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大力金刚碎龙爪 少林土地广无边
“莫七哥,久违了!”铁意稍一抱拳,翻身下马。
洛阳城东南一座小镇中,莫声谷终于等到了赶来的崆峒派一行人。
他一如从前般上来把住铁意手臂:“铁师弟,你可来了!局势变化太快,咱们原本的计策恐怕用不上了。”
“咳咳...!”
铁意身后一男子咳嗽道:“莫七侠,我崆峒掌派已然正位。虽今天下动荡,不便请各位朋友远至西北观礼,可帖子却已明发各派,还望......”
莫声谷顿时面色肃然,松开双手先行一礼:“武当莫声谷,见过崆峒掌派。”
复埋怨道:“如此大事,平之该一见面先告诉我才对。照江湖规矩,你如今与家师都该平辈论交了。”
铁意冲他笑了笑:“我学了他老人家的倚天屠龙功,将来上武当山拜见时,还是要执弟子礼的。”
又转对唐钦原、岑明心二人道:“我与莫七哥患难之交,素不计较这些。”
汝阳王在河南大军盘踞,府中又高手如云,所以他这一趟没有带太多人,只唐钦原、岑明心两人,并七八个弟子而已,只托付些旅途中的打点杂事。
若是带的人多了,一来扎眼,二来真遇事了也不好脱身。
不过门中其他人也都没闲着。
六位长老在山上主持五行归元炁的推广,务求弥补七伤拳先伤己再伤人的弊病;
祝瑛等人以江南别苑掌门身份带着离合神功、七伤拳谱返回九江,收拢力量。
欧楚怜一身上乘轻功,只是心性太有缺陷,铁意便委托她带人走一趟东昆仑拜访朱武连环庄,探一探青翼蝠王韦一笑带着不悔跳崖而走的地方可有什么踪迹。
芷若原本必是要跟着他的,只是内功进益恰到了一处关口,眼看着便要更上层楼,便留在山中修行。
众人在路边一处茶棚栓了马坐下喝水,铁意便问道:
“说正事吧,七哥,河南现下是什么情况?我们一路自陕州过来,怎么洛阳已经彻底戒严了?怪不得你飞鸽传书,让我直接继续向东走。”
莫声谷道:“汝阳王不知发了什么疯,天还这么冷便发动了大军,开始小股向东推进,清扫州县。”
铁意皱了皱眉:“如此反常?他是成名的统帅,怎么会犯这种错?
这个月份动员大军,军资、粮秣、甲杖、棉衣...损耗可不止多出一两成。他的军队又不靠大都枢密院来养,得自己筹措粮饷的。”
如今局面蒙元朝廷财政几乎崩溃,中央禁军腐化严重,行省地方的官军发不出粮饷、兵员不足,这便是叛军能在各地方声势浩大的原因所在。
但蒙古铁骑威压天下一百多年,蒙元自然也还有察罕帖木儿、李思齐部这等敢战能胜的强军。
只是这等军队实质上是私人地主义兵集团,便与如今被铁意戏称为“鄱阳王”的刘宗霖部一般。
其部将多为同族、乡曲、招募的亡命,军阀化十分严重。
中央朝廷既要倚仗他们平叛,同时又很忌惮他们拥兵自重,其中纠纠缠缠,三言两语难以论说清楚。
莫声谷道:“便是这个道理,所以——汝阳王可不也得下大力气筹措粮饷。”
“哦?他上哪去筹...”话问一半,铁意就自己笑了出来。
他摇头失笑:“红巾军薅罢汝阳王薅,怪不得和尚脑门儿光秃秃呢。”
莫声谷也嘿嘿笑道:“谁让人家家大业大?谁不知少林寺是河南第一大地主豪强?民谣都唱道‘少林土地大无边,北过黄河南越山’。”
“蒙古人虽坐了中原江山,治理起来却一贯还是用得草原游牧那一套思路。
平素对地方豪强们甚为宽松,可到了要用的时候,便将他们提出来当牲畜年猪一般宰了。”
铁意点了点头:“红巾军中出名的那位大将刘福通,听说本也出身颍州巨富之家,便是这般给逼反了的。”
“不晓得少林派的各位大师够不够骨气?”
莫声谷撇了撇嘴,欲说还休。
倒是唐钦原的脾气与唐长老一脉相承,直言道:
“这么多年中原朝廷换来换去,少林寺哪一个未曾善事之?要说蒙古人是异族...前头姓完颜的金国不也是异族吗?”
“啪!”莫声谷一拍桌子,伸只指头在唐钦原面前连连点动。
“说得好哇,某家敬你一盏!
家师有令,不叫武当弟子在外非议少林,恐传出六大派不睦的谣言,可莫某......诶呀,唐兄弟,你说得真好!”
