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那个被逼死的人
当许念说出“很多很多钱”的时候,周奕就知道,她发现了一些铁证。
但同时他也很慌,因为他想起了厨房里的那口锅,和锅里烧得焦黑的东西。
“许念,那东西呢?”周奕紧张地问。
很多很多钱,多到她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究竟是多少?
九八年的平均工资就几百块,即便是公务员,一年也挣不了一万块。
虽然之后经济发展,通货膨胀,人们的收入数字水涨船高。
但许念不会知道,所以九八年的非法所得,让她说出几辈子都赚不到,那得是多少?七位数?还是八位数?
许昌明究竟利用职权干了什么事,才能捞到这么多钱?
如果九八年就已经是这个数字的话,那东窗事发可能意味着的,不光是坐牢这么简单了。
或许许昌明得吃钢铁花生米了。
把亲爹送去坐牢,和送去枪毙,是两回事。
怪不得许念这么痛苦。
面对周奕的问题,许念没有回答。
而是抬手抹掉了自己脸上流下来的一滴泪。
“周奕,我求你一件事,行吗?”她带着哭腔说。
“你说吧,我……”
“给我点时间……等我妈回来,我会劝她去自首的。如果她不肯……”
“如果她不肯……”
许念说着,笑了下,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你能……相信我吗?”
周奕看着许念,脑海中浮现出了她上一世的脸,和这一世眼前的她梨花带雨的脸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这就是周奕自打重生后,见到许念开始,就担忧的事。
他知道无法避免也无可奈何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只是比起上一世,提前了三年。
两世,很多人都被拯救了。
却唯独只有许念,依旧被困得遍体鳞伤。
周奕决定相信她,既是相信她的为人。
因为陆小霜刚才说过了,三岁看老,人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他相信许念最终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也是给她一个自我救赎的机会。
如果她的父母始终执迷不悟,那她作为女儿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最后就是,周奕现在知道的,都是许念单方面的话。
他没看见那份铁证,就算他去找纪委举报,也没有具体举报内容和线索。
说不定反而会适得其反,把许念逼向另一个方向,那就得不偿失了。
因为他已经从许念的话里确认了。
某些重要的东西,其实并没被烧掉,或者说是没有完全被销毁。
说明许念其实已经是理智战胜了情绪。
“好!我相信你!”
“不过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什……么?”
“你不是给我一个交代,这本来就不是我能管的。”
“你是给自己一个交代,给你一直以来信奉的法律和正义一个交代。”
许念明显愣了下,然后重重点头道:“你放心,我不会忘记我也是个警察的。”
“那你明天还需要向刘科长请假不?”
许念摇头。
周奕笑道:“你要再请假,严哥就该来探病了。”
虽然周奕把许念的事告诉了陈严他们,但他也吩咐过了,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是敏感阶段,任何不必要的麻烦都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情况。
所以周奕也没有告诉许念,门外那个比你们还早来的清洁工,是你爸派来盯你妈的眼线。
因为现在许念这个状态,已经算好的了。
如果因为这件事再刺激到她,那就得不偿失了。
照这个节奏下去,再等一等,应该会有结果。
……
周奕并没有立刻从许念家搬走,一来是还是有必要保护许念的。
二来是文教授就算接到消息,也没这么快回来。九十年代出国回国可没那么简单。
别说秋平了,省城都没有国际航班。
所以到时候再走,时间上也绰绰有余。
