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盟主加更】造化弄人
杜娟的弟弟杜彬,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按照他的成绩,他应该是能考大学的那种水平。
八十年代的大学生,这个含金量是无与伦比的,毕业后不管走体制国企的路,还是随着改革开放的浪潮走民营外资企业的路,哪怕是个普通水平,也能成为时代的幸运儿。
混得一般,也能衣食无忧。
混得好的,逆天改命。
可是等学校把正在上课的杜彬从教室里喊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大好前途也就结束了。
因为姐姐的死,直接击垮了这个家。
虽然一个多月后,他重新回到了学校,但是他已经没有读书的心思了,学习成绩一落千丈。
他的父母更是无法从女儿被害的悲痛中走出来。
加上因为杜娟死得太惨,又太屈辱,难免会引发一些流言蜚语,对夫妇俩的打击更大。
很快两人就先后病倒了。
整个家变得七零八落。
本来,抓到凶手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案子却始终没有动静。
杜庆森和赵美芬的身体却越来越差,最后也没等到凶手伏法那天,就撒手人寰了。
杜彬则是高考失利后,就一直赋闲在家。
他倒也没有出去鬼混,只是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也不出门,也不爱跟人打交道。
所以后面严打的时候,他还没犯事儿。
他真正犯事儿,是从父母走了以后。
因为人不能吃空气,总得活下去。
之前还能靠父母养着,父母走了以后,那就只能坐吃山空了。
到后面,实在没辙了,就只能去当贼了。
于是没多久,就被抓了,坐了五年牢。
有过前科之后,这人也就彻底废掉了。
基本就是靠偷盗生活。
只是坐过一次牢了,所以比之前更加小心谨慎,因为一直没被抓住。
直到去年年底的一天晚上,正在实施盗窃行为的杜彬,被负责巡逻的向东区广金街道派出所民警胡响和唐志平发现。
在追捕过程中,杜彬用随身携带的凶器,捅死了胡响。
胡响的殉职,也直接导致了唐志平去年年底突然跑去宏城,替他完成遗愿。
至于杜彬,不知道是不是到案后认罪态度积极,总之没被判死刑,而是判了个死缓。
这些信息,都是周奕当天去派出所找唐志平,然后又带着他直接去了秋平监狱,见了杜彬本人了解到的。
三十五岁的杜彬对于警察来找他没觉得意外,但对于警察问的是关于他姐的事情,他一下子就愣住了。
愣了好久,他才紧张地问道:“你们是……抓到凶手了吗?”
周奕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我们已经重启你姐姐杜娟的案子了,如果抓到了凶手,你作为她唯一的直系亲属,我们会告知你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真的还能抓到吗?我也一直在打听这人的消息,可惜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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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奕觉得很奇怪,问:“你打听?你怎么打听?”
“我听他们说,监狱里犯人之间会有些渠道,所以……”
周奕心说,你还真是想当然啊,这是把国内管理森严的监狱当美洲那种乱糟糟的地方了?
监狱里确实存在检举揭发,戴罪立功争取减刑的机会。
但这种,要么是本来就在社会上有关系,一起干过坏事的;要么就是有些狱友不慎说漏嘴,被人留意到的。
进去蹲大牢的又不是什么参加同学聚会,上来就自吹自擂一番自己干过什么事,有多牛逼。
然后等着别人举报。
不过这也说明了,杜彬这个弟弟,起码心底还没放下这个姐姐的事。
只不过,案发的时候他才十七岁,而且因为住校缘故,每周只有一天在家。
所以他能提供的信息,非常有限。
不过周奕这回问的问题,是之前办案人员没有问过的。
主要就是问他,在杜娟被害之前的一段时间里,他姐姐有没有住过院,或者身体不舒服去医院看过病之类的。
可杜彬连这个都无法确定,因为杜娟的工作特殊,每周休息都是不固定的。
所以即便周日学校放假回家,他也经常见不到姐姐。
顶多就是周六晚上,姐姐下班之后才能见上一面。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姐身体一直都挺好,没听父母说过生病什么的,住院就更不可能了。
至于感冒之类的小病,他们也不会专门跑到医院去看。
因为父亲杜庆森的单位里有医务室,感冒药拉肚子之类的常备药,都能直接管厂医要。
周奕想了想问道:“那你父母呢?在这之前的几个月里,有过住院或者去大医院看病的情况吗?”
杜彬想了想,回答道:“我想起来了,我妈那年年初,开过一个小刀,住了几天院。”
“具体时间你还记得吗?”
杜彬摇摇头。
“那是在哪家医院动的手术呢?”
