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于老师是好人
“于老师是咱向海小学出了名的好老师。”
“不光是教书教得好,更主要是他人品好!”
“这么些年来,于老师资助过的家里有困难的学生,就算没十个,也得有八个。”
“不信你们在这条街上随便找个人问问,看我有没有说谎。”
周奕好奇地问:“他资助的是自己的学生吗?小学不是义务教育吗?”
“义务教育那也得自己掏书本费和学杂费啊,我们这儿很多农村贫困户一年都挣不了几百块,可一年两个学期,书本费加学杂费加起来怎么着也得一百多,有些人嫌贵就不让孩子读了。”
“反正别人我是不知道,但至少在于老师班里,这种情况肯定不会发生。”
对方说得斩钉截铁,显然不是单纯的道听途说。
周奕问道:“这事儿大家都知道?”
“能不知道嘛,有爹妈挑着扁担来给于老师送土豆高粱啥的,于老师没收,当爹的带着儿子哭着在门口梆梆磕头,一群人都看在眼里,那还能有假啊。”
“不信的话,你们去学校调查,找那些被于老师资助过的学生问问,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民警说着,突然又叹了口气:“哎,当然了,我只是说于老师平时的为人。但如果你们真发现了什么铁一般的证据,那就当我没说吧。”
他摆了摆手,手里还剩下的小半支烟没夹稳,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愣,看着地上的烟满是懊悔。
可一旁的周奕却知道,他懊悔的并不是烟。
周奕并不怀疑这位基层干警说的内容的真实性,就像他也不怀疑有众多目击者亲眼看见了于有良杀了陈彦军一样。
这就是所谓的君子论迹不论心。
可周奕却看不懂于有良的“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好人是他,恶人也是他。
资助贫困学生,有口皆碑的是他。
连捅七刀,刀刀致命的也是他。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本来周奕就对这表面的“复仇”犯罪动机有怀疑。
现在听了派出所民警的话,他更怀疑了。
“于有良人品这么好,街坊们怎么也没给他介绍个对象啊?老师这职业应该还挺吃香的吧?”周奕又递过去一支烟。
对方摆摆手谢绝了,回答道:“怎么没介绍啊,离婚的、丧偶的,还有没结过婚的老姑娘,都有给他介绍,可人家不要也没辙啊。”
“于有良结过婚吧,不过我看怎么好像结婚没两年就离了啊?”
对方点点头:“嗯,结过,反正都说他就是放不下他前妻,所以才不肯再找的。可非得认这死理儿有啥用啊,你不找,人家早就嫁人了,听说孩子都很大了。”
“他们当时为什么离婚啊?”十七年前的话,应该是八零年。
那时候离婚还是一件比较丢人的事情,很多人为了不被人戳脊梁骨,都是磕磕绊绊关起门来凑合着过的。
就算小两口年轻不懂事,两边大人也都是劝和不劝离的,毕竟人言可畏。
所以除非是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否则基本不会离婚。
民警说:“好像是因为孩子的事吧。”
“孩子?是他前妻生不了孩子吗?”
对方摇摇头:“不是,他前妻怀过孕,但孩子好像生下来就没了。”
周奕心里咯噔一下:“夭折了?”
“不知道,我比他小六七岁呢,他结婚那会儿我还在上学,反正也是听家里老人说的,具体什么情况我不是很清楚。要不我陪你找个跟他妈熟的老太太问问?”
周奕点头道:“行啊,那就麻烦你了。”
他记得于有良的户籍资料里,没有子女的记录。
那就说明,孩子一生下来就没了,否则即便夭折了也应该有户籍登记才对。
这对于任何初为人父人母的人来说,都是最残忍的事情。
比胎死腹中还残忍。
本来周奕只是对于有良的犯罪动机有所怀疑,但是经过派出所民警这么一说,他现在开始对于有良本人感兴趣了。
毕竟,人的行为是由他的性格和经历决定的,周奕如果想查清真相,那就得去了解于有良这个人。
派出所民警找了一位六十多的开粮油店的老太太,说是于有良母亲生前关系最好的朋友。
经过简单的询问之后,老太太提供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版本。
于有良和前妻葛慧是媒婆介绍的,虽然于家穷一点,但于有良为人老实,而且还是个老师,所以两人看对眼之后很快就定亲,然后结婚了。
这在当年是常态,自由恋爱反而是稀罕事儿。
婚后半年左右,葛慧就怀孕了。
整个孕期,都没什么异常。
于家还找人算了命。
算命先生说怀的是个男孩儿,这让于家老两口深信不疑,就等着时候一到抱孙子了。
后面预产期都到了,但葛慧还是没有临盆的迹象,于是怕出事儿,于有良就把葛慧送去了医院。
过了几天,小两口就回来了,可老两口却并没有等来翘首以盼的大孙子。
一问才知道,孩子竟然生下来就没了。
顿时,这一家子哭成了一片,当时开店的这位老太太也闻声跑过去看了。
说是婆婆嚎啕大哭,媳妇抱着被子小声地哭,老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脸拧巴成了一团抹布,还有个上学的妹妹不知所措。
至于于有良,黑着一张脸,一声不吭。
“我当时其实觉得挺奇怪的。”老太太说。
“怎么个奇怪法?”周奕问。
“当时小良子死死地瞪着他老婆,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老婆把孩子弄死了呢。”
“哦?”这话引起了周奕的兴趣。
因为在派出所民警的描述里,于有良属于那种宅心仁厚的老好人。
孩子没了,他心理上无法接受可以理解。
但比起父亲,孩子母亲的痛苦只会更重,毕竟这孩子是她怀胎十月,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
如果于有良的形象是个二流子,只把老婆当成传宗接代的工具,那他迁怒于老婆的话周奕还能理解。
但一个老好人,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会有这样的态度呢?