第二天周奕和许念一起去了市局上班,许念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也和陈严他们见了个面。
陈严他们也很默契地没有多说什么。
许念告诉周奕,她会尽快再梳理研究一遍519专案的所有尸检记录,如果有情况,会随时同步他。
看到许念能够正常投入工作了,周奕也算是松了口气。
当天上午,陈思按照周奕的要求,来秋平市局补了个笔录,把当年他没有交代的信息,给补充了下。
只是他暂时并没有想起什么有用的细节。
“周警官,你给我几天时间吧。”陈思说。
周奕拍拍他肩膀,点了点头。
第四侦查小组全员到位之后,开始正式聚焦李念被害一案,重新梳理社会关系。
很快,他们就查到了各种让人唏嘘的信息。
首先,是李念的母亲吴丹丹,已经于1989年的7月17号,在自己家中,上吊自杀了。
这一天,刚好是李念被害的那天。
她选择上吊的地方,也是女儿遇害的地方。
周奕和陆正峰去了当初的案发现场,也就是李念的家。
在楼下还没上去的时候,两人一眼就认出了哪间是李念的家。
因为四楼有一套房子,所有窗户都已经用砖块给封死了,没留下半点缝隙。
上楼之后,果不其然,连门也是被砖封死的。
这套房子,成了名副其实的墓室。
房子没人住周奕是想得到的,毕竟先后惨死了两个人,这房子无疑就是凶宅了,没人敢住。
秋平这地方房子本来也没多值钱,就算卖也肯定卖不掉。
可周奕没想到居然整套房子都给封死了。
而且不光403的房子封死了没人住,楼上楼下几乎也都没人住。
和李家比邻的房子,都已人去楼空。
只有一楼和二楼,还有几家住户,住的也全都是老人。
周奕和陆正峰问了几位老人,有脑子还清楚,能正常沟通的告诉他们:都搬走了,没人敢再住在这里了,都说这里阴气重,会闹鬼。
至于小姑娘被害之后,又发生了些什么,他们就不知道了。
只知道孩子的妈,也就是吴丹丹,在孩子出事之后没多久,精神就有点不太正常了。
也不上班了,整天到处在附近游荡,说要找孩子。
最开始的时候,她男人还会管她,把她拉回去。
再后来,就不见她男人再管了,也很少看见男的出现。
后来,吴丹丹也不见了,他们那房子就空关没人住了,不过那时候还没用砖头砌死。
直到有一天,人吊死在了屋里。
由于是大夏天,被发现的时候,都已经生蛆了。
然后没多久就有工人把这套房子给封死了,周围本来没搬走的邻居,也陆陆续续全都搬走了。
毕竟接连两条人命,都是横死的,谁还敢住这里。
这些信息,后来在吴丹丹娘家亲戚那里,得到了证实和补充。
李念遇害之后,吴丹丹整个人都精神就垮了。
单位看她可怜,加上当初也是领导不允许她把孩子带到单位才出的事,多少也有一些道义上的责任。
所以单位给她办了停薪留职,让她什么时候愿意了,随时回来上班。
可这一停,就是永久。
起初吴丹丹状态还可以,就是经常失神走神,要么抱着女儿的东西一坐坐一天,要么就是跑去公安局外面一等等一天。
有好几次,都是崔国孝开车送她回来的,还叮嘱她娘家人多关心关心她。至于案子,他们有消息了会第一时间通知家属的。
但时间久了,吴丹丹的状况就越来越差了,脑子清醒的时候还行,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就会乱跑。
经常跑回他们以前自己的家,然后就像楼下的老人说的那样,到处找孩子,说着“念念丢了”“念念找不着了”这样的话。
周奕他们找到的,是吴丹丹的亲妹妹吴琼琼,因为吴丹丹的父母在这之后,也相继去世了,家里除了她这个妹妹之外,还有一个大哥,以前是矿工,后来铜矿关闭后为了生计就去外地打工了,常年不回家。
陆正峰忍不住问道:“那孩子他爸李昭呢?他不管吴丹丹吗?”
一听到李昭两个字,吴琼琼顿时满脸的鄙夷和不满,冷笑道:“老话不是说了吗,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一开始他还管我姐,但时间久了他就嫌烦了,借口自己工作忙,经常得出差,把我姐一个人放家里不放心。所以就把我姐送回了我爸妈那边,然后他就不管了。”
“不管是指不来看她,还是指直接消失了?”周奕问。
“既不来,也不问,除非我爸妈叫我给他打电话,比如我姐乱跑不见了,我们也没辙,就只能给他打电话,他才会管。找到我姐之后又给送回来,然后就又不管了。”
陆正峰问:“孩子出了这种事,他这个当爹的不伤心吗?”