杜彬又摇摇头,解释自己当时在学校,并不知道具体细节。
周奕深呼吸了下,继续耐着性子问道:“离你们家最近的大医院,是哪家?”
“应……应该是矿职工院吧。”
一旁的唐志平解释道:“矿务局职工医院,这医院以前是我们秋平规格最高的医院,专门服务矿区职工家属的,不过现在已经改组成了秋平市中心医院了。”
杜彬点了点头:“对,我姥爷是矿工,所以我们是家属,在矿职工院看病有补贴。”
周奕问:“那你妈住院期间,是不是你爸和你姐伺候?”
“应该是吧,这得问……”杜彬是本能地回答,可话刚说出口,他就意识到,已经没人可问了。
瞬间,这个人就像只漏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周奕随后又问了一些其他信息,包括她姐有没有追求者之类的,但杜彬确实是一问三不知。
周奕看问得差不多了,就准备起身离开。
杜彬却突然喊道:“警……警官……”
“怎么,又想起什么了?”
“不……不是,我想问问,您能帮我带句话吗?给那……那位被我杀死的警察的家里人。”
杜彬说的,自然是殉职的胡响警官了。
他想请周奕帮忙,给胡响的家人带一句“对不起”。
但是从监狱出来后,唐志平就黑着脸说:“我不会给他带话的!更没人有义务去原谅一个杀人犯!”
周奕叹了口气,点点头道:“是啊,杀人就是杀人了,不管他是不是知道错了,都不值得被原谅。”
法律可能会因为自首情节、认罪态度良好,以及案件本身的一些情况,没有让杀人犯以命偿命。
法律也鼓励,并一定程度保障刑满释放人员重新融入社会。
因为法律是人类社会运转的基本底线,兼具宏观与微观属性。
可周奕从来不会劝被害者家属原谅犯罪、原谅凶手。
因为杀人犯,永远不配得到被害人家属的原谅。
原谅杀人犯,就是对死者的最大侮辱。
法律审判是法律审判,道德原谅是道德原谅,这是两码事。
但周奕鼓励被害人家属放下仇恨,因为放下仇恨不是原谅凶手,而是为了让自己能更好的活下去。
人不能永远活在仇恨里。
周奕拍拍唐志平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问道:“对了老唐,你们秋平市里,一共几家大医院啊?”
唐志平想了想说有四家。
秋平最老的大医院,最早叫秋平市人民医院,现在改名叫秋平市第一人民医院了。
因为后来搞了个新的综合医院,就是现在的第二人民医院。
七八十年代最大的医院,就是刚才提到的原矿区职工医院,现在叫中心医院。
由于七十年代是秋平铜矿业的巅峰期,号称全市有十万名矿工,这些矿工加上家属,都往这个医院跑,医疗资源自然也是最强的。
虽然后来一矿二矿相继关闭,但医院早就已经成为市级的综合性医院了,不可能倒,地方上接管后就改名改制,成了现在的中心医院。
还有一家,和中心医院有点类似,但规模远不及中心医院。
这家是七十年代末为了缓解矿区职工医院的接诊压力,开的二矿职工医院,把二矿的职工和家属分流过去。
但一来是大部分人都习惯了往大医院跑,二来是二矿医院没赶上好时候,八三年二矿也停产了,所以一直不温不火。
后来也是地方接手重组,现在改成了秋平市中西医结合医院。
除了这四家之外,剩下的基本就都是些很小的社区卫生院了,顶多开点药挂挂水之类的。
社区医院原本就不在周奕考虑的目标范围内。
一方面,社区医院的病患接触可能,太狭窄了。除了附近居民外,基本上不会有人专门跑去一个社区医院看病。
而519专案的十一名被害人,并不是集中在一个社区范围内的,而是在秋平市区的各个位置。
关于被害人居住地这部分,专案组早年就研究过,也记录在案。
他们是试图从被害人的位置,来分析出凶手的活动规律和可能生活的区域。
结果自然也是不了了之,因为根本就没有规律。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凶手只在秋平市区里作案。
秋平市下辖还有三个县,居然一起类似案件都没有发生过。
另一方面,社区医院没有停尸间,不具备临时保管尸体的功能。
没有停尸间,就搞不到死人的指纹,就不能留下血指纹误导警方。
所以如果凶手是医院的工作人员,那应该就在这四个医院里了。
尤其是秋平中心医院的嫌疑最大。
因为杜娟的母亲赵美芬应该在案发前的几个月,在那边住过院。
杜娟很可能就是去医院照顾母亲的时候,和凶手产生了接触,才会变成第一名被害人的。
至于之后的累累罪行,可能是杀害杜娟之后,激活了凶手扭曲心理的开关,让他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就像人们常说的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一样。
只是,这些调查工作,都需要人手。
明天陈严和张金伦倒是来了,但人手还是不够。
周奕琢磨着,实在不行,那就只能去找崔国孝开诚布公地谈谈了,让他再分一部分人给自己。
只是周奕挺怕这人的,主要是这人他又轴又正,这就是最头疼的。
如果对方是个混日子摆官腔的官僚,那周奕也就不用客气了,找省厅领导投诉,再让省厅给压力。
可崔国孝又正得很,能把刑警干成劳模,干得妻离子散的人,也是独一份了。
“走,我请客,给你接风。”唐志平说。
周奕却没动,而是看着唐志平,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一种可能性。
“老唐,杜彬是你们派出所辖区的居民吧?”
