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初试离合磨阴阳
“叮~”
长剑的钝尖杵在地上,倾斜过来的体重将剑身压得微弯。
顺着已经磕磕绊绊的剑锋向上望去,明丽脱俗的少女胸脯起伏,呵气沉重,额前飘着几缕自髻上散下来的秀发,摇摇晃晃地遮住一只眼睛。
在少女对面,一个提着刀的男子缓步走近,小心翼翼地避免踩着趴倒在飞虹殿阶下的同门。
他来到周芷若身前两丈,抱拳道:“周师妹,你已连胜九场,就此罢手吧。”
周芷若只道:“这位师兄请了,我方才与各位同门打的赌是——但有一人能赢过我,我才替大伙儿开了这殿门,一起瞧瞧里面儿的动静。”
“请出手吧!”她慨然一声清喝,嗓音泠泠如鸣佩环。
那男弟子轻叹一声:“在下何其胜之不武?”于是弃了佩刀,只空着一双肉掌踏上阶来。
他几步趋至近前,有礼道:“周师妹,得罪。”
周芷若亦不抬剑,左手向外一张:“请出手。”
她的姿态已是肉眼可见的强弩之末,却居然绝不愿在这崆峒山有半分示弱之处。
你不动刀,我便也不用剑。
那男弟子又是一叹:“周师妹,我满山弟子皆在此处,总是不能容你一路赢到底的,得罪。”
说罢便不再客气,化掌为拳,运力打来。
周芷若见其出拳劲风鼓荡,虽不至多么高明,却也是个修行上了路的。
她虽蒙铁意手把手、心贴心传授了太乙天极功,修为有长足进步,但自四川至西北,毕竟才练了不到三个月。
连败九人之后,此时丹田内已近空空如也。
少女强提一口气,将经脉抽得微微发痛,奋力一掌迎了上去。
眼见拳掌便要相撞,便在这一刻——
“嘭——哗啦啦!”
一阵凌乱的破碎声自背后响起,周芷若肩头忽传来一道温柔的触觉。
少女忽然露出一丝微笑,冰冷疏离的面容顿时生动起来。
对面进招而来的男弟子看在眼中,竟如中魔法,一时恍惚,手上禁不住软了三分。
他实在该庆幸自己这一拳软掉了三分——
此人虽目眩神迷,却也没忘了自己的使命,这一拳还是扎扎实实打了出去,正印在周芷若抬起的纤细手掌中。
然而拳掌相交,他胸口陡然发热,那分明已是强弩之末的纤掌中竟然有狂风怒潮汹涌而至,势不可当,当下“啊”的一声大叫,身子飞起摔了出去,砰的一声大响。
总算此人自己出力不重,武功也算了得,虽热血翻涌,头晕眼花,却到底没受什么重伤,勉强还站得起来。
哗——!
周芷若轻吐口气,见阶下人群一双双眼睛齐刷刷望向自己身后,当下微笑回首,握住了肩头那一只宽厚温暖的手掌。
“大师兄!”
只见飞虹殿大门尽碎,一道高大人影将自己笼罩在身下,一贯锋利的刀眉极为舒展。
“吾家有女初长成,芷若如今一剑在手,风采已足。”
“有赖哥哥上天梯一路将有数的好手都提前收拾了。”
周芷若微笑着谦虚了一句,望向铁意满当当的左手。
他不仅手掌中提着一个份量不浅的包袱,手肘间竟还架着一道形制繁复、装饰雅致的......牌位?
少女凝神一瞧,那上面分明写着——
“崆峒派青阳上仙祖师木灵子之......”
这么大一道牌位,左近围着的青阳观弟子自然人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欧楚怜急忙忙出声:“铁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铁意哈哈一笑,翘起大拇指反手望身后殿中一指:“我与五位师伯相谈甚欢,已议定将东西两边合并归一的大事。末了,再请祖师爷去瞧瞧江南风景,也看看追魂门这几十年打下的基业嘛!”
日头下,青阳观弟子顿时在风中凌乱,面面相觑。
“这...这...!”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祖师灵位岂能轻动?!”
