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可以结案了
肝脏活检,那肯定不可能是闹着玩的,大概率是片子拍出什么高度可疑的东西了。
九七年,别说普通人了,就算大富豪得了肝癌基本都没存活的可能。
而且肝癌晚期的疼痛根本不是普通人受得了的。
如果这个凶手真的得了痛苦的绝症,那倒是可以解释他杀人之后就毅然决然选择跳楼自杀的原因了。
不过云瑶也表示了,目前只是推测,具体结果得看解剖尸检。
当然,这也给确认凶手的身份提供了更多信息,目前武光能做肝穿刺活检的只有一中心和二中心两家三甲医院。
随后,周奕联系了省城的市局,调查陈薇薇提到的那起导致陈彦军“引咎辞职”的案件。
不久后,他们收到了省城警方发来的资料。
从案件资料来看,事情起源于一九九五年的十月,五十二岁的农妇沈红英因心脏问题在该院心外科动手术安装心脏起搏器,主刀医生正是陈彦军。
医院的病历显示,手术一切正常,沈红英经术后两天的观察,一切数据正常后出院。
但是不到三个月后,沈红英因突发心力衰竭抢救无效死亡。
沈红英的家属认为,这是医院安装的心脏起搏器有问题,导致的死亡。
但医院认为,病人的手术,以及术后的情况都是正常的,医院不存在过错。
双方因此产生了矛盾和分歧,沈红英的家人多次纠集村民,前往医院讨要说法,但始终未果。
直到有一次,沈红英的儿子钱双宝突然掏出了刀,砍向了一名年轻医生。
事后审讯时钱双宝交代,当时自己去医院是为了找主治医师陈彦军的,但没找到,所以就拉着那个年轻医生询问陈彦军的下落。
对方不耐烦,并说了一句“没完没了的不就是想讹钱吗”。
于是钱双宝情绪失控,当即掏出菜刀,砍向了对方。
年轻医生本能地抬手格挡,结果一刀砍在他的手臂上。
这一刀,让这名苦读多年,刚参加工作不到两年的年轻医生落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基本断送了他的职业生涯。
也是因为钱双宝这一刀,让案件由普通的医疗纠纷,升级成了严重的具有社会性质的刑事案件。
后经省城警方调查,确认沈红英的死因系此前安装的心脏起搏器电极的表面涂层脱落,与心肌异常粘连,导致起搏器无法调试产生故障。
因此主要责任在医院。
不过警方调查只是因为涉嫌到钱双宝故意伤害一案,至于沈红英的死亡责任认定以及赔偿,最终还得是她的家人走诉讼告医院才行。
不过这个代价也是巨大的,当妈的死了,儿子砍人被判了三年,这个家也就肯定散了。
至于陈彦军,案发后不久,他就主动引咎辞职了。
而对于心脏起搏器的故障问题,他坚称,自己没有任何违规操作,他的所有治疗都符合规定。
当然,这个和钱双宝伤人案没有直接关联,警方也就没有义务在这件事上做出一个结论。
而是应该交给法院来判决。
“照这么看来,这事儿陈彦军有可能是个背锅的啊,毕竟问题出在医疗器械上面,不是手术上啊。”侯堃看了资料后说。
周奕却摸着下巴说:“也未必。毕竟主任医师的权利不小,对于药品和医疗器械的使用是有很大决定权的。”
这事儿让周奕想起了自己重生后办的第一宗命案,幕后真凶朱学军就是这么一位角色。
只不过这次的案子里,主任这个身份从凶手,变成了被害人。
“我赞成师父的看法,毕竟如果只是背锅走人的话,没必要离开省城吧?省城那么多医院,难道容不下一个被迫背锅的人?”沈家乐说。
“嗯,家乐说得很对。一个地方的医疗系统对于主任这一级别的高端人才,肯定是会相互通气的。如果陈彦军是替医院背锅走人的,那行业里应该都知道,朱平宏也没必要力排众议了,说清楚就行了。”
周奕敲了敲手里的资料说:“不过看这个钱家的家庭成员,确实也没有可以和凶手对得上的人。估计不是这件事引起的报复,还是得看冯队那边关于凶手的身份,调查得怎么样了。”
周奕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拿起来看了一眼,立刻接通:“冯队,说曹操,曹操就到啊,我这刚提到你呢。”
“周奕,凶手的身份查到了!”