“呃...”
唐钦原本已抬起茶碗要与他相碰,听了这话,不禁又偷眼看向铁意。
崆峒也是六大派之一,难道就不怕传出与少林不睦的谣言吗?
铁意读懂了他的眼神,笑着摆了摆手:“唐师弟说得对极了!
少林派向来执中原武林之牛耳,名声这么差可不行,咱们既为同道,可得帮帮空闻方丈!”
唐钦闻言愣住:“怎么帮?请掌派明示。”
铁意望向莫声谷:“七哥,汝阳王派了多少人去少室山要军饷?俞二侠已跟上去了是不是?”
“汝阳王府这般欺人太甚,把咱们中原武林第一大门派不当回事,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咱们去帮少林派暗刺了汝阳王的使者,令其铩羽而归,也见识见识中原武人的厉害!”
莫声谷两眼放光,激动得直欲抓耳挠腮,他说道:“兵马不多,不过三四百骑罢了。不过敢闯少林寺,只怕其中高手不少。”
“具体的情况,我二师哥已跟上去打探了。只是洛阳到登封百多里,咱们快马不歇也得赶上一日,还得速速启程。”
这话说完,他忽见铁意刀眉微蹙,偏头西望。
“高手不少......”铁意轻念一声,问道:“莫七哥,你说汝阳王身边,会因此空虚吗?”
莫声谷怔了一怔,忙与唐钦原、岑明心异口同声道:“万万不可!”
唐钦原、岑明心二人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好似生怕铁意脚底一抹便要走似的。
莫声谷道:“汝阳王很是小心谨慎,发动军队后向来只宿在军营中,从不轻易外出。虽派了高手去少室山,可咱们也不清楚到底派了谁,他身边必定不会没留保镖。平之不可轻易涉险!”
唐钦原、岑明心亦劝道:“掌派,若真有机可乘,汴梁的魔教高手早便得手了。”
铁意心下略一思忖,也觉有理。
他与苦头陀一战后虽自觉进步不小,但究竟能不能敌过玄冥神掌,也得亲身试了才能知道,倒是的确不便在大军环伺之中行险。
他旋即起身:“那事不宜迟,便赶紧出发罢。”
铁意心中是真恐怕大和尚们跪的太快,等他们赶到时,汝阳王的使者已然班师而返,这计策可就不灵了。
于是说走就走,星夜兼程,果然不足一日夜便奔至中岳西峰,少室山脚下。
莫声谷带路,一路循着武当记号上了山道。
莫声谷道:“咱们紧赶慢赶,还是稍迟一步,看来汝阳王的使者已经上山了。”
铁意却道:“那才是正好!有道是捉奸捉双,拿贼拿赃,人死在少林寺里,才叫他无话可说。”
上山大路上已有官兵部曲沿途把守,好在俞莲舟一路记号留得清晰,指引了条山林间的小路。
到了马匹难行之处,铁意便命唐、岑二人领众弟子在此看顾坐骑,以作接应。
两人本有心追随,却见铁意摆了摆手,与莫声谷一道纵身而起。
追风驭电与梯云纵一经使出,顷刻便没了踪影。
他们不禁暗自羞愧,更下定决心勤加习武,不至于总落个牵马执镫的打杂作用。
铁、莫二人轻功高绝,踏石登山如履平地,本无所谓大路小路。
行至半途,莫声谷有些踌躇地开口道:“平之,我心中思来想去,却又觉得有些不妥。
咱们依这计策行事,畅快是畅快,可得手之后,万一汝阳王恼羞成怒,真个儿发大军来打进嵩山,岂不要害了少林寺阖派上下数百条人命?”
铁意摇头道:“不至于的。七哥只知道少林是河南第一大豪强,却难想象他家富到什么程度。”
“真个有大军来攻,也不过是弃了这处暂且退避蛰伏,回头再回来重建便是。凭少林派高手如云的根基,不至于真死伤几个人。”
“况且......”
铁意冷声道:“莫七哥,我不当你是外人,与你剖白了说。
铁某就是看不惯少林这等地主豪强算计门户私利的做派。这等门庭,也配执中原武林牛耳,好意思号召大伙铲除魔教?”
二人越走越高,直至后山,但见少室山层崖刺天,崖下风烟缥缈,少林寺所有屋宇低头可见。
“你们可算是来了!”
前方山崖转角处闪出一人,不是俞莲舟又是何人?
莫声谷先声道:“二师兄,平之已做了崆峒掌派人,正经信帖也已广发江湖各派。”
俞莲舟当即行礼:“武当派掌门座下二弟子俞莲舟,见过崆峒掌派。”
铁意还了一礼,急忙问起情况。
俞莲舟道:“汝阳王派了他女儿为主使,已经入了寺中。我已探明,那金刚门的贼子也在其中。”
又是那郡主?那苦头陀想必也在了。只是不晓得玄冥二老来了没有?
