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我来此山平此事
堂下那弟子一时被问蒙了,嗫喏着答不上话来。
飞虹殿外忽有一道声音远远传了进来——
“三师伯,您这是怎么话儿说的?”
人未到,声先至。
这一道呼喊冥冥杳杳,说话之人显然还相隔甚远。
然而声音挥洒进殿,却直似朗月入怀,恢弘清楚,叫人的耳朵一个字儿也难落下。
崆峒五老齐齐站起身。
说一声即刻便到,还真是追风赶月地就来了。
常敬之面容肃穆起来:“老五,我信了,这小子确实能与你平分秋色。”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当面碰一碰。
方才这手一露,他们便都清清楚楚,来者修为必不在他们崆峒五老任意一人之下。
但他们什么年纪,追魂门这小子又是什么年纪?
未免也太过骇人了一些。
宗维侠道:“纵然没有离合神功,此子也必定另有奇遇,否则这一身性命修为总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
胡豹颔首道:“他拳劲中的确别有一股奇异的螺旋炁劲。”
他忽地露出个笑容,摇了摇头。
唐文亮眼尖,立即问道:“五师弟何故发笑?”
胡豹道:“四师兄才信我大半年前说的话,我却已经信了近来听到的消息了。”
常敬之挑眉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胡豹答说:“我的意思是,这小子比上次我见他时,又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几人说话之际,又一道声音落了进来。
“三师伯,我们下一代的同门之间甚少会面,如今一见如故,不过称呼得稍微亲昵了些,您老人家怎么不高兴呢?”
这声音听着已在门外,殿中众人抬头望去,两道身影正撩开衣摆迈将进来。
当先青年身材高大,玉树临风,刀眉利眼,俊朗非凡。
他相貌气质已然极为出众,却还是遮不住肩后少女的雪肤丽容,天姿国色。
两人联袂而至,真是珠联璧合,再登对不过。
殿中众人以目光迎接,心中俱觉“崆峒双璧”一称号真是再贴切不过,果然是一双璧人。
铁意抬起双手抱了抱拳:“崆峒追魂门第九代弟子铁意、周芷若,奉师命,见过诸位师伯!”
他如此明火执仗亮了万儿,虽为小辈,却也是代表追魂门阖派上下,自该由关能这位玄空门大师傅应答。
关能轻咳两声,挥手道:“来者是客,不知冯师弟派大弟子前来有何见教?”
照他们先前所议定的,只等铁意提出《离合神功》,便拿捏一番态度,再请他一道在这飞虹殿上给仙人与祖师上三炷香。
之后即可高高兴兴地坐下来,谈些里子面子的条件,皆大欢喜。
铁意倒笑了笑,没急着答话。
他左右一张望,自如地迈去胡豹左手,伸脚勾了张椅子坐下,叫芷若在自己下手坐了,又屈指在身侧的矮几叩了叩。
“笃笃~”
方才被唐文亮莫名吼了一句的小弟子一下子醒悟,立刻下去奉了茶来。
关能与宗维侠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胡豹摇头失笑望天。
唐文亮脸黑得似能滴出水来:“师侄回来崆峒山上,倒是自如得很呐!”
铁意冲他抬了抬茶盏:“祖师爷开宗立派的山头,自然是风水宝地,叫人心旷神怡。”
常敬之讥道:“师侄过誉了,西北苦寒,想必是不如江南风景秀丽的,否则怎么会有人三十多年不肯回来?”
“回来?”
铁意慢悠悠咽了口茶:“回来跟你们一起烂在这山上,把祖师的传承一点一点丢个干净?”
“放肆!”
这话丢出来,崆峒五老皱眉的皱眉,作色的作色。
“咳,咳,咳!咳咳......”
胡豹攥个拳头在嘴巴前面咳嗽,扭过头来逼视了铁意一眼。
你小子嘴也忒毒了些。
铁意冲他笑了笑,口中半点儿没停下:“我听欧师妹说,守飞仙阁的那位简师兄,他是玄空无极门下一代七伤拳最有成的一位,是吗?”
飞虹殿上无人接口。
这话怎么接?
简豪让人家一拳卸了一条胳膊,卸完还给你原接回去了。
玄空无极门八门之首,掌七伤神拳传承,一代中最得意的弟子......就这?
