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相亲相爱一家人
齐帅发高烧的那两天,刚好赶上了周末双休日。
在恢复过来之后,他开始按照曾美华的要求,正常回学校上课。
重返校园的当天,是曾美华亲自送他回去的,还和高中班主任解释了一下生病的事。
由于有了家长的背书,老师自然就不会有所怀疑,即便齐帅上课状态差,班主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以为是生病导致的精神状态不佳。
一方面,曾美华要求齐帅三缄其口,任何人但凡向他询问齐大志的事情,都要用“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来回答。
另一方面,曾美华开始到处跟别人说,“齐大志跟野女人跑了”、“抛弃了他们娘俩”的消息。
这些事情大多都是齐帅有意无意间,听到的只言片语。
对此,他不能有任何反应,只能用面无表情的沉默来应对。
因为在母亲传播这些信息的同时,他清楚地知道,父亲就“躺在”隔壁的主卧里。
炉子、石灰、沙袋之类的东西,他起初并不知道曾美华是什么时候弄进家的。
但在齐大志的尸体脱水的过程中,那些吸收了水分的草木灰和石灰是需要定期更换的。
所以旧的就得拿出去处理掉,同时再换上新的。
这个过程中,曾美华也让他参与并帮忙了。
曾美华带他去买这些材料,包括平时两个持续加热的炉子需要燃烧的煤炭。
这些东西在哪儿买、怎么买、怎么不引起别人怀疑地分批买。
然后装进塑料袋里,藏在书包里,利用夜黑风高掩护,多次、频繁运回家中。
至于那些吸收了“尸水”的脏东西,他没有那个胆量进去装袋,每次都是曾美华戴着医用口罩和手套,进去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里。
由于吸收了水分的缘故,所以一个袋子就不能装太多,要不然袋子太重可能会撑不住。
然后为了不被人怀疑,这些脏东西也不能直接扔在小区的垃圾桶里。
必须分批、多次地扔到周围,最好的选择就是河道和下水道。
因为这些沉甸甸的东西,主要就是吸收了水分的草木灰和石灰的混合物,晚上倒进河里,水流一冲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而且这份“工作”还不可以操之过急,太频繁了就容易引起周围邻居的怀疑。
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趁着晚上进行的。
这也让周奕明白了,为什么齐帅的学习状态会快速暴跌了。
齐帅本来就因为齐大志的死,而饱受心理煎熬。
晚上别说学习了,连正常的睡觉都无法满足,因为要频繁地跟着曾美华去“抛尸”。
这点齐帅自己也承认了,这个过程给他造成了巨大的精神负担,他极度恐惧黑暗,害怕有鬼,已经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
他成宿成宿地失眠,即便睡着了也会不停地做噩梦,然后被惊醒。
如此循环往复,原本体重正常的他,快速变瘦,而且大把大把的掉头发。
这个噩梦般的过程,持续了整整四十八天。
曾美华才说差不多了。
然后她用提前准备好的一卷塑料膜,开始对齐大志的尸体,进行最后的处理。
也是直到那一刻,齐帅才在时隔一个半月之后,再次见到了父亲齐大志。
因为曾美华一个人不好处理,只能把齐帅喊进去帮忙。
齐帅才看到了已经完全脱水、蜷缩成一团、黑黝黝硬邦邦的干尸。
他先后说了两句话,让周奕印象深刻。
第一句,是在处理那些吸收了水分的脏东西时,他说:“我没想到,原来人的身体里居然真的有这么多水。”
第二句,是在第一次见到被处理完的齐大志的尸体时,他说:“我没想到,这么大一个人,居然会变得这么小。”
齐大志的干尸,被曾美华和齐帅用塑料膜一层又一层密不透风地缠绕了起来,真的做成了木乃伊。
也就是周奕他们后来看到的样子。
然后,他们又如法炮制,把剩下的那些东西都给处理干净了。
却唯独留下了那几袋装着黄沙的蛇皮袋。
齐帅当时还不清楚这些黄沙的用处,以及接下来曾美华究竟该怎么处理尸体。
但很快,这件事就有了答案。
因为曾美华又陆陆续续地用同样的办法,开始往家里运砖头了。
齐帅这时候才意识到,母亲打算做什么。
他再一次感觉到了巨大的绝望,因为对他而言,他其实对齐大志这个父亲并没有太强烈的感情。
所以在处理齐大志尸体的这一个半月来,他每天都活在恐惧之中。
他无数次的梦到,齐大志的尸体爬了起来,冲进他的房间,用牙齿撕咬开他的喉咙。
对于和死去的父亲共处一室这件事,让他无时无刻都处在深深的恐惧和绝望之中。
等曾美华说差不多的时候,他才松了一口气,以为接下来母亲就会想办法把父亲弄出去丢掉了。
可当他意识到,母亲这是要把父亲砌到墙里时,他绝望了。
他第一次产生了想逃跑的冲动,但最终却没有这份勇气。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曾美华又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在主卧里砌起了一堵墙,把齐大志的尸体藏了进去。