铁意运起内力,再度喝道:“祖师不过稍稍远游,过不几日,五位师伯便来江南接回崆峒山便是!”
场面上顿时一静。
这里没有蠢货,大家瞬间便听明白了——
是五位师伯败了!
崆峒山青阳观,输给追魂门的天才人物了!
铁意将左手的东西交给芷若,把妹妹护至身后,大踏步向前迈去。
“五位师伯那里,铁某已经将道理讲通。五行归元炁功,也已经奉于飞虹殿中......”
他身形一动,飞虹殿破碎的大门口便敞开露了出来。
众弟子踮起脚尖、抻长脖子朝里望去,虽没能瞧得太清楚,却也看见,那里头实在数不出两条站着的人影来。
看来铁师兄的“道理”,实在已经讲得很通透了。
铁意说着话已然逼近人群,面前自然而然地让开了一道口子。
“铁某今日上山下山都不伤人,诸位同门还想出手的,不必客气,只管来——!”
他双手负于腰后,目绽精光环顾全场,竟无一人敢来对视。
这位斩仙送魂铁大师兄,今日一路从问道宫打上飞仙阁,又冲进飞虹殿撂翻了五位大师傅。
便是人家的小师妹,也凭一柄钝尖无锋的夺命剑连过了九人呢。
如今山上,谁又还敢自信放言能与之匹敌?
毕竟这又不是对付生死大敌,可以暗器、毒药无所顾忌地铺开,大伙一拥而上。
人家可还专程来赠了一门五行归元炁功呢。
铁意静候数息,眼见无人相和,便抬手一抱拳:“既然如此,便不劳各位同门远送。追魂门随时欢迎派中同道,下江南游览盛景!”
语罢再不停留,与芷若一道联袂取原路下山而去。
欧楚怜左看看,右瞧瞧,各位大师傅手下最得用的人物,好似都折在了上天梯那一路,此处还真是自己资历最厚。
她一跺脚哎呀一声,焦急叫道:“快去看几位师长如何了!我去追铁师兄!”
说罢便一甩袖奔了出去。
众弟子这才恍然惊醒,你争我抢地往飞虹殿中涌去。
......
“铁~师~兄——”
正收拾行囊的周芷若顺着动静抬头望去,微笑着摇了摇头。
客栈房间里,大圆桌上摆着好大一块牌位。
牌位前歪着一个披散湿发的男子,正嘴角噙笑,低头看书。
欧楚怜站在一旁,低眉揪手,活脱脱一副受气包模样,真真是楚楚可怜。
“欧师妹,你可别这样。”
铁意头也不抬,将手中的《七伤拳谱》又翻过一页。这拳谱并非原本,附了不少各代修行者的注解,弄得很厚,还分了上中下三部。
“这东西我搬了去,也只是个象征而已。回头五位师伯亲赴江南,隔不多久就请回来了。”
“你就当祖师爷下江南游玩一圈嘛。”
欧楚怜可怜道:“铁师兄,你又何苦非得如此?崆峒派后辈弟子相争,竟致挪动祖师灵位...木灵子祖师百年前也是独步天下的人物,传了出去,恐怕于他老人家身后之名......”
“呵~祖师爷他活该!”
“啊?!”
铁意冷哼一句,合上拳谱拍在桌子上,大逆不道的话吓得欧楚怜花容失色。
周芷若也不由起身走近,温柔劝道:“哥哥~”
自长江上相遇之后,芷若与铁意多年朝夕相处,最是了解。
这位兄长性格待人宽和,却又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傲慢至极。
对朝廷皇帝不屑一顾也便罢了,如今天下反元之士并不在少数。
但对神仙鬼怪......也向来是不大放在心上,谈论先人也毫不避讳,有德褒赞,无德针砭。
见铁意一撇嘴角没再继续大放厥词,芷若又朝欧楚怜送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她将桌上的秘籍收拾整齐,轻声问道:“哥哥可是又有什么见地感悟了?”