吴琼琼鄙夷地说:“伤心又咋了,生孩子的事你们男人不就那么一哆嗦嘛!不像我们女人,怀胎十月,孩子是我们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那感情能一样吗?男的能跟老婆一哆嗦,那就也能跟别人一哆嗦。”
对于这样的无差别攻击,陆正峰尴尬地挠了挠下巴。
可周奕却严肃地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李昭外面可能有人?”
“那谁知道呢,孩子死得这么惨,他个当爹的没两个月就跟个没事儿人一样了。你再看看我姐,一直走不出来,最后还……”吴琼琼说着,捂着嘴巴眼泪流了下来。
等对方情绪平复一些之后,周奕又问:“所以你并不能确定,李昭在外面是不是有不正当男女关系,是吗?我提醒你,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说的话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对方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这还真没听我姐说过,应……应该没有吧?”
“李昭平时对李念怎么样?他有重男轻女思想吗?”
“对念念,挺好的吧,念念也挺亲他的,都说女儿是爹的小棉袄嘛。重男轻女,好像也没吧,我姐后来还怀过一个,但是他俩都是吃公家饭的,超生的话得被单位开除,所以最后就打掉了。”
吴琼琼叹了口气说:“哎……其实李昭这人平时对我姐和念念还是挺好的,对我爸妈也还行。我们不满,主要是念念出事之后,他对我姐的态度,太……太冷漠了,就好像这是我姐的错一样……”
周奕心里咯噔一下:“出事之后,李昭有没有骂过你姐?骂她没能带好孩子?”
“怎么没骂,他接到消息从外地赶回来后,就动手打了我姐,那我姐也不是故意的啊,谁能想到这种事啊……”
听了这话,周奕已经明白为什么事情会走到这一步了。
李昭和吴丹丹一样,都很爱孩子。
但孩子出事之后,李昭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宣泄到了妻子吴丹丹身上,责怪她没带好孩子,所以孩子才会出事。
吴丹丹本来和李昭一样,也承担着巨大的丧女之痛。
结果丈夫从外地赶回来后,第一时间是动手打她骂她。
那她原本就支离破碎的精神,彻底无法恢复了。
李昭把女儿的死怪罪到她,她自己一定也是把责任加到了自己身上。
所以她的精神就开始出现异常了。
她一定非常后悔,后悔那天如果她请假了,或者不在乎领导的脸色把女儿带在身边,那就不会出事了。
这种负罪感和愧疚感,本质上其实和陈思的情况是一样的。
都是一念之差,抱憾终身。
区别是,陈思有个明是非的好母亲,包容他照顾他,还积极带他去看病治疗。
而吴丹丹没人包容她、开导她,她犹如那个烈火焚身的人,最终被自己内心的痛苦给逼上了绝路。
至于城里那套房子是不是李昭封的,吴琼琼也不知道,因为她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姐夫,就是在姐姐吴丹丹的葬礼上。
后来自己父母去世,李昭都没来,当然也是因为她已经联系不上对方了。
因为李昭所在的秋平市第二建筑工程公司后来大规模减员缩编,她去单位找过,人家告诉她这人早走了。
吴琼琼说的这个情况,负责查李昭那边社会关系的陈严和张金伦马上就确认了。
当年矿坑关闭后,本地产业急于转型,所以开始搞城市建设。
但劳动力市场等不了你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搭台,大量青壮年劳动力外流,主力消费人群流失,经济一蹶不振。
很多项目自然也就停工了,几家国有建筑公司没业务,就开始减员缩编。
不少人之前都是公职单位转过来的,本想着能大展拳脚,结果发现回不去了,只能买断工龄灰溜溜的走人。
李昭也在其中。
而且他是二建走得最早的那一批,据说也是待遇最好的那批,后来走得就没给那么多补偿了。
吴丹丹是1989年上吊自杀的。