虽然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个最好、最稳妥的办法。
毕竟两个多月过去了,曾经他每天战战兢兢生怕有警察上门的事,并没有发生。
他知道即便已经做成了干尸,但如果扔出去的话,早晚都会东窗事发。
所以最安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藏起来。
也是直到那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了,母亲曾美华从一开始,打算制作干尸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要如何藏尸。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只能被迫接受,只能继续着“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弥天大谎。
不过砌墙的事,他没有参与,因为大多数时候都是曾美华半天的时候完成的。
包括后续给这堵墙刷漆。
他曾无意间瞥到过母亲刷漆的样子,曾美华淡定地给墙壁刷着腻子,嘴里还轻声地哼唱着八十年代的老情歌。
这场景让他遍体生寒。
当这堵墙被处理完,主卧的家具也重新摆放之后,他以为,这件事总算可以结束了。
因为他们彻底完成了一起瞒天过海的杀人案。
可意想不到的事情,却发生了。
自从齐大志死后,主卧变成“焚尸炉”后,曾美华就搬到了次卧和他同住。
因为这个家就这么大,客厅里根本没有地方再睡得下一个人。
所以曾美华开始在他的房间打地铺。
就像钟颖住在他家的那几天一样,曾美华的地铺紧挨着他的单人床。
最开始,齐帅觉得这样很好,因为从客观事实来讲曾美华确实没地方睡。
而从主观感受来说,这样可以给他带来安全感。
毕竟那段时间,但凡曾美华去上夜班,只剩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他总是把房门锁死,衣服都不敢脱地蜷缩在角落里熬一夜。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尸体和死亡的恐惧,开始慢慢变得麻木。
心理上不知不觉也在产生微妙的变化。
而且曾美华的性情也在这过程中,开始发生转变。
起初还只是正常的关心,叮嘱他该怎么做,如果有人问起来,要怎么应对等等。
以及不断述说齐大志的罪行,把他描述成一个十恶不赦的丈夫和父亲,来为他们所做的事情寻求合理性。
但慢慢的,曾美华的关心开始变得过度起来。
她开始向齐帅灌输“今后只有我们母子俩相依为命”、“除了妈妈没人会关心你爱你”、“你不能像你爸一样对不起我”这种思想。
在周奕看来,这其实和曾美华问那句“你想不想变成孤儿”一样,都是精神控制的手段。
或许这个女人没有系统性的精神控制理论知识,但她潜意识里说的做的都是这种事。
除了这些思想外,在实际行为层面,她也开始逐渐控制齐帅的一举一动。
周奕让齐帅举例子说明下,齐帅想了想说:比如我晚上睡觉翻个身,她就会冷不丁地问我,你为什么要翻身?你为什么到现在都没睡着?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想着离我而去?
这种每时每刻的“关心”,密不透风,让齐帅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而且这种趋势愈演愈烈。
所以当那堵墙砌好之后,曾美华把原本堆积在次卧里的衣服被褥一件件塞回主卧时,他以为自己终于能解放了。
可是当天晚上,当他看到曾美华再次在自己的房间打地铺的时候,他傻眼了。
他鼓起勇气问道:“妈,你……今晚还睡这里吗?”
话音刚落,正在铺床的曾美华突然整个人就僵住了。
过了好几秒之后,她才抬起头来,眼神阴郁,直勾勾地盯着齐帅,幽幽地问:“你是想把妈赶走吗?”
齐帅吓得赶紧摇头,矢口否认。
曾美华这才露出了笑容,说:“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会跟你爸一样呢。”
这话把齐帅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毕竟此时此刻,齐大志的尸体就在隔壁的墙里躺着。
“早点睡吧,妈妈永远爱你。”曾美华凑上来,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口说道。
那天夜里,齐帅浑身僵硬地躺在自己的单人床上。
他已经保持这种睡姿很久了,他不敢翻身,不敢挠痒痒,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加重,生怕一不小心就会遭到曾美华的斥责。
他在黑暗中,瞪大着眼睛,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他在思考一个问题,死人躺在棺材里,是不是也是这样完全不能动弹。
就在这时,一旁的黑暗之中,突然悄无声息地冒出了一张脸。
曾美华阴沉地问道:“你为什么还不睡?你在想什么?”