铁意伸指在七伤拳谱封面上一点:“还记得当年咱们在沙湖畔的揣测吗?”
芷若轻轻点头,铁意叹道:“子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
“哥哥~”
铁意摆了摆手,不再言先人之过,只道:“东西分家...呵呵,分也白分,道统之争,争也白争。”
看过离合神功与七伤拳谱之后,他便清楚青阳观这一支是如何精简扬弃传承之法的了。
七伤拳谱本身,就是一部非常完整完善的高深武功。客观地来讲,仅凭这一部拳谱,便足够练出威力非凡的七伤神拳。
但前提是,根基深厚,悟性奇绝,且不出错、不走火、不入魔。
铁意不知道换自己当初拜入青阳观做不做得到。
他在心底一想,木灵子祖师之后,这样的人勉强是出了一个的——
金毛狮王,谢逊。
此人凭着夺取的拳谱,的的确确是练成了威力绝伦的七伤拳。
然而谢逊文武双全、天资横溢,二十八岁便做了明教四大法王,本就是不世出的一位人杰,修七伤拳时已有相当不凡的武艺。
即便是如此,他也在练拳途中伤了心脉,因此染上疯病,时不时便要癫狂发作。
连谢逊这等,值得阳顶天临死前以明教教主之位相托付的当世人杰,都在七伤拳上练出了岔子,可见想要直接囫囵修行此功的难度有多大。
再看另一道练法,即追魂门所坚守的祖制......
别提了,追魂门东迁近四十年,连一个能按祖制标准通贯十二道飞龙摩云法的弟子都没培养出来。
天才哪有那么好找,真当人人都有三丰真人的本事,座下七个弟子七位人杰?
如今看来,追魂门与青阳观分家以争道统,真是争了个寂寞。
两边儿看似分道扬镳,其实一直都陷在一模一样的陷阱中——
青阳观在等一个可以直接囫囵修成七伤拳谱的天才;
而追魂门在等一个能够学贯八门,混同诸炁的,令神功自成的人杰。
谁先等到,谁就能在这场道统之争中含笑胜出。
如今,铁意在崆峒山上下打了个来回,终究是见了分晓。追魂门八代门主冯远声鸿运当头,人坐在家里便赢下所有。
讲通了这一节,铁意不禁侧目望向桌上的牌位。
透过那一列金漆大字,仿佛看见一个傲慢得绝不肯放下一丝身段的老头子。
木灵子祖师......不是绝顶的天才,他不想教,也不愿意传真东西。
或许在他老人家眼里,真玩意儿传给平庸之才,算是糟蹋了。
自己活着的时候没挑着心仪的人选,死之前留下这一派八门的法子,也纯是为了筛出够格儿的天才人物来。
铁意想起自己刚练成乱环诀时,看到的那些“渠”。
他沿着那些蛛丝马迹,几乎是顺理成章地就反推出了第一版小五行归元炁。
若是传承中能早一百年多出这等法门,那这百年间不知有多少中庸之才有机会更上一层楼。
即便不求更上一层楼,起码能少上许多练七伤拳将自己活活练伤练死的可怜人吧。
只能说,自家的祖师爷原就没打算将门派经营作少林派那等规模的门庭。
那些资质稍逊的弟子,或许就没放在人家眼中,也并不被当作后辈传人。
念及此处,铁意屈指在那牌位上“笃笃”敲了敲。
“这老人家眼高于顶,也未免太不接地气了一些。”
“铁师兄!”
欧楚怜一声娇叱,两步上前抱起牌位跑了开去,杵在窗边儿生闷气。
周芷若也抬手在铁意肩头轻抽了一巴掌。
“哥哥不可如此轻佻。这般不敬重祖师,传出去于你名声有碍,将来接掌本派时或有人说嘴。”
铁意微微摇头,还是一声“好”应了下来。又抬头一看欧楚怜那模样,顿时乐了。
“欧师妹,那东西又大又沉,还真挺难拿的,我怕带回江南路途颠簸,给它磕着碰着。你既然这么着紧,便有劳一路抱回江南吧!”