李昭却已经在1988年年底就从二建买断工龄走人了。
但吴家对此事却全然不知,确实说明李昭因为女儿的死,对吴丹丹这个妻子怨念颇深。
他的态度,大概也是逼吴丹丹最后把绳子套上脖子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至于砌砖封屋,肯定也是他安排的。
他怕的肯定不是女儿的死,要不然这屋子早封了。
他怕的是吴丹丹的死,因为他清楚
至于走人之后去了哪儿,去干什么,单位就不知道了。
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半死不活的二建早就经历过好几轮重组改制了,甚至陈严他们想找一个认识李昭的人都很难。
最后在单位这边没什么收获,于是就查户籍资料,找李昭的亲戚。
李昭和吴丹丹都是本地人,李昭之前是二矿公司的干部,因为人脉比较广,所以二矿公司不行的时候,他就疏通了关系到了新成立的二建,也算是元老了。
相比吴家的惨状,李家的情况要好很多。
李昭的母亲还在世,父亲则是前两年才病逝的,李昭有一个姐姐两个妹妹,他是他们李家的三代单传。
陈严和张金伦先后找到了李昭的大姐和二妹,确认情况。
李昭的大姐和二妹都在秋平本地生活,小妹则跟着李昭南下了。
原来李昭眼光毒辣,1988年就看出二建不行了,准确来讲是秋平这个地方已经不行了。
于是第一批买断工龄,拿着钱南下闯荡了。
89年夏天吴丹丹死后,警方找到了他们家,他们通知了李昭回来处理后事。
办完吴丹丹的后事之后,李昭就又匆匆南下了,一晃就已经十年了。
现在的李昭,已经在南方开了公司当了老板,他小妹就在他公司里负责财务,帮他管钱,沾了大哥的光也在南方定居了。
至于当初出事后李昭对老婆的态度,李家人对此是顾左右而言他的。
但态度上,肯定是偏向李昭的。李昭的二妹还比较含蓄,他大姐的态度就很直白了,觉得侄女的死,就是弟妹不负责任导致的,明知道秋平有个专门杀人的变态,怎么还敢让孩子一个人待在家里的。
陈严询问对方:李昭现在成家了吗?
其实这个问题,也就是随口一问,因为他们在来之前是查过李昭户籍档案的,显示他并没有再婚。
陈严是怕档案同步有遗漏,才问一嘴。
结果李昭的大姐一听,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先说不清楚,然后又改口没有。
这个反应,引起了陈严的注意,但他并没有声张。
回到车上,张金伦就忍不住问道:“陈警官,看样子这个李昭好像已经再婚生子了啊。”
“你也注意到了他大姐的反应不正常是吧?”
张金伦点点头:“李昭是他们李家的三代单传,就算他自己不重男轻女,他们李家应该对生了李念这个女儿,肯定也颇有微词吧?”
“嗯,估计不光对李念,你看他大姐提到吴丹丹时的态度就知道了,估计是对这个没生出儿子的李家儿媳也不怎么满意。李昭是国企干部,又赶上计划生育了,生了女儿就算是一锤定音了,不然得影响前途。”
张金伦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问道:“这个李昭,不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十几岁的好大儿吧?”
这话让陈严心里也咯噔一下,李念出事到现在,十二年了。
如果她还活着,已经是个二十岁的大姑娘了。
真要冒出来个十几岁的儿子,那岂不是在李念遇害的时候,就已经……
陈严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说:“先打个电话联系一下再说吧,兴许是我们想多了呢。”
张金伦点点头,盯着陈严手里的手机。
陈严打开了外放。
嘟——
嘟——
嘟——
“喂,你是谁呀?”
电话那头,一个稚嫩的童声问道。
陈严和张金伦面面相觑。
“小朋友你好……”陈严刚要说话。
电话那头又响起了一个声音。
“乐乐,你怎么又乱接爸爸的电话了,快给我。”
这个声线粗涩中带着些稚嫩,明显是个还处在变声期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