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一封家书
周丽丽在电话里告诉周奕,那个和曾美华关系不错的妇产科护士,已经死了。
具体时间她不记得了,反正也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不过她肯定是在曾美华走了好几年之后了。
这位姓沈的护士是在他们医院跳楼自杀的,当时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的,所以这件事她有印象。
事后的传闻里,谣传是这名护士插足了某位医生的婚姻,然后想不开跳楼的。
但究竟因为什么,周丽丽也不清楚,毕竟她就是一名普通的“吃瓜群众”。
周奕后续又问了几个问题,但也没什么明确的线索,因为周丽丽说曾美华当初辞职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对方了。
相当于曾美华辞职之后,就和原本的同事都断了联系。
这种情况,在二零二几年可能再正常不过了,毕竟大家都很在意边界感。
可七八十年代,那就是一个人情社会,切割得这么干净其实是很少见的事。
说明曾美华有意要与过去的社会关系做隔离。
那这就引起了周奕的怀疑,如果是抱养的孩子,不至于这么见不得光吧。
她没孩子这事儿,大家都心知肚明,要不然怎么会讳莫如深呢。
如果说是保护这个孩子的隐私,周奕觉得也不至于。
如果是普通年轻姑娘偷尝禁果,生下来的孩子,家人也不可能找回,唯恐避之还不及呢,免得影响了正常生活。
如果是什么大人物的私生子,牵扯什么狗血的豪门恩怨,那说句难听的,也轮不到被曾美华他们收养。
如果不是抱养来的孩子,那就只能是买来的孩子了。
毕竟无法解释这个孩子的来历,才需要和过去的社会关系做切割。
可时隔十八年了,当事人也死了,这题基本无解了啊。
周奕无奈地摇了摇头,想着明天再去一趟县医院,问问那个姓沈的护士的情况,如果实在没线索的话,那这事儿就只能这么拉倒了。
在齐帅被审讯到最后的时候,他恳求过,希望警察能帮他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因为他很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因为什么原因而抛弃自己的。
他想死个明白。
周奕当时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只是告诉他如果查到的话,会告知他,毕竟这是他的权利。
只是这其实不是警方的义务,因为齐帅的身世和干尸案之间并不存在必然关系,等法医的尸检报告出来,周奕就能写结案报告了。
从食堂离开,回宿舍的时候,碰到了曹安民。
周奕便主动和曹安民打招呼,并顺带向他汇报了一下目前的工作情况。
“哦对了,钟队今天上午出院了。”曹安民说。
“他现在身体情况怎么样?”
“最近控制得还不错,而且已经恢复部分语言功能了,医生说后续只要好好吃药,好好康复的话,应该能恢复个八九成吧。”
周奕一听,顿时很高兴,虽说钟队历经磨难,肯定没法再恢复昔日风采了,毕竟年纪也摆在这儿了。
但至少接下来他能安心养老,平平淡淡的,比什么都好。
曹安民拍了拍胸口,感慨地说:“这人呐,得了心病就得心药医,其他的那都不管用。”
“是,深有体会。”
曹安民听周奕这么说,哈哈一笑,拍拍他肩膀道:“你才多大啊,那都是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才能体会到的感觉。你个大小伙子深有体会,这叫为赋新词强说愁。”
周奕笑了下,没有反驳,确实年轻人阅历和经历都有限,有些东西真的不是能轻易就感同身受的。
“对了曹支队,那现在谁来照顾钟队啊?他出院后是回家了吗?”