唐文亮强撑道:“铁师侄若是想品鉴崆峒山的七伤拳,想必不会嫌弃师伯老迈力弱。”
“不着急。”铁意哼道:“有的是机会。”
他单手将茶盏墩在几案上,“笃”地一声轻响沉在人心头。
“小侄此次上山,为平事儿而来。”
“平那一门子事?”
“平我崆峒一派八门,这绵延近四十年的道统之争!”
“好大的口气——!”
常敬之昂首沉喝:“听说冯师弟在祖师牌位前为你请了个表字,看来你是打算要人如其名喽?”
铁意笑道:“四师伯果真挂念,平之不胜感动。”
唐文亮哼道:“便说说吧,你追魂门打算怎么平此事?”
铁意对上首言道:“大师伯,我师父对崆峒山、对您诸位,还是十分有感情的。他常常教导弟子们说,东西两边道不同不相为谋,但说到底还是一家人。”
关能颔首道:“冯师弟识大体,念旧情,此言此行,是再好也没有的了。”
铁意点了点头:“青阳观如果也是这个意思...既然是道统之争,那咱们便先论道。”
崆峒五老皆面色一肃,敛衣正经坐下。
飞虹殿中随侍的弟子望着眼前这一幕,不禁觉得有些荒谬。
几位大师傅德高望重,平素授徒多么严格,他们都是有切身体会的,又如何会与这么一个年轻人坐而论道?
只是他们抬头一看,只见飞虹殿大门外围得水泄不通,一道道沉肃目光齐刷刷投进大殿,投在那高大的青年身上,聚精会神地等他说话。
这些弟子心里立即又转过弯来——若是他们也能一路踏天梯打破今日这等阵仗,想必也配与五位大师傅坐而论道。
“五行之气调阴阳,损心伤肺摧肝肠;
藏离精失意恍惚,三焦齐逆兮魂飞扬。”
“七伤拳总纲上的训诫再明白不过,青阳观抱着拳谱直接死磕的法子,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铁意清朗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几位师伯,这三十多年来,如我追魂门先大师兄一般直接走火入魔丢了性命的有多少人?残废了的又有多少?”
唐文亮道:“可我们到底把玩意儿传下来了!”
“黄口小儿不知四十年前是什么景象。树挪死,人挪活,彼时已到了不变不成的地步。”
“若是从了你们追魂门的师祖...我说句不好听的,冯远声要是没淘着你小子,我看追魂门还能不能传到第十代都还两说呢!”
谁知铁意居然一点头:“七大门的功夫一起学,实在繁复太过。
即便是将旁的奇门兵器都扬弃了,单是一门飞龙摩云法,都够资质中上的弟子练上个十几年的。
一旦再碰上一两处瓶颈,这辈子都别想贯通诸炁。”
常敬之冷笑:“你也知......”
“平之既然来平事,自然不是来与诸位师伯纠扯这些吵了三十多年没结果的话!”
铁意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常老四,气得他吹胡子瞪眼,正要出言呵斥,却听那年轻人道——
“此事已然有解了!”
只见他将手一伸,那绝色女弟子即取出一张箚子来奉于掌上。
铁意道:“追魂门痛定思痛三十年,多有思索沉淀,终于在得乱环诀后创成此五行归元炁功,与飞龙摩云法互为表里,内外并举。”
“凡摩云法中任一门武功玄感入门者,即可凭此静功积蓄五脏精气,反哺动功进益。”
“此功法已在追魂门中经多年实践,相较于古法而言......
练出来不够能打,但门槛够低,练法温和,省时省力,足可打下内壮之基。”
“目前来看,关窍在火候修足之后。”
宗维侠激动道:“什么关窍!?”
铁意沉吟道:“炼精化炁到了一定的火候,这门功法就显得太平庸了些。
再往下走,便得要领悟乱环诀有成,才能诸炁混同,修出七伤拳劲。”
“以本门如今的实践来看,这一步还是有难度的。且大抵有个规律,飞龙摩云法越是贯通的,这一关便越好过。”
胡豹拈须思索,沉吟道:“天行有常,前面偷的功夫要在这一关还,倒也合情合理。”
他急问道:“平之,除你之外,追魂门可还有人迈过这关吗?”