这样的状态,就一直这么持续着。
表面上,在外人看来,这是一对因为被抛弃而苦命的母子,大家都深表同情。
可实际上,这对令人同情的母子,却藏着巨大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个家里,更是维持着一种形同走钢丝的极限而微妙的平衡。
自从那堵墙被砌好之后,母子俩便默契地对于过去发生的事绝口不提,仿佛这堵墙还隔绝了时空与记忆一般。
主卧的门,自始至终都是锁着的,钥匙就在曾美华手里,除非需要拿东西,否则这扇门从来都不会被打开。
这个家,仿佛从空间上被直接挖掉了一部分。
自从那天晚上,曾美华像鬼一样突然发问后,齐帅对母亲的恐惧便到达了一个顶点。
他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也不敢和母亲交流。
后面的事情,和周奕他们调查到的就基本差不多了。
因为学习成绩不断下降,他被迫退了学。
这也引发了后续的因果。
从齐帅口中得知,曾美华对于齐帅被退学这件事的应激反应,是极其强烈的。
不仅仅只是在学校里大闹而已,回家以后更是动辄就对他拳脚相向,用晾衣架抽他。
一米八几的大男孩被一米六母亲打得遍体鳞伤,原因是他被学校开除这件事,让她失望透顶。
她一边打,一边骂,骂齐帅对不起她,还说自己都是为了他才这么做的,自己付出了那么多,他却不知道自己的苦心,让她这么失望。
这番话,周奕听着觉得有些耳熟。
因为貌似在杀了齐大志之后,她也对齐帅说过这样的话。
说自己付出了多少多少之类的。
这再度引起了周奕的警觉,并询问齐帅,曾美华有没有提过,所谓的付出那么多到底是指什么?
可齐帅却摇着头说不知道,曾美华每次只是哭诉,却并没有说过具体指什么。
而且他觉得,那时候开始母亲的精神就已经不太正常了,每次打完骂完,就会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地抱着他一边哭一边认错一边安慰他,说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对不起他之类的。
周奕听下来也感觉,曾美华这种极度割裂的极端情绪表现,确实有点精神分裂症的征兆。
所以自从休学后,齐帅就彻底进入了地狱难度。
他没有朋友,没有社交,常年待在家里不出门。
他也不看电视,因为家里唯一的电视机在主卧里面。
因为他以前是个好学生,所以除了课本和课外辅导书之外,他也没有其他书看。
更多时候,看的都是旧报纸。
因为曾美华有把医院订购的那些没人看的报纸拿回家的习惯,家里堆了很多旧报纸,用来糊厨房墙上的油腻和平时卖废品啥的。
不看报纸的时候,他就躲在自己的房间,透过糊着报纸的窗玻璃缝隙往外看。
他的世界里,每天唯一能面对的活物,就是曾美华。
但曾美华却是那个给他带来巨大精神压力的人。
以前,曾美华去上班后,留他独自在家时,他会感觉到恐惧。
但自从休学后,只有曾美华去上班的时候,他才能得以喘息,并且感觉到内心的一丝宁静。
渐渐的,他不再对隔壁主卧里的齐大志感到害怕,甚至他还产生了“死人比活人更容易相处”的错觉。
这也为后来弑母埋下了伏笔。
但这只是心理上的微妙变化,真正导致他决定杀死曾美华的原因,还是来自于曾美华本身。
直到有一天,曾美华突然对他说:要不,妈再生一个孩子吧?咱们好好培养他,让他长大了出人头地,然后好好孝敬我们。
曾美华说这话的时候,满脸的期待。
齐帅却直接傻眼了,他哆嗦着问:妈,你……你要跟谁生啊?
曾美华的回答,让他头皮发麻。
——你啊,妈给你生个儿子好不好?
——你的基因肯定比你爸要好,咱们的孩子一定会像你一样聪明的。
“等等!”周奕立刻问道,“什么叫你的基因肯定比你爸要好?”
齐帅木然地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
周奕顿时产生了一个怀疑:“齐帅,你是不是齐大志和曾美华收养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