欧楚怜闻言一愣,愠色顿时消散:“我也去江南?”
“噗嗤~”周芷若掩口轻笑,斜了铁意一眼。
“哥哥拐人的本事,真是一等一的炉火纯青。”
铁意面露矜色,捋着发丝坦然受之。
这位可是飞天门的独苗苗,家里不是正好还缺个轻功教习呢么。
欧楚怜生怕铁意慢待木灵子祖师的牌位,没奈何,只得答应下来,跟他们一道上路,亲自抱在怀里才肯放心。
铁意与周芷若这一趟上山打得疲惫,原打算歇上两天再启程,也静下心研读研读新到手的秘籍。
哦,对了。
除了七伤拳、离合神功与飞花令之外,铁意在祖师牌位案前瞧见了供奉着的夺命连环剑原本,之后也就一顺手的事儿。
芷若正翻得手不释卷,宝贝不已。
欧楚怜也乐得他们多留一留。最好等山上商量出个法子,能劝住铁师兄别这么胡来。
只可惜,不过第三日起,各式各样的帖子便雪花一般蜂拥而至。
起先还只是平凉城中的人物,到后两日,抬头开始出现“萧关”“华亭”的字样。
眼见已无清净可偷,铁意当机立断,三人便悄然出城,沿泾河踏上东归之路。
其时天河汤汤,长空荡荡,黄土万里一望无际,欧楚怜在马上抱着一座牌位,心情与身边二人天差地别。
那雪花一般的帖子足以证明,江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崆峒山上发生了什么事情,那是一点都瞒不住的。
欧楚怜与周芷若缓行在后,一同远望着铁意在河边奔马乘风,禁不住叹道:
“周师妹,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你们一意将此事广而告之,甚至不惜惊动祖师牌位,就不怕我崆峒在江湖上威名大减,再不能震慑群魔吗?”
“震慑群魔?”
周芷若轻笑着反问:“青阳观是能杀得了五散人之首,还是能对付得住青翼蝠王?”
欧楚怜顿时无言以对。
芷若向前方扬了扬精致的下巴,安慰她道:“欧师姐安心吧,从今往后,我崆峒派只会更加威震天下。”
三人不疾不徐,避着风沙悠然赶路。
铁意等了离合神功这么些年,自然是一到手便放不下来,在马背上手不释卷,诵一段儿背一段儿。
一日晌午,路过河边一处稀疏绿洲,便停下来饮马装水,歇歇阴凉。
捡了柴烧热水的功夫,铁意又取了功法来翻阅。
芷若拨弄着火堆,轻声问道:“哥哥瞧着离合神功如何?”
铁意双眼沉浸在书里,头也不抬:“调阳理阴,妙用无穷,对本派诸多武艺都有画龙点睛之效。纯把它当作打磨性命的内功,才真是没练到精髓。”
芷若便道:“这几日哥哥可有所得?”
“这才几天......”
铁意随口道:“不过倒也稍微有些心得了。”
他说着放下秘籍交给芷若,左右看了看,在身下起出一块儿土里再寻常不过的石头。
“我试试看。”
铁意双掌将那石头拢在掌心,低喝一声催发内力,两掌反向而动,如一樽磨盘缓缓旋转。
二女好奇地望着他手心,只听得“簌簌簌”一阵连绵轻响,稀碎的粉末从他手掌的缝隙中不住落下,洒进微风里消失无踪。
少顷,铁意摊开双掌,那石块儿已没了形体,只剩下掌心两团细沙。
以铁意的功力,早便有摧石断玉之能,破坏一块儿石头不过是等闲之事。
可想要砸烂砸碎容易得很,要均匀细致地碾成这般粉末,却又得见另一重功夫了。
“这......”
周芷若笑道:“哥哥又得新手段了,这回又打算起个什么长得不得了的名字?”
铁意笑了笑,知道妹妹仍在取笑那刀剑双杀的冗长名号。
“这次可定不叫你说我冗赘。”
“或可唤其,阴阳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