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这位是周队
“反常?”冯学勤反问道,“怎么说?”
“凶手在杀了陈彦军之后,没打算逃,而是往上跑,说明他一心求死。这个没问题,从结果来看,逻辑也很合理。”周奕说。
“然后从行动轨迹来看,通往天台的门是关着的,这时候凶手跑到九楼来寻找可以跳楼的地方,也很合理。”
“但不合理的地方,从凶手到了九楼之后开始了。”
冯学勤闻言,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你接着说。”
周奕说:“根据目击的护士描述,凶手到了九楼后,并没有停留,而是直奔走廊末尾的厕所而去。”
冯学勤道:“这个很好解释吧,整栋住院大楼的建筑结构从上到下都是统一的,每一层的走廊两头都是厕所。凶手只要之前来过这里任何一层的病房,都很容易知道这种布局,然后按基本逻辑来推测,自然知道九楼的厕所也在走廊尽头。”
“嗯,冯队你说得没错。凶手在九楼直奔厕所而去,要么是他提前到住院大楼踩过点。要么就是他曾经是这里的病人,或者病人家属,清楚这里病房的布局。”
冯学勤点了点头:“我倾向于后者吧,这个陈彦军的死,可能是医疗纠纷导致的。”
周奕也点了点头:“是,确实医疗纠纷的可能性比较大。”
毕竟陈彦军是个有“前科”的人。
不对,这好像该叫“后科”才对。
“而且为了杀人后能自杀而踩点,本身逻辑上就有矛盾。”周奕又说。
毕竟踩点是一种理性的反侦察行为。
而自杀则是一种非常消极的感性思维。
两者之间本来就是相悖的。
如果凶手真的提前踩点了,那就不是寻找合适的跳楼自杀位置了,而是寻找逃跑路线才合理。
“你说的反常应该不是指这个吧?”冯学勤问。
周奕点头道:“如果凶手之前是在这里住过院的病人,或者病人家属,知道住院大楼的布局,那他直奔厕所的行为就合理了。”
“但是,既然是基于已知信息做出的下意识判断,那凶手一个男性,为何不进男厕所,而是要往女厕所里跑呢?”
“这个……”冯学勤挠了挠头,一时语塞。
“陈彦军是心外科的主任,凶手如果因为医疗纠纷杀了他,那就说明凶手本人或者家人之前是陈彦军的病人。能到杀人这个地步,就说明肯定不是小问题,凶手之前应该在心外科病房待过不是一天两天。”
“从安全通道出来,我观察过,离感染科比离康复科要近个大概五六米。但凶手舍近求远,跑向了康复科。”
“这就存在两种可能性。”
冯学勤问:“哪两种?”
“一种是凶手有肌肉记忆,根据之前在心外科的习惯,所以才会往康复科的方向跑。”
“但如果是肌肉记忆,那就解释不通凶手跑进女厕所的逻辑了,毕竟男厕所有小便池,而且直接在门口就能看到布局上的区别。”
冯学勤思考了下说:“也有可能跑错了呢?毕竟这种状态下,凶手的精神是高度紧张的,可能没留意,进了女厕所,然后就将错就错,反正打碎哪扇窗户对跳楼也没影响。”
周奕点头道:“嗯,冯队你说的有道理,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
两人从住院大楼出来,来到了医院的行政办公楼,坐电梯上到三楼。
电梯里,冯学勤突然想起,周奕前面的话还没讲完,他当时说有两种可能,但结果只说了一种。
便问道:“你刚才说有两种可能,还有一种呢?”
周奕刚要回答,此时电梯门打开了,门口刚好站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
男人看了看冯学勤身上的警服,立刻上前问道:“是公安局的冯队长吧?”
显然是医院的人,周奕便不再说话了。
冯学勤点点头:“嗯,我是丰湖公安分局的冯学勤,你是前面跟我们联系的孙秘书吧?”
