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人和人总会重逢
无论是七星中学的案子,还是高飞半人的事,暂时也就只能这么不了了之了。
只是周奕记住了一个地方和一个名字。
红月亮歌舞厅,马曜。
之前在查冯金贵一案的时候,为了找到冯金贵的继子邹凯,当时他们去找了邹凯一个叫张小光的朋友。
然后就刚巧碰到了这个叫马曜的。
周奕当时一看,就知道这家伙不是什么善茬。
毕竟张小光都被打得跟猪头一样了,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就算不是马曜的杰作,那至少也是马曜在平这件事情。
但周奕没想到,这个马曜居然还会和高飞牵扯上关系。
那这里面就一定有问题了,或许相比上一世而言,真正的变数是这个姓马的。
只是梅凌寒的死本身没发现明显被害迹象,现在这老家伙已经被他亲儿子挫骨扬灰了,再加上高飞还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那这案子就基本走进死胡同了。
除非哪天出现新的线索,否则这案子也就到头了。
周奕有一种预感,以高飞现在的心理和精神状态,他早晚还得惹出更大的事来!
了解完了历史遗留问题,周奕就开始安排接下来的工作了。
“严哥,金伦,我就长话短说了。老陆这两天已经加班加点地把519专案的重点信息都整理出来了,你们明天可以先了解案情。”
“然后这案子太大了,年代太久了,所以按照常规排摸走访的方法,我们很容易陷进去,毕竟我们就四个人,精力有限。”
张金伦疑惑地问:“不是还有秋平本地的同事吗?”
“这个有点复杂,回头再说。总之,我们现在需要先撕开一个口子,才能让秋平这边的同事信任我们,才能调动更多的警力,去展开更大规模的调查。”
陈严点点头,问道:“所以这个口子,你已经想好从哪儿撕了吧?”
周奕眼神决绝:“想好了!”
周奕的打算,是先集中精力盯李念的案子。
不是因为陈思出现了才这么决定。
而是因为如果杀害李念的凶手真是个模仿犯,是通过模仿黑衣屠夫行凶来混淆视听的话,那就说明,这个模仿犯本身就有着强烈而明确的犯罪动机。
和连环杀手选择作案目标的逻辑是完全不同的。
可以从李念父母的社会关系去下手。
如果能抓到这个模仿犯,那对于侦破519专案的意义是极其巨大的。
崔国孝的态度其实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秋平公安机关那风雨飘摇的低迷士气。
需要一记强心针!
李念的案子,就是这记强心针。
眼下需要做的,就是重新整理李家的社会关系。
虽然当年专案组做过,但毕竟那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当年涉案的每一个人,现在在哪儿,得一个一个地找出来。
这部分工作是最费时费力的,因为间隔的时间太久了,很多人可能已经不在秋平了,甚至不在人世了。
而把这些人找出来之后,周奕也不打算再一个个去分析研究,这里面谁可能藏得最深,最和李念的父母有深仇大恨。
因为那样效率太低了,而且还可能因为误判导致疏漏。
周奕准备用最简单,最直白的办法来筛查。
抽血,验dna!
被害人体内,及案发现场死者的遗体旁边,都提取到了凶手的精液。
十二年前没有dna技术,即便abo血型检测查到相同,也无法作为铁证。
但现在不同了,现在有dna技术,一旦锁定,那就是绝对无法辩驳的铁证!
所以周奕让张金伦明天就先安排,把物证样本寄回厅里,先做检测。
后续,则是以天为单位,把采集到的样本第一时间寄回去检测。
另外,如果有人已经去世了,那就采集其本人的直系亲属,作对比。
陈严听完后问道:“如果都没有呢?”
“那就扩大摸排,调查间接社会关系。重点关注那些当时生活和工作不如意的人,因为李家的生活条件在本地属于小康水平,而当时秋平的整体经济情况和就业市场已经在严重下行了。完全存在有人嫉妒李家的条件、为了发泄情绪而肆意报复。”
社会关系的排摸侦查,分为两层。
第一层是直接社会关系,就是和目标直接发生人际交往和接触的人。
比如血缘婚姻关系,现实中密切来往的邻居、同事、朋友,以及有直接利害冲突的人。
直接社会关系是侦查优先级最高的。
第二层是间接社会关系,二者之间没有直接来往,需要通过一个或多个中间人才产生联系。属于“关系的关系”。
比如朋友的朋友、狱友的狱友、同事的亲戚,甚至是没见过面或单方面认识的人。
周奕上一世在省城市局就办过一个案子,被害人完全不认识凶手,但被害人的同事是凶手的朋友。
凶手和朋友某天在一家饭店吃饭,被害人和朋友从饭店外面经过。
同事随口说了一句:这傻逼家里多有钱,还他妈老喜欢在公司装逼。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凶手当时就听进去了。
后来去被害人公司附近蹲守,然后入室盗窃被发现,杀人后立刻逃离现场。
好在当时被附近的一个监控拍到背影,要不然警方按正常思路真想不到凶手居然是个素未谋面的间接社会关系。
所以周奕现在也是这么两步走。
大规模像验血验指纹一样验dna,现在还没有这个能力。
所以优先筛查直接社会关系,如果没有,那就扩大调查间接社会关系,再定性排查。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高效的做法了。
四个人边吃边聊,吃着吃着,陈严突然问道:“许念呢?你怎么没喊她一起来吃饭啊?”