虽说钟颖应该是个缓刑,但眼下案子还没审结,人还在看守所,钟鸣这情况总得有人照顾才行。
“我把钟队送他妹妹家去了。”曹安民说。
周奕心说,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然后听曹安民又说:“顾局托关系,给钟队找了个康复医院,先去住一阵子,等回头他女儿的案子判了,到时候再看怎么着吧。”
“反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今后我们多帮衬着。钟队是流血、流汗、付出了牺牲的英雄,咱要是这都不管,那让你们这些年轻警察怎么看,不能寒了后来者的心啊。”
周奕忙说:“顾局有心了。”
“哦对了,你手里的那起干尸案,还有跟丰湖分局联合侦办的那个医生被刺案,你看看要是查得差不多了,就尽快结案吧。自从山海集团的案子以后,市里面对命案特别特别敏感,你懂的。”
周奕连连点头:“明白,一朝被蛇咬嘛。”
“所以你看看,这两起案子差不多了,就尽快结案吧。免得到时候上面的领导又啰里吧嗦的。而且啊,你来咱们武光好几个月了,一直在东奔西走,顾局跟我也觉得不好意思,整得好像咱们武光跟人间炼狱一样。”曹安民故作轻松地笑着说。
周奕耸耸肩笑道:“没事儿,这个我倒是早就习惯了。”
曹安民一愣,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周奕赶紧又表态:“曹支队,您和顾局放心,这两起案子都差不多了,等云法医那边尸检报告出来,我们再整理整理,就可以写结案报告了。”
“好好好,最近工作量有点大,真是辛苦云法医了。”
“对了曹支队,绑架钟颖的案子,以及背后牵扯到二中心的那个案子,怎么样了?”周奕问道。
当初救出钟颖后,很快就发现了齐帅家里的干尸。
所以于有良的案子可以先放一边,但绑架钟颖的案子以及那本黑账的案子,还是得管。
在齐帅落网后,方见青就从干尸案里撤了出来,把重心放到了侦办绑架案和黑账案上。
所以周奕就也没有再了解过这起案件的进度了。
“那案子啊,小方昨天跟我说办得差不多了吧,案情不复杂,就是牵扯到了省城的同事和医疗系统,后续的一些工作有点麻烦。你明天要是见着他了,可以问问他具体的情况。”
“好的,我明白了。那曹支队我先走了。”
“好,辛苦了。”
回到宿舍,周奕看了下时间,然后拨通了陆小霜的手机号。
自从国庆休假结束回了武光,他每天晚上都会给陆小霜打个电话,聊一会儿。
因为他始终放心不下,那天晚上的那辆黑车。
他害怕陆小霜会再次被什么人给盯上。
但陆小霜社会关系很简单,不可能再出现樊天佑这样的存在。
所以他更害怕的是,有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每次打电话,他总是会有意无意地旁敲侧击着问陆小霜有没有什么异常。
这小丫头也是够聪明,只过了两次就明显已经猜出了周奕的想法。
因为第三次的时候,周奕还没开口问,陆小霜就在电话里说自己挺好的,让他别担心。
所以第四天开始,周奕就不再这么问了。
因为只要她能正常接电话,那就说明没什么事儿。
只是他发现,陆小霜打电话的时候,语速异常地快。
和她平时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起初周奕还以为她赶时间,问了好几次是不是有事,她都说没事。
要不是她只是单纯的语速快,声音并不紧张,不然周奕都得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要挟她了。
毕竟这是他的职业病。
直到周奕忍不住直接开口问,陆小霜才支支吾吾地回答了一个字:“贵。”
周奕立马问道:“是贵?还是鬼?”
“讨厌,哪儿有什么鬼啊。”陆小霜嗔怪道,“我说的是电话费太贵了,我问过了,我们这个叫省内漫游,接和打都得六毛钱一分钟呢。打一分钟电话都够我在学校食堂买一个包子了,我说快点省一分钟我就能省出一个包子来。要是白馒头的话,能省出三个。”
周奕啼笑皆非,因为前面她说贵的时候,自己就知道说的是电话费了。
“没事,你的电话费我包了。”周奕笑道,“付个电话费我还是付得起的。”
“付得起也不能浪费啊,该省省,你挣钱也不容易。”陆小霜说着,想起了云霞山的事情,顿时鼻子一酸。
周奕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最后几个字,语调的轻微颤抖。
赶紧打趣道:“哦,怪不得你前几天挂电话的时候那么火急火燎,你是不是掐着秒钟挂电话的啊?”