男人大概三十上下,个子不高,斯斯文文。
一听冯学勤这么问,男人立刻伸双手和冯学勤握手,弯着腰笑容满面地说:“是是是,我是朱院长的行政秘书,我叫孙国栋,冯队长您喊我小孙就行了。”
“孙秘书,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周奕。”
一听是市局的,比分局要大,孙国栋不由得吓了一跳。
他是院办的行政秘书,公立三甲医院属于国有单位,所以他是有编制的。
再加上作为院长的专职秘书,平时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因此他很清楚各级单位的性质不同。
本来看周奕的年纪小,还当是冯学勤的跟班。
结果冯学勤不仅主动介绍,而且还强调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说明这个穿便衣的年轻人来头不小。
赶紧热情地和周奕握手:“周队您好,真是年轻有为啊。”
周奕也没有过多解释,解释不仅于事无补,反而还会降低自己之后说话的分量,百害无一利。
“孙秘书客气了,出了影响力这么大的事,我们市局领导非常重视!所以还希望你们能够全力配合我们的工作,尽快把案子查清,还受害者、病患,还有广大市民一个真相,尤其不能因为这件事让市民对我们武光医疗系统产生怀疑和不信任。”周奕郑重其事道,“所以,拜托你们了。”
孙国栋一听周奕这话,赶紧点头哈腰,心说这口吻妥妥的领导用词啊。
准没错了,这位才是上级领导。
连忙谦逊地表示他们一定全力配合公安机关的工作。
“周队,冯队,这边请。”说着赶紧在前面引路。
冯学勤乐了,心说这小子,说话拿腔拿调的,还真有一股子领导的做派。
周奕则无奈地笑了笑,没想到自己这一世第一次被人喊“周队”,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不过虽然孙国栋把“周队”放在了“冯队”前面,但他还是知道谁是大小王的,始终落后冯学勤半个身位。
“我们朱院长特别特别忙,本来今天上午是有一个卫生局的会议要参加的,结果突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朱院长连会都不开了,立刻就赶了回来。”孙国栋一边引路一边解释。
周奕心说,出这么大的事儿了,不开会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本来朱院长说要直接来找两位的,但后面考虑到医院里人多眼杂,所以就麻烦二位过来了。”
“这边请。”
孙国栋把两人带到了一间阔气的会议室里,服务周到地给两人端上了两个带盖子的精美茶杯。
“龙井,两位稍等片刻,我马上去请我们朱院长。”说着,孙国栋笑容满面地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冯学勤端起面前的杯子,打开杯盖,吹了吹,然后喝了一口。
“啧啧,你看看人家用的杯子,多气派。看了这个,我那个黄桃罐头做的杯子就得扔垃圾桶了。”
周奕看了看这间偌大的会议室点点头,“是啊,不光这会议室,医院这办公楼装修得可真够气派的啊。怪不得都说医院有钱,老百姓看不起病呢。”
刚才一进这行政办公楼,周奕就察觉到了区别。
虽然他不知道这栋办公楼是和其他楼一起建造的,还是后来新建的。
但是办公楼里面的装修,明显和医院其他地方不一样,起码高大上了一个台阶。
“周奕你什么时候回宏城啊?”
“12月底调任就结束了。”
冯学勤点点头笑道:“那走之前,可得来我们分局吃饭啊,小沈一直说还是我们食堂的伙食好。”
“那必须的啊。”周奕想起了冯昆的事,刚想问,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身材高大,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的,就是孙秘书。
“哎呀,两位警官同志,实在抱歉,让你们久等了。”男人的声音十分洪亮。
两人知道是医院的院长来了,便马上起身,和对方握手。
一旁的孙秘书用恰到好处的声音介绍道:“院长,这位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周队长。这位是我们丰湖分局的冯队长。”
“两位警官,这位是我们医院的院长朱平宏。”
朱院长一脸惊讶地看着周奕,嘴巴变成了一个o型,“周队长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我这是孤陋寡闻了啊,之前怎么没听说过咱们武光的公安机关还有这样一位青年才俊啊。”