“我看这案子应该可以结案了!”
……
周奕带着沈家乐和侯堃来到了丰湖分局。
与刑侦大队开案情分析会。
因为冯学勤前面打电话来,说已经查到凶手的身份了,也找到了凶手和陈彦军之间的关联。
并且从这个关联上来看,就是一起纯粹的蓄意报复案件,基本可以结案了。
案情分析会上,冯学勤让人先描述了他们发现的信息,并把相关材料拿给周奕看。
周奕拿到了两份东西,第一份是凶手的个人资料。
冯学勤他们调查得很全面,属于是把所有工作都做完之后,才通知的周奕。
凶手名叫于有良,四十三岁,武光本地人,家住清源县向海乡。
就是周奕刚来武光时,那个发现无头女尸的地方。
不过他家不在农村,而是在向海乡的镇上。
他本人是向海乡小学的数学老师,但两年前就已经办理了停薪留职。
从他的资料来看,于有良本人没有任何犯罪记录,没有任何前科,所有的履历看起来都十分清白。
但再看他的个人家庭情况,却能让人感觉到一股压抑。
于有良是离异,前妻叫葛慧,两人十七年前就离异了,此后于有良就没有再婚,一直一个人。
两人婚内也没有孩子。
于有良的母亲是在两人离婚的同一年去世的,只不过早了半年左右。
于有良的父亲,则是在两年前得的偏瘫,丧失了自理能力。
这个时间点,刚好和于有良办理停薪留职的时间吻合。
这就说明,于有良本人是个孝子,从冯学勤他们对周围邻居的走访也能确认这件事。
也正因此,才埋下了犯罪的隐患。
四个多月前,于有良的父亲因为心脏病去世了。
冯学勤说他们通过派出所的协查,在确认了于有良的身份后,就注意到了于有良父亲去世这件事。
再反向去医院一查,果然查到了于有良的父亲从县医院转院送到市第二中心医院抢救的记录。
但是,在第二中心医院的记录里,只有诊断记录,没有治疗记录。
原因是,医生在看了心超和ct报告之后,认为病人的情况已经没有抢救的必要了,即便动手术也未必能活下来。
所以最后于有良签的字,放弃了治疗。
当天晚上,他的父亲就去世了。
而当时于有良父亲的主治医生,正是陈彦军。
“所以我认为,这就是一起典型的因医疗纠纷产生的故意报复行为。”冯学勤摸着大秃脑袋说道,“不对,这都不属于是医疗纠纷了,应该说是凶手于有良事后,把自己父亲的死亡,归结到陈彦军医治态度不积极上面,进而产生了报复心理。”
“冯队,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发现陈彦军和于有良之间存在什么社会关系?”周奕问。
冯学勤摇了摇头:“我们走访了于有良的左邻右里,也走访了他所在的学校。邻居和同事都反映,于有良这个人老实本分,性格偏内向,社交圈子很小。尤其是为了照顾他偏瘫的父亲而停薪留职之后,社交圈子就更窄了。”
“而陈彦军虽然也是武光本地户籍,但两人年轻的时候也没在同一个地方居住过,或者同一所学校读过书。陈彦军一年多前回到武光的时候,于有良已经在家照顾偏瘫的父亲了。”
“所以两人之间并不存在任何社会关系,除了于有良父亲的那次转院。”
“明白了。”周奕点了点头,说道,“冯队,目前云法医那边正在做解剖尸检,估计出结果还得要一段时间。不过云法医在于有良的尸体上,发现了一个疑似穿刺活检留下的伤痕。”
“活检?”冯学勤问,“于有良有病?”