周奕扭头看向陆正峰:“你没告诉他们?”
陆正峰摇头道:“我怕我这嘴没把门,一会儿说错话了。”
“难得啊,你居然也有自知之明了。”
陈严更纳闷了:“到底怎么了?”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周奕问。
“什么意思?”
“假话就是许念病了,请假了,所以来不了。”
“真话呢?”
周奕语气沉重地说:“真话是,她现在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
周奕开车回到矿院小区,他把车停在了一个可以观察到他们住的那栋楼的位置,然后没有着急下车。
而是熄火之后,在车里点了一支烟。
他识别了一下位置,许念家亮着灯,陈思家也亮着灯。
他抽烟,是为了思考,回家之后,他应该跟许念说什么。
是劝她要坚守心中的那份正义,给她做思想工作让她大义灭亲?
还是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呢?
他觉得有点头疼。
明明前天晚上,还和老陆一起吃饭,许念还关起门来和陆小霜说悄悄话。
结果就过了两天,氛围立刻变得压抑了。
想到陆小霜,周奕掏出电话,拨通了小霜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会儿才被接起。
周奕已经习惯了,因为陆小霜脸皮薄,每次晚上给她打电话,她都会抓着手机先跑出寝室,然后再接电话。
“奕哥,怎么,想我了?”电话那头响起陆小霜俏皮的声音。
“嗯,想你了。”周奕不自觉地笑了笑。
陆小霜马上听出了他声音里潜藏的情绪:“怎么了?遇到烦心事了?”
“小霜,我想问你个问题。”
“嗯。”
“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天我犯罪了,但这件事只有你知道,你会怎么做?”周奕其实本来想用她父母来打比方的。
但他一想到自己那对质朴而高尚的未来岳父岳母,在大西北贫瘠的土地上,几十年如一日恪守的信仰和善举,他觉得即便是打比方,也是对他们的侮辱。
于是就用自己来做假设了。
人要宽人,律己。
“奕哥你别逗我了,你怎么可能犯罪呢。”
“我当然不可能犯罪了,可不是说假如嘛。比方说十年后,我们已经结婚了,还有了孩子,可有一天你发现我成了一个贪官,我利用手里的权力为非作歹,我不再是当年那个我了。然后只有你发现了我的罪行,你会怎么做?你会举报我,还是为了这个家选择包庇我呢?”
电话那头的陆小霜,站在女生宿舍走廊尽头的窗口,身后是一间间寝室里传出的嬉笑打闹声。
这些无忧无虑的声音,和她现在面对的沉重问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陆小霜当然知道周奕不可能犯罪,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但他既然这么认真地问了,就说明他现在很需要自己的精神支持。
自己的回答,对他来说一定很重要。
就像当初去大西北的火车上,她对周奕说“警察也是人”一样,他不可能永远坚强,永远无所畏惧。
他也会迷茫,也需要别人给他点亮风雪里的那盏灯。
“奕哥,假如真有这么一天的话,我一定会劝你去自首的。如果你不去,那我就报警。”
“为什么?”
陆小霜语气坚决地回答:“没有为什么,因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如果对错需要以情感为前提去分辨的话,那说明这本身就是一件错的事。”
“真正爱一个人,不是替他隐瞒错误,而是不要让他在错误的道路上,一条道走到黑。”
“只要肯回头,人和人总会有重逢的那天。”
这句话,让周奕心头一颤,因为他还真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在他的眼里,犯人劳改服刑,既是践行法律的权威,也是他们为自己犯的罪理应受到的惩罚。
可如果摘下有色眼镜,把他们也当成一个普通人来看,那服刑和赎罪都是为了人与人的再次重逢。
毕竟这不就是监狱里“认罪服法,服从管教,刻苦改造,重做新人”标语的真正意义嘛。
陆小霜说完这话,语气立刻轻松地说道:“当然啦,我百分之一万肯定,我家奕哥不可能有这么一天的。因为我妈从小就教我,三岁看老,一个人骨子里的东西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就像你,你不是因为当了警察才是个好人的,是因为你本来就是个好人。”
周奕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不愧是名校高材生,说出来的话就是深刻。”
“取笑我啊?”