胡豹心中,早将铁意与欧楚怜他们归在特例一列,不能以常理揣测,也难以复现。
他将探询的目光投向周芷若,少女欠身微笑:“胡师伯,弟子不合这条路,并未闯此关。
不过家师与几位师兄、师姐有多年修行摩云法的底子在,却是陆续有所成就。”
芷若这里耍了个小花招,并未将话说全。
冯远声、罗逸舟等人钻研五行归元炁已有数载,更经铁意数次道行进益后完善这法门,修行还是有所成就的。
只是他们环上连十二道飞龙摩云法都未必挂全,更别提如铁意这等万方通玄,多一环便上一重天的架势了。
铁意笑道:“无论如何,纵然越不过乱环诀这一关,这归元炁功也足以内壮五脏,作为修行七伤拳的筑基功法,大减其‘先伤己再伤人’的弊病。”
飞虹殿外那一道道视线顿时灼热起来,齐齐盯在铁意掌中小小的一道劄子上。
青阳观这三十多年来倾尽所有传承七伤拳,崆峒山上练伤了自己的弟子不知有多少。
如今灵丹妙药就在眼前,又怎么会不热切?
“诸位师伯——”他接着说道。
“本派八大门几十样功夫,原就是木灵子祖师一人身上所系而已。”
“只是后辈不肖,学不得神功,只能逼他老人家拆解下来,分门别类以图传承。”
“既是如此,各门绝学之间有所渊源联系,本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五师伯说我的七伤拳劲还不完整,无非是因为我还没见过离合神功与七伤拳原谱。”
“倘若咱们开诚布公......本派传承之难已解,所谓道统之争,自然争无可争,不必再争。”
“三师伯,依你之见,此事可平了吗?”
崆峒五老俱在沉吟,相互交换着眼神。
这是一招釜底抽薪!
飞虹殿外那一道道热切的眼神他们当然也都看见了。这五行归元炁既然亮了相,便绝没有忤逆众意往外推的道理。
甚至...作为如今崆峒山上七伤拳修行最深的五个领头人,他们自己心中都禁不住对这法门好奇至极。
今天必须得给它拿下!
一个铁意、周芷若、欧楚怜这等能人所不能的天才或偏才,其实没什么好多说的。
这样的人才谁家都有那么一两个,羡慕也是白羡慕,因为其基本上不可复刻。
然而,一条新的、门槛不高的、且已经经过实践验证,能真切解决七伤拳痛点的修行路子......这玩意的价值可就完全两说了。
现在的问题是,这完全出乎他们意料的大筹码一拿出来,先前的计议一瞬间被彻底推翻。
离合神功、七伤拳谱若是用来换了这个,那算是里子换里子。可剩下的面子又该拿什么来换?
胡豹最是迫不及待,径直站起身来。
“平之,若你说的都是真的,自然不必再争什么道统!”
“咱们八门复合,共参玄功,重现木灵子祖师当年天下无双的神拳,致本派与武当、少林并列天下一流!”
“届时你便是崆峒第一大功臣,我们诸位老家伙一齐奉你做本派祖师之后第二任掌派!”
唐文亮眉头一皱,心中怪胡豹将底子漏得太快。
“老五,你也......”
“呵呵呵呵...~”
铁意忽地发出几声轻笑,令崆峒五老皱眉侧目,不知其意。
只听他道:“当年我做追魂门大师兄时,才吃上十七岁的饭。面相太嫩了,谁瞧着都不服气,师父压得住面儿,却难压住人心。”
“没奈何,我只得出手,将六十余位内外门弟子捆在一起包打了一遍,这才坐稳这大师兄的位子”
“追魂门区区一个大师兄的位子尚且如此,又何况偌大一个崆峒派的掌派人之尊?”
铁意向飞虹殿外扬了扬下巴:“这些同门自小一同在崆峒山上修行,感情甚笃,今日叫我打上门来踏碎天梯,佩服或许有,更多的,怎么都是心头一口同仇敌忾的郁气?”
“一如各位师伯心头,那口自四十年前积攒到如今的郁气。
再如家师远走江南这些年,憋在胸中不吐不快的那口闷气!”