除非……他怀疑孩子不是他的。
“那后来呢?他们就离婚了?”周奕追问。
“没,后来月子里两人就总吵架,一吵葛慧就哭。听良子他妈的意思,好像是良子逼问孩子到底是谁的。”
周奕心说,难道真是葛慧给于有良戴了绿帽子?
那也不对啊,都怀疑戴绿帽子了,怎么还会十几年念念不忘,为前妻守活寡呢?
老太太接着说:“反正那阵子天天吵,吵了一个礼拜吧,葛慧娘家就来人开着拖拉机把女儿接走了。”
“再后来……大概过了几个月吧,两人就离了。不过挺奇怪的……”
周奕心说,老太太适合说书去,这么爱吊胃口,问道:“怎么奇怪?”
“明明是良子瞧不上媳妇儿,可良子妈却跟我说,离婚前良子去见了老婆一次,回头后就哇哇的哭,还跟他妈说不想离婚啥的,可最后还是离了。”
“哎,他妈就是因为孙子和儿子的事落下的心病,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没几年就走了。”
“作孽啊,作孽。这好端端的一个家,咋就剩良子一个人了呢。”
“哎,阿朗,你们咋这么多警察来良子家啊?良子出啥事儿了?”老太太这话,问的是派出所那位民警。
显然派出所对于有良的事情进行了保密,没有说出去。
不过今天一搜查,估计很快消息就要不胫而走了。
哪怕派出所不往外传,于有良的妹妹回来料理后事,也会说出去。
到时候,这帮熟悉于有良的街坊邻居,也不知道会怎么看这件事。
不过就像叫阿朗的民警说的那样,主观认为并不能作为证据,办案看的是客观事实。
即便证明了于有良平日里是个好老师,也不能抵消他杀人的犯罪事实。
但周奕想搞清楚的,是他杀人的犯罪动机,以及背后的原因。
按照冯学勤的说法,案子确实可以结,毕竟凶手已经死了。
但结得这么不明不白,周奕自己肯定过不去这个坎。
今天的搜查虽然最后也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但周奕知道自己还是来对了,毕竟打听到了于有良的往事。
而这件往事里,还有着解释不通的地方。
于有良为什么会因为刚出生的孩子夭折,而怀疑前妻葛慧不忠呢?
这事儿可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发生的,不可能像二十年后,发生那种医生从产房里抱出一个卷发的小黑皮的离谱事情来。
于有良为什么会认为葛慧怀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呢?
那后面和葛慧离婚的时候,为什么又哭着不肯离呢?
难不成是确认了葛慧的清白?
可是那时候也没有亲子鉴定啊,怎么就突然确认了呢?
虽然这已经是十七年前的旧事了,但周奕还是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以冯学勤搜查完毕,收队之后,周奕并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返回市区。
而是查了葛慧的户籍资料后,带着沈家乐和侯堃驱车赶往隔壁乡镇找人。
虽然很快就找到了葛慧的娘家,可她娘家人却告诉他们,葛慧早就不在本地了。
她哥哥葛兵说,妹妹和于有良离婚后,在娘家待了两年多。然后经媒婆介绍,嫁给了一个丧偶的卖猪肉的,对方比她大,带着个六岁的女儿。
后来葛慧给丈夫又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也挺踏实,许多年前他们夫妻俩就带着两个孩子去南方打工赚钱了,除了过年基本不回来。
“于有良当初为什么跟你妹妹离婚啊?我听他们那边的邻居说好像是怀疑你妹妹人品有问题?”周奕含蓄地问。
葛兵是个黑黢黢的糙汉子,说起话来比较粗鲁直接:“啥人品有问题,马勒戈壁的他说我妹有脏病,肯定是在外面跟人乱搞了,我*他妈的狗*玩意儿。”
“脏病?”这倒是让周奕始料未及的一个信息,“你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病吗?”