前面几天,陆小霜总是聊着聊着话还没说完,就突然说拜拜了。
“哎呀,我室友说了,超过一秒钟都得按一分钟来扣钱,太黑了。所以我不得在五十八秒的时候就挂电话啊。”
“为什么是五十八秒,不是五十九秒呢?”
“万一按晚了,超过一分钟了,钱也扣了,电话也断了,那我岂不是得哭死啊,估计今晚睡觉都不踏实了。”陆小霜的语气很轻松,半开玩笑的那种。
周奕却想起了半年前的她,知道这种精打细算,都是她从小到大被生活生生磨练出来的。
听着挺搞笑,可背后其实都是辛酸史。
不过陆小霜要不说,周奕都快忘记九七年的时候电话费那么贵了,而且不止九七年,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便宜。
毕竟垄断行业,定价黑也不意外。
只是陆小霜这掐着秒挂电话的做法,让周奕想起了自己的妈。
“奕哥,我跟你说个事儿。这个手机,到现在为止除了你之外,我还没跟任何人打过电话呢。”陆小霜嘿嘿笑着说。
“你没给你爸妈打电话吗?可以打给镇上的派出所啊,可以请赵亮帮忙通知你爸妈。”
“没关系,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儿,还是不麻烦赵警官了。我给他们写信就成了啊,其实我还挺喜欢写信的,文字是有力量的,可以寄托人的思念。”
“好吧,你的事儿你自己做主。”
“奕哥。”陆小霜突然呼唤道。
“怎么了?”
“你上学那会儿,有没有给谁写过情书啊?”女生宿舍的阳台上,陆小霜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托着下巴,看着漫天的繁星问道。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丝的紧张。
“情书?”周奕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那玩意儿老徐给人写过,还不止给一个女生写过。我那时候哪儿有这个心思啊,忙着打篮球呢。”
“真的?”陆小霜脸上露出一抹笑容问道。
“骗你是小狗。”
陆小霜似乎还不死心,继续问道:“那……你上大学那会儿呢?”
“咳咳,陆小霜同学,这我可得严肃地批评你了。”
“啊?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吗?”被吓了一跳的陆小霜星星都不看了,赶紧问道。
周奕知道她当真了,赶紧笑道:“傻姑娘,吓唬你呢。警校男女比例接近十比一,而且虽然不禁止校园恋情,但对警校生的日常行为规范是有严格要求的,谁吃饱了撑着找罪受啊。”
闻言,狭小的阳台上,陆小霜慢慢地来回踱着步,脸上带着笑意。
嘴里却只是小声地“哦”了一下。
然后,周奕就发现,原本那个因为担心电话费太贵而两倍速说话的陆小霜,居然不说话了。
就这么沉默了七八秒之后,周奕主动开口了:“小霜,你是不是希望我给你写一封情书啊?”
夜色里的陆小霜顿时脸颊滚烫,赶紧摆手道:“不不不,我没这个意思。”
“我可以试试,就是没写过,而且我习惯了的都是结案报告,我怕会硬邦邦的……”
周奕话还没说完,陆小霜就赶紧说道:“奕哥,我不要你给我写什么情书,我们之间不需要什么情书。”
听陆小霜这么说,周奕顿时松了一口气。
毕竟情书这玩意儿,如果不是天生文艺细胞充沛、文笔好的男人。
那是需要少年情愫去浇灌,才能开出动人的玫瑰。
可即便花有重开日,人却再无少年时的意气风发了。
电话那头,陆小霜停顿片刻,小声说道:“以后,你给我写一封家书吧。”
“家书?”
“嗯。”
“好。那我什么时候写?”周奕抬头,看着窗外的明月问。
夜凉如水,月色朦胧。
一阵微凉的夜风吹过,吹起了陆小霜的青丝与情丝。
她轻轻地说道:“等我们白首老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