他缓缓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说道:“论完了道......大师伯,这儿看着的人太多了。”
“咱们还是关起门来,才好说些不足外道的体己话儿。”
五老面面相觑,提起心来,却好似又松了一口气儿。
关能没想太久,双眼眯起,沉声道:“都出去吧,八大门的门长待要论一论本派的大事了。”
殿中青阳观的弟子躬身向外退去。
周芷若也站了起来,对铁意道:“大师兄,我去了。”
铁意回头一笑:“太乙天极功你修行的日子还短,小心控制节奏。”
芷若嫣然一笑,信心满满提着剑转身而去。
她是最后一个离开飞虹殿的人。
合上殿门转过身来,眼前是里三圈外三圈,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数十道视线刺在她的面上。
周芷若忽地想起:当年哥哥上位大师兄时,在归真堂大门口回头望去,所见的是不是也是这番景象?
少女胸前起伏,深吸了两口气,忽在腰间一抹,拔出剑来。
凔——
“追魂门避居江南,孤陋寡闻,向少见识本派同门的手段。
周芷若今持夺命连环剑在此,愿请青阳观同道赐教!”
她开口说话之时声音清朗,冷冷说来,犹如水激寒冰、风动碎玉,加之容貌清丽,出尘如仙,手中夺命剑更早有威名,
一时间,这飞虹殿外弟子数十人,竟谁都不做一声,人人凝气屏息地倾听。
......
“铁师侄,这是什么意思?”
那清冷的嗓音自然也传进了殿中,宗维侠不禁出言相问。
铁意微笑道:“弟子们围在外面干等着,不得都一个个竖起耳朵来听里头的动静?”
常敬之道:“飞虹殿上,祖师像前,我们这里原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啪!”
铁意从腰上卸下横刀,一巴掌摁在茶几面儿上,砸出一声脆响。
“堂堂一拳断岳,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时候,想必也不乐意让徒子徒孙们围而观之。”
常敬之猝而怔住,一时竟忘了回话儿。
唐文亮勃然作色:“小子,你敢在这飞虹殿上跟我们动手!”
胡豹皱眉道:“平之,你既然讲明了道理,道统之争不必再争,又何必非要动手?八门合并,消弭隔阂,我们......”
“八门合并——!”铁意骤然一喝,“是江南并了西北,还是西北并了江南?”
胡豹望他两眼,轻叹道:“祖师牌位在此,自然还是请冯师弟与师侄回崆峒山上来烧香祭祖,回归门派。”
“那就是了。”
铁意说着话,手上却没停下,又卸了摧心飞挝,将左手宽袖束上。
“胡师伯,冲您的面子,冲我师父对各位的情谊。今日上山这一路,我们兄妹手下都留着分寸。
飞仙阁那个姓简的是圣手伽蓝什么人?出手的时候可是奔着弄死我来的。”
“我追魂门对你们,情分留足了,道理也讲透了。这五行归元炁功也不用你们开口,家师原本就命我前来相赠。”
“但是——”
“咱们两家心里都憋着气,铁意做弟子的,见不得师父怄着,得让他老人家畅快地吐出来。”
关能朝前迈了几步,来到众师弟身前:“铁师侄,你待怎地?”
铁意伸出一指,指向大殿正中,广成子仙人巨幅画像下,祖师木灵子的牌位青烟缭绕。
“胡师伯说得对,祖师所在自然便是祖庭。”
“祖师西夏故国人士,久居西北,这万里长空之景再壮阔,也早该看厌了。”
“弟子有意,请他老人家赴江南一游,也看看潋滟水光。”
“几位师伯若是挂念追魂门的香火不旺,也一道来江南给祖师爷上香便是。”
殿中陡然一静。
人真到怒时,反而并不会多么激动张扬。
“呵!哈哈哈...!”
唐文亮低沉笑了阵,斜觑胡豹道:“怎么着,还真叫我这乌鸦嘴说中了不是?”
“还是那话问你,五师弟,你出不出手?”
铁意贴心道:“几位师伯联袂成名,号称崆峒五老,向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自是一道出手为好。”
胡豹一声叹息:“平之,这可是...我也没法应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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