“那我不知道,搞得我爸妈那时候真以为我妹跟人搞破鞋了,还骂她,差点被人逼死。后来还是我找吴老三家借了辆三轮车,跟我家婆娘带着我妹上市里医院去看的,那检查也做了,血也抽了,有他娘个*的病,我妹好得很,啥事都没有!指不定是姓于的狗娘养的自个儿在外面跟人瞎搞,惹了脏病诬陷我妹。”葛兵气得咬牙切齿。
听这意思,貌似是于有良怀疑葛慧得了脏病,所以才导致孩子一出生就夭折的,所以才会不顾及前妻当时的丧子之痛,对她那种态度。
如果是这样,那倒是也说得通。
然后葛兵的意思是,他把妹妹接回娘家后,带着妹妹去了市里的大医院做检查,结果发现葛慧其实并没有得脏病。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明明之前还对葛慧恨之入骨的于有良,后面又在家哭得要死要活地说不肯离婚了。
说明这个检查是在两人离婚之前做的,也说明,葛慧当初做完检查之后,找了于有良,把自己清白的证据甩在了他脸上。
然后葛慧肯定毅然决然地要求离婚。
而自知理亏的于有良,即便内心不愿意离婚,但也还是同意了。
这也可以解释,民警阿朗说的,这十几年来总有媒婆给于有良介绍对象,可他就是不肯。
原来根源在这里。
与其说是于有良对前妻葛慧念念不忘,倒不如说是他因内疚而自我惩罚,同时害怕进入一段新的婚姻关系。
这事儿,让人挺难评价的。
你说于有良可怜吧,确实可怜。
但他却是自作孽,不可活。
如果他当初严谨一点,可能今天也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毕竟七八十年代条件差,孩子夭折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恢复恢复,过个一年半载的再怀一个就是了。
“你最后一次见到于有良是什么时候?”周奕问葛兵。
“上个月。”
“上个月?什么时候?”
“哪天我不记得了,他上的俺们家,说想问问我妹的联系方式。呸!”葛兵啐了一口道,“我问他娘***,老子抄起锄头就把他打跑了。”
周奕一听,严肃地说:“打人犯法啊。”
葛兵一愣,这才想起来面前的几人是警察,赶紧赔笑道:“没……没真打,我就是吓唬吓唬他。”
“所以最后没给联系方式?”按时间来看,于有良当时应该已经确诊肝癌晚期,可能是想和曾经的爱人告个别。
不过就葛兵对于有良的态度,应该不可能给联系方式。
果然,葛兵骂道:“我给他……”
刚要骂,就想起来面前是三个警察,而且刚才还警告过自己。
所以到嘴的脏话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他气鼓鼓地说:“没给。而且我妹他们本来也就是租的房子,说是叫城中村啥的,没有电话,平时基本也不联系。”
“那万一有事儿呢?”
“有事儿就写信啊。”
周奕无语,问了葛慧在南方的具体地址后,回到市局,准备找当地的警方帮忙联络一下本人。
总不可能自己也给对方写个信来问吧,那样黄花菜都凉了。
不过葛兵提供的,也不是葛慧的居住地址,而是他妹夫打工的厂子的地址。
结果一等就是三天,因为葛兵和葛慧上一次通信,已经是半年前了。
葛慧的丈夫两个月前就从这家厂离职了,说是跟几个工友跳槽去了隔壁市一家新开的工厂,因为那边给的工资更高。
当地派出所又想方设法,才找到葛慧的丈夫。
再找到葛慧本人。
本来周奕的诉求是希望能跟葛慧通电话,通过电话询问一些关于于有良的事情。
去找葛慧的当地民警身上有手机,但在向葛慧提出和老家警方通电话的要求时,葛慧却断然拒绝。
后来从葛慧家出来,民警给武光这边打电话,告诉周奕,葛慧在听到是他们想了解关于于有良的事情后,断然拒绝的。
而且她还当着民警的面,直接骂于有良是个神经病。
显然,她对于有良恨之入骨,跟这人有关的事情,半个字都不想提。
周奕也无可奈何,毕竟这只是询问,不是讯问,对方有权拒绝。
而其他方面,又没找到新的有效线索,冯学勤那边的调查工作差不多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就等云瑶出了尸检报告,就能撤案了。
在所有人看来,这就是一起令人唏嘘的复仇杀人案,虽然一案两命,但案情其实相当简单。
直到一通打给武光市局刑侦支队三大队的电话,让已经如一潭死水的案子,又出现了新的转机。
打电话的人,众里寻他千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