“没有,我认真的,百分之一万。”
“奕哥,相信自己,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好,我明白了。”
“那我先挂啦,优优喊我去打热水了,拜拜。”
电话挂断,周奕看了看通话时长,不由得又笑了笑。
“又卡着点挂电话,真是一毛钱都不想让运营商赚去啊。”
周奕下车,把烟头掐灭之后,大步向着许念家的方向走去。
楼道里的灯,依旧灵敏度十足。
刚迈步上楼梯,楼道里的灯就亮了。
然后,周奕就听见,楼上传来了扫帚扫地的声音。
这让周奕的脚步声微微停顿了下,但马上,他又大踏步地迈步上楼。
果然,在三楼的楼梯口,他看见了一个戴着鸭舌帽、身形瘦小的清洁工,正在低着头扫地。
周奕瞥了他一眼,随即笑着开口问道:“师傅,这么晚了还在忙啊?”
“啊……下……下班了,扫完这层就……就下班了。”对方猝不及防,支支吾吾地说。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啊。”
“应该的,应该的。”郭洋说着,手里的扫帚开始往楼下扫,但实际上,台阶上很干净。
周奕心里冷笑,心说等查清了你的底细,回头再来收拾你。
听着对方的脚步和扫地声远去,周奕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不过门还没开,他就听到屋里传出了音乐声。
开门之后,邓丽君的声音就灌进了周奕的耳朵里。
然后他就看见,许念正在忙前忙后的收拾屋子,一边收拾一边随着录音机里的磁带声哼唱着。
周奕有点懵,这早晚的反差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听到关门声,许念这才回头看了一眼。
“回来啦?”
“嗯。”
“你吃饭没?我给你煮点面?”
周奕这才看见,许念系着围裙,手边还有块抹布,她的长发扎了起来,前额的一缕长发贴在脸上,被汗水打湿了。
她这完全就是在大扫除了,而且显然已经弄很久了。
“不用,严哥他们来了,我们外面吃的。你这是在,干嘛呢?”
许念笑着回答:“搞卫生啊,家里这么脏,不搞搞干净怎么行啊。”
“额……”周奕看着她哼着歌忙忙碌碌的样子,问道,“你这一天吃东西了吗?”
“吃过了。”
“要帮忙吗?”
“不用。”
其实家里很干净,因为她们母女俩本来就注重生活品味,家里不说一尘不染,也是井井有条。
周奕半点都没觉得有需要大扫除的必要,又不是要过年了。
他试图和许念坐下来好好沟通,可是她却忙得不亦乐乎。
周奕无奈,只能走到录音机旁边,按下了停止播放的按钮。
邓丽君的歌声戛然而止。
许念也像个突然断电的机器人,手里的动作立刻停止了。
“许念,坐下来我们聊聊吧。”
许念明显有些慌乱,不敢直视周奕的眼睛。
“聊……聊什么?”她强颜欢笑地问。
“这屋里现在只有你和我,没有第三个人,咱们可以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吗?”周奕诚恳地说,同时拉开了餐桌旁的椅子,看着许念。
许念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抹布,走了过去。
两人对面而坐,相顾无言。
“咳咳……”周奕清了清嗓子,刚准备开口。
许念却突然先开口了。
“周奕,你还记得我为什么会来秋平吗?”
“记得,你说你父母离婚了,你母亲来秋平工作,你不放心她一个人,所以就一起过来了。”周奕顿了顿,问道,“这不完全是事实吧?”
“我妈来秋平工作是真的,我担心她也是真的,我父母离婚也是真的。只是……他们离婚的原因……我应该没说过吧?”
周奕摇了摇头。
许念苦笑了下:“我爸被人做局了,被人灌醉之后架上了赌桌,欠了很多钱,还被人录下了证据。对方想逼他在职务上行点便利,开个后门,如果我爸不愿意,他们就打算鱼死网破。”
“我爸还说,对方来头不小,背后有势力,我们惹不起。所以为了我和我妈的安全考虑,他跟我妈办了假离婚,让我们先换个地方生活,等他把问题全部解决了,到时候我们再回宏城。”
周奕双眉紧锁:“怎么解决?”
“卖房,筹钱,先把赌债的窟窿给堵上,不让对方有借口,也降低问题的严重性。然后我爸再主动向组织交代问题,接受组织的调查。所以我妈告诉我,家里的大部分财产,都给我爸拿去填窟窿了。”
周奕听完许念的话,是半个字都不相信。
他不是认为许念在骗自己,而是认为许昌明在放屁。
如果许昌明真一时不慎被人这么做了局,那他作为一个深谙官场之道的老狐狸,不管走黑还是走白,都不会这么处理问题。
还他妈整苦情戏,填窟窿降低问题严重性。
怪不得许念会表现出手头拮据的样子,原来许家的钱,都被他拿去“填窟窿”了。
“所以你相信这事儿吗?”周奕问。
“我本来是有怀疑的,可是我妈信了,所以我……”
子女总是会本能地相信父母的,尤其当两个人都这么说的时候。
“那现在呢?现在你发现了什么?”
许念沉默了一会儿,凄然一笑,眼里闪着泪光:“我发现……原来他们俩都在骗我……”
“我妈手里有钱……”
“很多很多钱……”
“我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