周奕和对方握了握手,感受到对方宽厚手掌上传来的温度和力度,说明这人身体素质很好,精力也很旺盛。
不过对于他的惊讶,周奕却不置可否。
他可不信,在进屋之前孙秘书会没有提前跟这位院长说来的人是什么身份。
所以朱院长这话,一半是恭维,一半是试探。
周奕淡定地回答:“朱院长您过誉了,不过您没听说过我也很正常,因为我原本就不在武光这边当警察。我是按照省厅的命令,前两个月刚调过来的。”
周奕心说,试探我是吧,看我吓不死你。
而且他也没说假话,这个轮岗安排确实是省厅的命令。
他周奕是省厅调过来的,侯堃也是。
陆正峰是省厅调到宏城的,陈严则是省厅调到洛河的。
他可一句假话都没说啊。
果不其然,听到省厅两个字,朱院长的眼神瞬间就变得清澈了。
这回只剩下惊讶,没有试探了。
原本就没松开的手,立刻用重重地握了握:“是嘛,那可真是咱们武光的一大幸事啊。以后这方方面面,还得仰仗周队照顾啊。”
“朱院长太客气了,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为人民服务。”
朱院长点头道:“周队说得好,为人民服务。”
然后这位朱院长又和冯学勤握了握手,也说了两句恭维话,只是和对周奕的态度相比,属实有差距。
不过冯学勤并不在乎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他本来就性格务实,而且是个始终战斗在一线的老刑侦。
他这样的人,深知周奕这种人才有多难得。
一坐下,朱院长就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两位同志,陈彦军主任是我院优秀的心外科专家,有着丰富的临床经验,遇到这样的不测,我身为院长,感到无比的悲痛和惋惜。”
“前面小孙还跟我汇报来着。”朱院长一指旁边拿着本子和笔的孙国栋。
孙秘书被领导点名,立刻频频点头回应。
“说陈主任本来今天上午是有一场手术的,结果病人家属昨天临时变卦取消了。哎,如果今天这场手术如期进行的话,陈主任恐怕也就不会遭此不测了。”
周奕心说,你还真说对了。
小陆曦的手术如期进行的话,陈彦军今天确实不用死。
但是一个无辜的孩子就要没了。
虽然这位朱平宏院长对自己很客气,虽然他表现得足够痛心疾首和扼腕叹息。
但周奕其实从尚未见到此人开始,就已经对这人没有多少好印象了。
因为从上一世,小陆曦事件的处理结果来看,这位朱院长似乎并没有怎么秉公办理。
潦草处理,不让陈彦军出面,不承认医院有问题但却要给高额补偿,这些全都是为了撇清关系、息事宁人的做法。
如果最后不是陆晓伟杀了人,事情闹大了,秦老出面一锤定音。
这事儿大概率真就这么被糊弄过去了。
说一千道一万,不就是这位朱院长舍不得自己院长的宝座么。
不过内心鄙夷归鄙夷,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毕竟自己代表的是市公安局。
不过周奕也不打算真把自己当领导,主要还得是冯学勤来发问,自己可以适当配合,来做一些普通提问。
可这番举动在朱院长和孙秘书眼里,却是周奕职位更高的表现。
冯学勤的要求其实非常简单,就两点。
第一,了解陈彦军的基本情况以及家属的联系方式。
第二,陈彦军在医院工作期间,人际关系如何,尤其是是否有过什么医患纠纷。
因为冯学勤在心外科病房已经询问过当时在岗的所有医生护士了,没人对这个凶手有印象。
不过仅凭医护人员辨认,本身可信度就很低。
因为医院人口流动大,除非是有特别明确记忆特征的人,否则时间超过两个月,估计就忘了。
核心调查还得是医院提供关键信息。
“朱院长。”周奕插嘴道。
“嗯,您说。”
“我听说,陈彦军之前是在省城工作的是吗?”
朱院长点点头:“没错,陈主任之前是省城一家三甲医院的副主任,是一位心血管方面特别优秀的专家。”
“陈彦军是我们武光本地人吗?”
“是,陈主任是我们武光本地人,不过他一直都在省城工作,他是省医科大毕业的,毕业之后就留在了省城工作。一直到去年,我院向他递出了橄榄枝,陈主任也是被我们的诚意所打动。”朱院长抿了抿嘴唇补充道,“当然,他更是希望能用他精湛的医术来造福武光的百姓。”
周奕点了点头。
朱院长以为周奕点头是因为自己的话打动了对方,得到了认可。
殊不知,周奕点头只是确认了,这位朱院长并不是什么接地气的实干派。
说话跟做报告一样,全是假大空的内容。
“去年几月份?”周奕问。
这时,朱院长看向了一旁的孙秘书,孙秘书瞬间会意,赶紧补充道:“陈主任是去年六月中旬正式加入我院的,刚好填补了我院心外科主任一职的空缺。”
“正主任?”周奕追问道。
朱院长接过话头回答道:“对,正主任,这也是我院所表达出来的诚意,也是我本人力排众议表达的诚意。”
周奕微一皱眉,问道:“力排众议?”