“目前云法医是怀疑于有良的肝脏可能有肿瘤,至于是良性还是恶性的,还得进一步确认。”
冯学勤一听,啪地一拍巴掌道:“你看看,那不就对上了吗?于有良这个人,本来就性格内向,没老婆没孩子,父亲一死他就直接变成了孤家寡人,这样的人很容易心理扭曲,产生偏执的想法。”
“然后估计是自己又确诊了癌症,所有的负面情绪积累到了极限,然后就爆发了,就打算找一个倒霉蛋发泄情绪。可能刚好就想起了之前劝他对父亲放弃治疗的陈彦军,然后越想越觉得都是医生的责任,是医生没好好救人。”
“于是,就愤而杀人了。”冯学勤两手一摊说,“像他这样的孤家寡人,心理上出毛病了,想走极端了,那就是最可怕的。他要是没找到陈彦军这个具体目标,那就很可能演变成报复社会了。”
“比如他之前教书的小学,他要是想着拿孩子当泄愤对象,那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周奕顿时就陷入了沉默,因为冯学勤的分析,有理有据。
他实在找不到任何反驳或质疑的地方。
整个犯罪过程,是在公开场合发生的,有多位目击者,并不存在作案过程隐蔽,事实不清的情况。
凶手和被害人之间的关联,也确实仅有凶手父亲送医这一点,找不到其他关联。
至于犯罪动机,基于凶手的个人情况,以及两人之间仅存的关联,冯学勤的分析很合理。
如果把这些条件摆在周奕面前,他恐怕也会这么怀疑。
而且凶手于有良已经死了,死人也不可能开口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们。
再加上凶手可能还得了绝症,产生鱼死网破、临死前再拉个垫背这种极端想法也很合理。
“冯队,于有良的家里,搜查了吗?”周奕问。
“还没,这不正好回来走个流程嘛。另外于有良已经没有直系亲属了,所以现在是通知的他妹妹来处理后事,他妹妹嫁到了外地,到时候把搜查令一并交给他妹妹。”
周奕点了点头:“行,那搜查的话,我们一起去吧。如果于有良真的有做过活检的话,家里应该有病历可以确认。”
“好,没问题,老孙,那个搜查令,你去找领导签个字,抓紧时间,咱们尽快把这案子给结了。”
孙警官点头道:“好嘞,我这就去。”
“周奕,你们那边查得怎么样?除了刚才说的外,有什么有效线索吗?”
冯学勤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习惯性地摸他那个油光锃亮的大秃脑袋。
周奕很好奇,摸上去是什么感觉。
“家乐,你把我们目前的调查进展跟冯队还有大家都汇报一下吧。”周奕说。
因为他还想再琢磨琢磨这里面的问题,这案子,总让他有一种莫名的违和感。
一方面是犯罪动机的必然性,如果说两年前沈红英的事,和被自己阻止的小陆曦的事,陈彦军作为主治医生都有故意为之嫌疑的话。
那他不给于有良的父亲开刀,就说明老头确实已经没救了,就像陈彦军自己说的,可能手术台都下不了。
说明他是很害怕这种事发生的,给于有良的父亲动手术的风险已经超过了他愿意承担的极限。
所以和小陆曦的事情明显不同,陈彦军都没给他父亲动手术,难道仅仅为了这一点,于有良就把父亲的死算到了陈彦军的头上?
如果他这么在意,那在陈彦军做出诊断后,他为什么没有继续转院?
和二中心齐名的还有一中心,既然能从县医院转到二中心,那为什么就不能再转一次呢?
何况于有良的父亲不是死在医院里的,而是于有良签字放弃治疗后,带回家,死在家里的。
这里面的细节不得而知,但可以想象得到,绝大多数老人在知道自己油尽灯枯、大限将至的时候,最后的心愿都是死在家里。
因为这是中国人传统思维里的落叶归根思想,本质就是一种寻求内心安全感的心理。
很有可能,这个决定不是于有良做出的,而是他父亲最后的心愿。
因为于有良是个孝子,是个为了照顾老父亲可以选择停薪留职的大孝子。
所以很可能,他签字放弃治疗,不再去其他医院看,是在遵照父亲的想法。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有什么理由在四个月后,突然记恨陈彦军,记恨到要和他同归于尽呢?
属实说不通!