如此,想要刺杀之再全身而退,难度恐怕不小。
铁意便将自己欲行何事和盘托出,恳切道:
“俞二侠,如今河南这般局势,咱们既在此处,便多少该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给察罕帖木儿添添堵。涓滴虽小,可汇聚起来,也能叫暴元早日崩殂。”
李华甫师弟当年一句“秉生天地,何敢退却”振聋发聩,铁意一直记在心中。
如今他自忖凭这一身本事,尚不敢说兼济天下,却到底也能做些事了。
俞莲舟深深望了他两眼,点头道:“崆峒掌派有安天下而摧变之心,乃我正道之福。”
莫声谷毕竟正直心软,又说起恐怕害了少林派,俞莲舟与他笑道:“我心里算得是这么一笔账——与其叫汝阳王拿足了粮饷派兵荼毒汴梁路诸多州县,不如烦请少林派这大地主死几个人、丢些田土庄子。”
铁意赞道:“俞二侠所言极是。”
武当七侠他已见过三位,倒是数这位俞二侠既行正道又不迂腐。
况且,人家能对他说得这么直白,的确是一种极亲近的表现了。
三人又商议一些细节,便各自施展手段,往少林寺中摸去。
这天下第一大派高手如云,平日里戒备森严,难以渗透,今日却好似全无防备,叫他们轻易飞了进来。
一直到大雄宝殿附近才明白,原来是人都聚在了这处。
三人情知今日之要害恐怕就在那大雄宝殿中,少林派与汝阳王府两家不知有多少高手在场,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给他们听着,行动便格外小心。
他们以殿宇阁楼作掩蔽,一听到有风声、钟声响动,才敢展开轻功奔前数丈,生怕漏了行藏。
如此一路谨慎,顺利摸到大雄宝殿屋顶之上,又轻手轻脚地解开瓦片,落去释迦牟尼大金像首后。
向下一看,只见殿中人头攒动,满满当当,唯有大佛像前空出一片,正有二人相互交手,“砰砰砰”打得空气炸响。
见下头所有人都看得聚精会神,并无谁闲着没事昂高了头往数丈高的佛首上望,三人这才大着胆子露头观看。
铁意细细一辨,底下相斗的二人都是光头和尚。
穿黄袍的一个面相老些,使得正是少林绝技龙爪手,刚猛无俦、凌厉狠辣。
他当年曾亲眼旁观过空智禅师与白眉鹰王争斗,见过这门武功,是以一眼便认了出来。
其对手赤着上身,浑身筋肉爆炸,使一门他从所未见的五指功夫,攻势凌厉之极。
只是观其气象风采,居然也是明晃晃的佛门一脉。
莫声谷在铁意耳边以气声轻道:“使龙爪手的是少林空性大师,对手用的是金刚指力。”
铁意恍然,此人便该是那位“阿三”了。
俞莲舟与莫声谷看着那虎虎生威的金刚指力,心中不禁想起自家瘫痪了十数年的兄弟俞岱岩,一时间咬牙切齿,潜心观摩,思索着如何对付这人的武功。
下方指来爪往,俱是硬桥硬马的对撞,两边下手极其狠辣,直似有万难解除的深仇大恨一般,招招奔着取人性命而去。
空性神僧双手齐出,使一招“抢珠式”,拿向对手左右太阳穴。
招出一半,架势忽地散乱,轻轻一拂,便即圈转,变为龙爪手中的第十七招“捞月式”,虚拿对手后脑“风府穴”。
铁意看得暗自点头,这下变招似乎手忙脚乱,却是大巧若拙,刚猛中暗藏阴柔,已到了返璞归真、炉火纯青的境界。
只论龙爪手这门绝技,空性神僧所展露的本事,的确在当年空智神僧之上。
可是空性神僧率先变招,巧则巧矣,却恰恰说明他已自认,在比拼刚猛上不是敌人的对手了。
阿三暴喝一声,左足前蹬,于一进中化解了袭向后脑的攻势。
只听喀喇一声响,竟给他一脚蹬碎了地下三块方砖。
着脚处的青砖给人蹬碎并不稀奇,不过江湖把式而已,难在邻近的两块方砖竟也让这一脚之力震得粉碎。
可想而知,他自这一蹬足中借了多么强悍的力道,劈手向前打去。
敌势难当,空性不由撤步后退。
只是他退得极有章法,双手犹如狂风骤雨,“捕风式”、“捉影式”、“抚琴式”、“鼓瑟式”、“批亢式”、“捣虚式”、“抱残式”、“守缺式”,八式连环,疾攻而至。
空性神僧这八式连环的龙爪手绵绵不绝,便如是一招中的八个变化一般,快捷无比。退到第七步时,“抱残式”和“守缺式”稳凝如山般使将出来。
这两式是龙爪手中最后第三十五、三十六式的招数,当年殷天正评判空智“不见抱残、守缺二式的返璞归真、刚中藏柔”,说得便是这两招了。
可想而知,这两式必是极其厉害的招数。
阿三左掌右指,已连进七步,连劈七下,此时临着龙爪手的绝顶杀招,亦是毫不退却,再度重踏出手。
四手相交,只听“咔嚓”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空性神僧双爪已给阿三掐在手中,发力一碾,掰核桃一般粉碎了去。
“师弟!”