朱院长表情微微一怔,但马上又笑道:“是我用词不当,抱歉抱歉,应该是集思广益,由我带头和我院所有领导干部共同表达的诚意。”
周奕笑着点头道:“明白,大家都是三甲医院,人往高处走,换我我也选正主任啊。更何况还有朱院长这么一位伯乐。”
朱院长赶紧谦虚地说自己只是一心为了病人好,鞠躬尽瘁,哪怕死而后已也在所不辞。
孙秘书赶紧提供情绪价值,在一旁用不浮夸但也不隐蔽的方式鼓了鼓掌。
周奕却已经对陈彦军来武光这件事,产生怀疑了。
因为他又问了陈彦军的家庭情况。
得到的答复是,陈彦军是一个人来武光的,他的老婆和女儿因为工作缘故,都在省城没来。
这就更加让周奕觉得不对劲了。
虽然朱院长补充说明了,陈彦军的老婆后年就退休了,工作自然不可能变动。
至于他女儿,去年刚刚大学毕业,也是进了一家省城不错的单位,也不可能跟着过来。
关于陈彦军的资料,朱院长让孙秘书配合他们,尽快打申请调取并提供给警方。
家属的联系方式,也在资料里。
至于医疗纠纷,朱院长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绝对没有!
他的原话是:“可能会有一些病人或者家属,对于病情结果无法接受,从而对主治医生有不满心理,这个我朱某人不敢打保票说没有。毕竟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不一样的,我们也无法左右他们。”
“但是!那种因为过失或疏忽导致的医疗事故,绝对没有。我每次开会,都会和本院的领导层强调,医者父母心,我们做医生的,要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每一个病人。”
说到这儿的时候,朱平宏眼神一瞟,孙国栋立刻接话道:“是,院长您的谆谆教诲,犹在耳边!”
孙秘书说完,周奕突然拍了拍手。
这突如其来的捧场,反而让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因为孙秘书舔惯了,不违和。
但周奕这个外人这么做,姓朱的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
周奕就差夸一句:“好一条舔狗了。”
朱院长似乎是觉察到有点过了,便咳嗽了下掩饰尴尬。
“总之呢,关于医疗事故,我院肯定是没有的。”他大手一挥道,“这个你们尽管去查,我朱某人问心无愧,打铁还需自身硬的道理我懂的。”
冯学勤立刻接话道:“行啊,既然朱院长这么配合,那我们就放心大胆地查了,要不我们就先从陈彦军经手过的手术开始查吧?辛苦孙秘书,帮忙把所有的病例都调取出来给我们。”
孙秘书第一反应是看向朱平宏。
直到朱平宏说了没问题之后,孙秘书才连连点头说一定配合。
“周队长,冯队长,陈主任的案子,就拜托你们了。我们医务工作者不容易,可千万不能让他们寒了心啊。”朱院长就差老泪纵横了。
周奕嘴上说着我们会尽力的。
心里却在骂娘:这货贼心眼子可真多,还给我们扣这么大个帽子。
实际上,和院长见面,本来就很难获取多少实质信息,这点周奕已经有预期了,相信冯学勤也是这么认为的。
或者换一种说法是,院长就算知道什么也未必会说。
但不见院长的话,下面的人可就推不动了,看孙国栋的态度就知道起码这家医院的管理风格是什么样的了。
所以这相当于是一种“外交手段”,公安机关需要对方表态,朱平宏也需要站出来表达态度和立场。
朱平宏说了几句督促孙秘书配合的话之后,冯学勤和周奕就知道这场对话可以结束了。
于是几句场面话之后,朱平宏就先一步离开了,留下孙国栋“听候差遣”。
……
院长办公室里,朱平宏躲在窗边上,注视着楼下。
直到看见孙国栋带着冯学勤和周奕离开行政楼,他才退回到了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
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崔总,是我。”
“老陈出事了……被人捅死了……”
“现在还没法儿确定……但是警察已经介入了……”
“会不会跟跑了的那个小丫头有关?”
“姓崔的,我可警告你,祸是你惹出来的。你要是不把那个姓钟的小丫头找出来,咱们全都得玩儿完!”
朱平宏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