另一方面,就是九楼的那个女厕所。
虽然从目前来看,于有良跑进女厕所砸窗跳楼这事儿存在着偶然性,但周奕还是对这个“巧合”抱有怀疑。
可是对冯学勤和其他人而言,在听完沈家乐的话之后,他们就更坚信之前的判断了。
因为陈彦军原本在省城的社会关系里,没有一条是和于有良有关联的。
无论怎么看,冯学勤说的似乎就是真相。
之后,他们又带着搜查令前往了向海乡。
由于于有良的妹妹还没回来,所以就在当地派出所和乡干部的陪同下,对于有良的家进行了全面的搜查。
来到于有良家之后,周奕才发现,原来于有良的家就在派出所的斜对面,两边只隔了一条马路。
怪不得会这么快就通过协查找到人,就是因为派出所民警对他够熟悉,一眼就认了出来。
于有良的家,是一栋二层小楼。
镇上的房子基本都是肩靠肩,挨得很紧,不像农村的房子隔得那么远,加上头顶上横七竖八的电线,显得十分逼仄。
于有良家条件显然很一般,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而且因为两边的房子都比他家高出一截,所以于家的采光非常差,异常昏暗显得格外压抑。
很快他们就从于有良家里搜到了关于他本人的一堆就医记录。
从时间上来看,最早是两个月前,也就是他父亲去世之后,他前往县医院挂了个内科,做了b超检查,显示他的肝脏有多个占位性病变。
三天后,他前往市第二中心医院,再次挂了个内科的普通门诊,并预约了三天后的穿刺活检手术。
活检结果是十四个工作日之后出来的,确诊为恶性肿瘤,肝癌晚期。
虽然,于有良的家里条件差,用的东西都是破破烂烂的,但并不脏乱差。
于有良的卧室里,摆着很多他当老师时的教材和备课资料,全都放得整整齐齐,起码从这些手写的备课资料来看,于有良应该是个好老师。
但唯独那张活检报告,却皱巴巴的。
这上面的每一道褶皱,都无疑是于有良内心痛苦和绝望的真实写照。
所以不用等到尸检结果了,已经可以实锤于有良得了癌症了。
之前在确认于有良的身份后,冯学勤让人查的是心外科的病历,并没有查全院的。
“我看,这案子应该差不多了吧。”冯学勤拿着这张皱巴巴的活检报告说,“等云法医那边出了尸检报告,就可以结案了。”
周奕点点头:“这里有点闷,我出去抽根烟。”
“去吧。”
周奕从于家出来,走到了外面空旷些的地方,摸出了兜里的烟盒。
一旁站着个穿制服的民警,周奕没见过,应该不是丰湖分局的人,那就是对面派出所的了。
周奕出于礼貌,递了一支烟过去。
对方倒是没拒绝,接过来道了声谢。
抽烟这玩意儿,很多人抽的其实就是个氛围。
一个人抽的时候或是无聊解闷,或是排解苦闷,但更多的时候则是和别人一起,抽支烟,聊会儿天,算是社交的一部分。
像吴永成那种已经习以为常到烟不离手的,终究还是少数。
所以抽着烟,两人自然也就聊了起来。
对方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知道是刑警队的。
“哎,于老师是个好人呐,就是命太苦了。”民警叹了口气说。
“你跟他熟吗?”
“熟啊,咱们这儿又不大,都是街里街坊的,互相都熟得很。”
“那在你看来,你觉得于有良会不会杀人呢?”周奕试探着问道。
派出所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民警听到这个问题,脸色变得有些尴尬:“这个……咱不得讲客观事实嘛……这个我可不敢乱说。”
周奕笑道:“没事儿,咱这不就是抽烟随便聊聊嘛。不讲客观事实,就讲个人主观判断。”
周奕指了指周围说:“你不是说街里街坊,都很熟嘛。那你就不代表你个人,代表周围这些邻居说说。”
民警吐出一口烟说:“嗨,也别代表邻居们了。我就这么问你吧,一个资助了贫困学生十几年的老师,你觉得他怎么可能会杀人。”
“你们真得好好查一查,这里面肯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