话,陈彦军基本也都是八点半到九点之间进行查房,科室里的人都知道。
至于病人和家属的话,也不能说不知道。
但病房里的病人是流动的,之前住过院的病人和家属如果刻意留意过,那肯定也能注意到。
陈彦军通知过他们之后,就去上了个厕所。
回来的时候,出事了。
穿着黑裤子灰上衣,戴眼镜的凶手突然在陈彦军从厕所返回办公室的途中,对着他的胸口就是连捅了七刀。
陈彦军当场就倒下了。
然后凶手持刀逃走。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虽然有医生、护士和病人家属目击了全过程。
但快到根本没能让人反应过来。
经过云瑶的检查,发现陈彦军中的这七刀,右胸一刀、腹部两刀,剩下四刀全都是奔着左胸去的。
左胸是心脏的位置,连中四刀的话,神仙来了都救不活。
说明凶手没有任何犹豫,就是抱着必杀陈彦军的目的去的。
从伤口表面来看,应该是刃宽三厘米左右的水果刀一类的。
这和目击者描述的,凶手手持细长尖刀行凶的特征也完全吻合。
由于案发过程非常短,陈彦军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所以这个第一现场包含的有效信息其实非常有限。
云瑶在检查过尸体,确认除这七处刀伤之外再无其他体表外伤后,把尸体给拉走了。
一下子出现两具尸体,对她而言是个不小的工作量。
至于第二个现场,则是在住院大楼的九楼。
凶手是从九楼的女厕所窗口跳出去的,这个高度摔下去,加上头部着地的话,确实非常容易“一击毙命”,外加跟西瓜一样四分五裂。
二中心医院的住院大楼总共就只有九层,再往上就是天台了。
根据九楼的目击者描述,凶手是从安全通道出来的,这跟五楼的目击者描述凶手逃跑时的情况完全吻合。
凶手的行动轨迹,是在杀人之后,通过安全通道的楼梯,从五楼上到了九楼。
九楼继续往上,就是天台。
不过医院的天台是上锁的,没有钥匙根本无法打开。
理论上,凶手在发现天台上锁之后,折返回九楼寻找可以跳楼的地方,也是合理的。
毕竟目前来看凶手在杀完人之后,是没有活下去的打算的,否则他也不用往上跑。
至于凶手是否是先上到九楼半,发现通往天台的门关着后才折返到九楼的,这点暂时不得而知。
因为当时在安全通道里,没有目击者。
现场提取了安全通道里的脚印,后续需要和死者的鞋底进行对比才能进一步确认。
不过让周奕觉得奇怪的地方是,九楼的目击者称,凶手从安全通道出来后,辨别了一下方向之后,就直奔在西侧尽头的厕所而去了。
几乎是不带任何迟疑的。
九楼一共有两个科室,左边是康复科病房,右边是感染科病房。
在三线城市,这种都属于是小科室,被安排在顶楼也很合理。
两个科室的尽头,都有公共厕所,一侧是男厕,一侧是女厕。
凶手进入的,是康复科尽头的女厕所。
由于是冷门科室,所以康复科病房里医务人员和病人都不算多。
凶手进女厕所的时候,厕所里并没有人,只有走廊里一名护士看见了凶手进厕所,但也没敢跟过去近距离观察。
然后就听到里面传出玻璃碎裂的声音,这和坠楼者在跳楼之前路人听到玻璃碎裂然后掉下来完全吻合。
冯学勤带人赶到医院后,观察到九楼的一扇窗户玻璃有碎裂后,立刻派人上去,最终确认了曾有一名戴眼镜的可疑男性进入了康复科尾部的女厕所,且一直没出来。
随即,警方在厕所里发现了被打碎的窗户,以及一把带血的水果刀。
凶器长十六公分,宽三公分,塑料刀柄,刃口有明显磨过的痕迹。
然后又在女厕所的窗台上,发现了攀爬过的痕迹。
而从这个窗口往下看,刚好能看到凶手坠楼的那个位置。
说明这里就是凶手跳楼自杀的地方了。
医院一般都会对窗户装限位器,尤其是高层的窗户更是如此。
因为医院每天都在上演着各种各样的悲剧,得绝症的人、被医药费压垮的人、子女众多却无人愿管的人,等等等等。
不去预防,很容易就会有人一时想不开,直接跳楼。
警方检查了九楼的女厕所,确认窗户是安装了限位器的。
只不过二中心的住院楼比较老,所以装的不是那种卡扣式或螺旋杆式限位器,而是在窗户滑轨上加装了固定器。
导致窗户只能左右两侧各打开二十公分,人根本没法儿从缝隙里挤过去。
所以凶手才会选择打碎窗玻璃。
这也直接反映出了凶手必死的决定有多强烈。
九楼的女厕所里,技术科正在提取现场的指纹和脚印。
厕所外面已经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康复科并不算多的病人和医护人员,全都好奇中夹杂着一丝紧张地探头往这边看。
估计接下来的几天,这些人要舍近求远去另一头的感染科上厕所了。
周奕穿着鞋套,走进女厕所看了看。
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公共厕所,地上有少量血迹,应该是凶器上残留滴落的。
还有一些玻璃碎片。
周奕试着推了推女厕所的窗户,确实无法通过暴力拆卸或打开。
然后他又走出去,来到对面的男厕所里。
格局和女厕所基本一样,就是靠东墙的一侧,男厕所是小便池,女厕所是隔间。
窗户在厕所的正中间。
周奕伸手,推了推男厕所的窗户。
同样也装了固定器,同样只能打开大概二十公分。
但是在推的时候,周奕突然感觉到了两边窗户一丝微妙的不同。
他立刻开始寻找这丝微妙异常的根源在哪儿。
沈家乐一直跟着周奕,见师父从男厕所又突然跑到女厕所,然后又折返回男厕所,对着厕所的窗户又是开合又是观察。
沈家乐知道,师父这是发现什么线索了。
他也凑到窗边仔细查看,但却并没有看出有什么异常之处来。
这时,去找目击者了解情况的冯学勤过来喊道:“周奕。”
“冯队。”
“他们院长来了,现在正在会议室等我们,咱们一起去见一见吧。”
周奕点点头:“好。”
沈家乐正在犹豫要不要跟着一起去,周奕却冲他招了招手。
“家乐,你去找医院的后勤部门,查一个东西。”说着,周奕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沈家乐听到周奕的话,似乎领悟到了什么,猛地一惊。
然后立刻猛点头:“好的,师父。”
周奕和冯学勤坐电梯下楼,然后跟着冯学勤往医院的行政楼走去。
路上冯学勤问道:“周奕,你们方队怎么没来啊?”
“哦,方队还在找钟队的女儿,一时半会儿没时间。”钟鸣女儿这事,分局的人也都知道。
“嘶……还没找到呢?”
“可说是啊,方队为这事儿操碎了心,所以就我过来了。”
冯学勤点了点头:“挺好,有你在,这案子我就放心了。”
“对了,刚才九楼的女厕所里,你是有什么发现吗?”
因为他的人前面先一步上来拉了警戒线,并做了现场勘查,除了那把凶器之外,就是常规的指纹和脚印提取,然后就没什么其他发现了。
他本来也没觉得有问题,毕竟跳楼现场他也看了,没什么异常的人或物。
凶手从安全通道出来,跑进女厕所的整个过程,也有目击者,时间也很短。
一切都很合理。
但周奕刚才和沈家乐耳语,分明就是有什么发现。
冯学勤知道这个年轻人能耐大,所以顿时好奇了起来。
“冯队,你有没有觉得,凶手跑进女厕所这个行为,有点反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