“空性师傅!”
空性神僧却是个性子刚烈的,他疼得满头见汗,却也一声不吭,兀自抬脚欲出,却给对手先行一脚窝在心口,整个身子破麻袋一般倒飞出去。
“师弟啊——!”
空智神僧抢上前来,将人接在怀中一看,只见空性胸口塌陷,两手十指诡异地扭曲断折,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哈哈哈哈....!”
阿三张开双臂,狂躁地大笑起来,指着瘫软的空性大声道:“指力对指力,金刚门大金刚指破了少林派龙爪手!”
喝罢了,他回身抱拳,冲一座黄缎坐舆上轻摇折扇的玄袍公子道:“禀郡主,小人战而胜之,遵您的号令,未伤人命!”
“阿弥陀佛——!”
大佛金像前,还悬着一只胳膊的空闻方丈单手竖掌,念了声佛号。
“绍敏郡主,汝阳王所言之吩咐,敝寺并无不允之意,您为何还执意要伤人呢?”
“啪!”
那公子自然便是男装打扮的绍敏郡主,她将折扇一合,放在手中敲打。
“自福裕禅师受世祖赏识起,你少林寺免税、免徭,屡受国赏,授都僧省都总统,总领全国佛教并为禅宗领袖......可谓隆恩浩荡。
当此国家危难之际,出钱出力襄助朝廷大军平叛,本是你派应尽之责,没什么可说的。”
她说着话儿一指空性:“只是朝廷久不审查都僧省,没想到你少林派如此懈怠——这等酒囊饭袋,尚敌不过我家一个学过几招三脚猫拳脚的家人,怎么能窃据禅宗祖庭罗汉堂首座的位子?”
又自顾自点着头:“不过也无妨,有道是庸者下,能者上,便请这位刚烈师父,暂且替居罗汉堂首座之位吧。”
大雄宝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刚烈又自仰天大笑,而少林派的弟子们则尽皆怒目而视。
绍敏道:“空闻方丈,当年扶桑国有个叫作源古源和尚西渡来中原求法,朝廷也是命他来少林寺做了个般若堂首座,为时数年方才辞位归国。”
“这般行事早有前例,你该不会无理拒绝本宫吧?”
空闻方丈苦道:“这般行事虽有前例,却也是大都皇帝亲命,中书省行文都僧省。又岂有今日这般野蛮乱来的做法?”
“况且郡主属意这人......”
绍敏截断道:“我属意的这位家人,师门祖上与少林派极有渊源。你们连相互熟悉都免了,岂不是正好勠力同心,为朝廷办事?”
空闻方丈连连摇头。少林善事中原朝廷不假,可大都中央与汝阳王却不可一概而论。只是如今人家大军就在河南,实在也令人吐不出拒绝的话儿来。
他便道:“绍敏郡主,敝寺在孟州的北庄金山寺尚缺一住持,便请这位刚烈师傅去此处高就如何?”
“北庄仓廪中应还有储藏有粮米十万斛,便算敝寺另外奉送汝阳王府平叛之用,不在前约之列。”
明着不能拒绝,便绥靖姑息着只能谈条件了。
绍敏一双大眼不由眨了眨。
她上回犯错之后,很是多学了些庶务道理,知道眼下父王大军中,一名战兵月耗粮米大约是六斛,民夫减半。
十万斛,够一千名战兵吃上快一年了!
先前刚上山时,她已狮子大开口要了十万斛,空闻方丈很是扭捏艰难地才答应下来。
而此时上下嘴皮一碰,又送出一座金山寺带一座粮仓,又是十万斛?
可见前面分明是在装模作样!
看来乡野民谣所传的“少林土地大无边,北过黄河南越山”之说,并未言过其实啊。
这天下第一大派、河南第一豪强之富庶,简直超过她这正经的大元郡主之想象。
绍敏心中一动,一动再动。
自己在西北私自行事无状,给王府招惹了祸,此次可要把我机会,好好将功补过一番呐~