“对啊,咋啦?”
“那当初他姐的案子,也是发生在你们辖区吧?”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那时候才多大啊。”
周奕立刻上车:“走。”
“你想吃啥?”唐志平问。
“吃个屁啊,去你们派出所!”周奕说着,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
周奕最开始想的是,能不能临时把唐志平调来,给自己用。
但是想想,调一个唐志平又能管什么用。
所以他想到了唐志平工作的广金派出所。
虽然他知道,命案不归派出所管,而是直接由分局或市局刑侦部门接手。
但案子本身如果是发生在派出所辖区内的,派出所是有义务协助上级部门工作的。
周奕当然不是想从当初接触过案子的派出所老民警口中打听什么,而是打算借省厅的身份,跳过秋平市局,直接调动派出所的一部分人力来帮他跑腿。
毕竟有唐志平这个老同学在,于公于私都能拉进关系。
之前去监狱找杜彬的时候,周奕已经亮过身份,把唐志平给惊呆了。
因为半年前他去宏城找周奕的时候,周奕还是市局的人,对他们这些大部分都在基层工作的同学而言,从派出所到市局,就已经是一步登天了。
现在居然又变成省厅了?
这是把天给捅破了?
当然,周奕也解释了,自己不是省厅的人,只是经过选拔被借调到了省厅工作。
但也足够让唐志平傻眼了。
这感觉,大概就像是王多鱼对教练说:本来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和你们相处,现在我不装了,我摊牌了,我是亿万富翁。
省厅之于派出所,不就相当于亿万富翁之于普通人嘛。
回派出所的路上,唐志平还忍不住问:“周奕,你确定你没有个姓张的舅舅?”
周奕一开始还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后来才反应过来。
笑着反问:“你看我姓周还是姓杨?”
和派出所这边的沟通挺顺利的,他们同意帮忙调查一部分和杜娟有关的工作。
主要是寻找杜娟家的亲戚,尤其是其母亲赵美芬的兄弟姐妹,了解赵美芬动手术的情况,最终确定赵美芬住的哪个医院,主治医生是谁。
另外就是找杜娟当年的同事,再了解一下杜娟的个人男女关系状况,因为杜娟的工作单位也在辖区内。
周奕很谨慎,没有让他们去碰辖区之外的事情。
免得让他们难办。
因为沟通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加上唐志平的关系,所以周奕自然是盛情难却,留下来吃了顿便饭。
吃完了饭,他才开车回家。
顺便在附近的菜市场买了点菜。
虽然许念家有冰箱,但她说她们家从来不吃隔夜菜,她父母觉得不健康。
所以昨晚做的菜,最后又是督促陆正峰给清盘的。
周奕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反正他总感觉,老陆来了秋平后好像胖了。
周奕买了点素菜,准备给许念做点清淡的。
估计她今天一个人在家,肯定没好好吃东西。
因为周奕来秋平的第一天就发现了,许念变得比以前更清瘦了。
上楼的时候,周奕抬头看了一眼,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因为许念家居然没有亮灯。
总不能这个点已经睡觉了吧?
他立刻飞奔上楼。
门锁倒是正常的,没有撬动过的痕迹。
开门,进屋。
屋里一片漆黑。
周奕一边喊许念的名字,一边开灯观察情况。
屋里一切正常,和自己早上离开的时候基本没区别,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也没人应答。
自己做的早饭还在厨房,没有吃完。
但屋里有股燃烧过后残留的气味,可周奕也没找到哪里有着火的痕迹。
许念睡的主卧没人,但床上的被褥凌乱。
周奕又折返回门口,发现许念昨天穿的鞋子不见了,但居家穿的拖鞋还在。
说明她不是被动离开的。
确认了这一点,周奕悬着的心就放下了一半。
他掏出手机给许念打电话。
结果,铃声居然是从主卧里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